残阳彻底沉入西山,夜幕如墨,缓缓笼罩了八千里青岚山脉。
主峰之上仙音缥缈,灵光闪烁,内门与外门之中依旧灯火通明,药香、丹气、灵材灵光交织,处处皆是修仙问道的热闹景象。唯有最外围的杂役院,被黑暗彻底吞噬,只剩下寒风穿过破旧屋舍的呜咽声,如同孤魂夜泣。
凌玄扶着冰冷的青石,一点点站直身躯。
胸口那枚混沌残碑,依旧在缓缓散发着温润而厚重的气流,如同最温柔的春雨,无声滋养着他濒临崩碎的身躯。断裂的肋骨在悄然愈合,破损的内脏被缓缓修复,枯竭的经脉之中,更是有一丝微不可察的生机,正在破土而出。
那是……灵气的痕迹。
他下意识内视自身,原本漆黑一片、闭塞枯寂的经脉之中,此刻竟被一缕灰濛濛的混沌气流撑开一道细微缝隙。虽然依旧狭窄,依旧脆弱,可那确确实实,是曾经被宣判终生不可能出现的——修行之路!
绝脉,在这一刻,真正开始松动。
凌玄闭上双眼,任由那三道烙印在神魂深处的传承,在识海之中缓缓展开。没有狂喜,没有失态,只有一颗历经三年屈辱、早已坚韧如铁的心,在静静感受着这份逆天而来的馈赠。
最先清晰起来的,是那一道直冲云霄、仿佛要刺破九天苍穹的凌厉剑意。
万化噬灵剑典。
无剑不化,无物不噬,以心为剑,以魂为锋,上可斩仙佛,下可诛妖邪,不借天地灵气,不依神兵利器,只凭自身意念,便可引动万剑归宗。这不是青岚宗任何一种已知的剑法,甚至不属于这世间任何一个宗门流派,而是来自太古、凌驾于万千剑道之上的至高传承。
凌玄只稍稍心神一动,便感觉周身空气微微一滞,仿佛有无数无形的剑气在肌肤表面流淌、环绕。他没有刻意催动,只是轻轻一叹,便将那缕锋锐到极致的剑意,重新深藏于识海深处。
锋芒太露,必遭天妒。
他如今身处虎狼窝,一旦暴露如此恐怖的剑道传承,别说报仇雪恨、寻找妹妹,恐怕下一刻就会被杂役院的管事、甚至外门的长老察觉,落得一个身怀异宝、被强行掠夺的下场。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这个道理,三年的底层生涯,早已让他刻骨铭心。
紧随剑道传承之后浮现的,是一股苍茫古朴、厚重如神山的气息。
混沌神体诀。
以混沌为基,以天地为炉,吞日月精华,纳万物精气,锻肉身成圣,炼万法不侵。不修经脉,不借灵气,只以肉身横推一切敌,肉身不灭,则战力无穷。这是比剑道传承更加逆天、更加惊人的体修无上大道,是传说中只属于太古神魔的炼体之法。
凌玄握紧双拳,清晰地感受到,原本瘦弱无力的身躯之中,正涌动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那不是灵气催动的爆发力,而是源自血肉、筋骨、骨髓最深处的本源之力,沉稳、厚重、连绵不绝。
他轻轻一跺脚,脚下坚硬的青石竟微微一颤,裂开一道细微的缝隙。
凌玄眼神一凝,立刻收敛全身力气,恢复成那副弱不禁风的模样。
体修之力,同样不能外露。
最后,一道浩瀚无垠、威严如帝、执掌万灵神魂的气息,缓缓从他魂海深处弥漫开来。
太古魂帝诀。
修神魂,掌生死,控万灵,慑九天,一念之间,可让强者心神失守,可让妖邪俯首称臣。神魂不灭,则自身不死,即便肉身被毁,亦可凭神魂重生,夺舍再造,是最为神秘、最为诡异、也最为强大的魂修大道。
这一道传承,最为隐蔽,也最为致命。
凌玄只是微微感应,便感觉自己的五感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数十丈外风吹草动,百米外杂役弟子的低语交谈,甚至石缝中虫蚁爬行的声音,都清晰地传入耳中。更可怕的是,他能隐约感觉到,周围空气中漂浮着无数微弱的意念碎片,那是其他生灵无意识散出的心神波动。
魂修之力,神鬼莫测,一旦暴露,必引火烧身。
灵剑道、混沌神体、太古魂帝。
三修同临,三道逆天大道,尽数归于他这具曾经被视为废物的绝脉之身。
凌玄缓缓睁开双眼,眸底深处,混沌气流一闪而逝,剑意、体息、魂威三重力量完美内敛,看上去依旧是那个平凡、破旧、不起眼的杂役少年,没有半分异常。
他低头,看向胸口那枚依旧安静贴着肌肤的黑色残碑,指尖轻轻抚摸,心中百感交集。
爹娘,你们留给我的,究竟是什么?
这枚残碑,这三道传承,到底来自何方?
当年家中突遭横祸,你们拼死将我和妹妹送走,到底是为了躲避什么?
无数疑问涌上心头,却没有半分答案。
凌玄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杂念。
现在不是探寻身世的时候。
活下去,站稳脚跟,熟悉力量,不再任人欺凌,这才是当下最重要的事。
张磊三人虽然离去,但绝不会善罢甘休。今日他们只是暂时收手,一旦发现他还活着,必定会再次前来刁难、欺辱。杂役院之中,比张磊更强、更恶、更贪婪的人,更是数不胜数。
他刚刚觉醒力量,根基虚浮,状态未复,绝不能暴露分毫。
凌玄环顾四周,确认石场空无一人,这才弯下腰,捡起散落在地上的半块干硬干粮,拍去尘土,小心翼翼地揣入怀中。这是他接下来几天唯一的食物,哪怕难以下咽,也必须珍惜。
随后,他拖着依旧酸痛、却已不再致命的身躯,一步步朝着杂役院最偏僻、最破旧的那间茅舍走去。
那是他住了三年的地方。
一间四面漏风、屋顶破洞、只有一张木板床和一个破陶罐的小屋。
以前,那里是他屈辱的囚笼。
从今往后,那里将是他潜龙蛰伏、暗中修炼的第一道道场。
一路之上,偶尔遇到几名晚归的杂役弟子,他们看到凌玄,眼中要么是冷漠,要么是鄙夷,要么是幸灾乐祸,没有一人上前询问,更没有一人伸出援手。
在杂役院,弱者的伤痛,从来都是别人眼中的笑料。
凌玄低着头,如同往日一般沉默、卑微,默默穿过人群,将所有冷漠与鄙夷尽数收下,深藏心底。
他不怒、不怨、不反驳、不抬头。
隐忍二字,早已刻入骨髓。
终于,他回到了那间破旧不堪的茅舍。
关上吱呀作响的破门,用一根断木顶住,凌玄才长长松了一口气,紧绷的心神稍稍放松。
屋内一片漆黑,没有灯火,没有暖意,只有刺骨的寒冷和一股霉味。可凌玄却觉得,这里是整个杂役院,最安全、最安心的地方。
他走到木板床边,缓缓坐下,再次闭上双眼,心神彻底沉入体内。
混沌气流依旧在缓缓流淌,滋养着他的身躯,修复着所有伤痛。三道传承在识海之中安静蛰伏,等待着他的掌控与熟悉。绝脉经脉之中,那一丝微弱的灵气,正在一点点壮大、稳固。
凌玄没有急于修炼,没有急于突破。
他很清楚,根基不牢,地动山摇。
三年绝脉,一朝觉醒,他最需要的不是狂飙突进的修为,而是稳扎稳打,一点点熟悉这突如其来的强大力量,一点点掌控三修之道,一点点夯实自己的根基。
他开始按照混沌神体诀的指引,调整呼吸,吞吐着空气中稀薄到极致的天地灵气。
一呼一吸,悠长而平稳。
混沌气流如同无形的旋涡,将周围微薄的灵气悄然吸入体内,净化、提纯、转化,一部分滋养肉身,一部分温养经脉,一部分沉入魂海。
没有灵光闪烁,没有异象升腾。
一切都在无声无息之中进行。
时间一点点流逝,夜色越来越深。
凌玄依旧端坐不动,如同老僧入定。
身躯在变强,经脉在拓宽,神魂在凝练,剑意在心间缓缓流淌。
三修之力,在这阴暗破旧的茅舍之中,悄然扎根、生长。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正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一点点变强。
从必死之境,到生机恢复。
从绝脉废人,到引气入体。
从手无缚鸡之力,到肉身初成。
这一切,都发生在短短一个时辰之内。
若是被青岚宗的长老得知,必定会惊骇欲绝,直呼万古妖孽。
可凌玄依旧平静。
这点变化,不过是逆天之路的第一步。
不知过了多久,天边泛起一丝微弱的鱼肚白,新的一天即将来临。
凌玄缓缓睁开双眼,眸中精光一闪而逝,随即再次恢复平静。
一夜悄然修炼,他的伤势已经彻底痊愈,肉身力量大增,经脉之中那丝灵气也稳固下来,虽然依旧微弱,却实实在在,属于他自己的力量。
他,已经不再是昨日那个任人宰割的绝脉废物。
但他依旧是那个低调、沉默、不起眼的杂役弟子凌玄。
凌玄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身躯,没有发出半点声音。他走到门口,侧耳倾听,确认外面没有异常,这才轻轻挪开顶门的断木,打开一条缝隙。
清晨的寒风灌入,带着一丝凉意。
新的一天开始了。
杂役院的弟子们陆续起身,开始了日复一日的繁重劳作,砍柴、挑水、洗衣、扫地,如同永不停歇的蝼蚁。
张磊三人的身影,也出现在了不远处的空地上,正与几名跟班弟子谈笑风生,时不时将目光投向凌玄所在的茅舍方向,眼神之中带着戏谑与恶意。
他们在等。
等凌玄主动出现,等再次肆意欺凌。
凌玄透过门缝,冷冷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神色平静无波。
他知道,昨日的吓退,不过是权宜之计。
张磊的不服,很快就会到来。
麻烦,才刚刚开始。
但凌玄没有畏惧,没有慌乱。
他缓缓握紧双手,感受着体内潜藏的力量,眸底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锋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