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林晚星是被窗外军营的起床号唤醒的。
嘹亮的号声刺破晨雾,整齐划一的跑步声、口号声从远处传来,沉稳有力,让人一听就心生安稳。
她醒得极轻,几乎是立刻就坐起身,第一时间看向病床。
沈敬言还在熟睡,呼吸均匀,脸色比前几日又好了些许,眉头舒展,不再是那副时刻带着痛楚的模样。
林晚星轻手轻脚下床,生怕发出一点动静惊扰了他。
她走到窗边,轻轻掀开一点窗帘,晨光照进来,落在她眼底,也落在沈敬言安静的侧脸上。
一整夜,她几乎都是半梦半醒。
只要沈敬言稍微动一下,她就立刻醒过来,伸手探探他的体温,摸摸他的额头,确认伤口没有牵扯,才敢再次闭眼。
前世她从未如此牵挂过一个人,从未这般小心翼翼、提心吊胆。
如今短短几日,她却尝遍了心疼、愧疚、后怕、珍惜百般滋味。
她轻轻叹了口气,眼底一片酸涩。
若不是重生,她永远不会知道,被她弃如敝履的婚姻,被她嫌恶嫌弃的丈夫,竟是这世上最值得她用命去守护的人。
等天色彻底亮开,护士进来换药,沈敬言也缓缓睁开了眼。
一睁眼,就对上林晚星满是温柔与担忧的目光。
“醒了?”她立刻上前,声音放得极轻,“渴不渴?我去给你倒温水。”
“不渴。”沈敬言轻轻摇头,目光落在她眼底淡淡的青黑上,心口一紧,“你又一夜没睡好?”
“睡了,就是睡得浅。”林晚星不想让他担心,勉强笑了笑,“我没事,年轻,扛得住。倒是你,伤口疼不疼?昨晚有没有不舒服?”
“都好。”沈敬言望着她,眼底温柔得快要溢出来,“晚星,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
一句话,说得林晚星鼻尖一酸,差点当场落泪。
她连忙别过头,掩饰道:“我去食堂给你打早饭,今天有鸡蛋,我多给你打一个。”
说完,她几乎是逃一般走出病房。
她怕再待一秒,她就会控制不住,抱着他失声痛哭。
走出病房,走廊里已经有不少人走动。
有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护士,有来探望伤员的战友,还有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话的军属。
林晚星低头快步走着,尽量不与人对视。
她现在满心满眼都是沈敬言,只想快点打完饭,快点回到病房照顾他。
可有些人,你不惹她,她却偏偏要主动凑上来惹你。
刚走到走廊拐角,就听到几个女人压低了声音,语气尖酸,一字不落地钻进林晚星耳朵里。
“哎,你们看,那就是沈敬言家那个媳妇吧?”
“就是她?听说之前在家可凶了,跟婆婆吵架,闹得全村都知道。”
“可不是嘛,我听人说,沈敬言刚受伤的时候,她死活不愿意来,还是她婆婆哭着求,她才勉强过来的。”
“啧啧,长得倒是清秀,心肠怎么这么硬?沈班长可是英雄,她配吗?”
“我看就是冲着随军名额来的,等沈敬言好了,指不定还要怎么闹呢。”
“咱们离她远点,别被这种人缠上,泼辣得很,小心惹一身腥。”
几句闲话,像一把把淬了冰的刀子,狠狠扎进林晚星的心口。
她脚步一顿,浑身血液几乎瞬间凉透。
指尖微微颤抖,心口又闷又疼,堵得她几乎喘不上气。
前世,她就是这样的人。
泼辣、蛮横、自私、刻薄,对丈夫冷漠,对婆婆不孝,走到哪里,都是别人嘴里的笑话、眼中的刺。
那时候,她毫不在意,甚至觉得别人是嫉妒她。
可现在,她重生归来,洗心革面,拼了命想要弥补,想要做个好妻子、好媳妇,却依旧要顶着前世留下的污名,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恶意揣测。
委屈、心酸、愤怒、不甘,一瞬间全部涌上心头。
她恨不得立刻冲上去,跟那些人理论,告诉她们,她已经变了,她再也不是从前那个林晚星了。
可她脚步刚动,又硬生生停住。
她能跟谁理论?
那些难听的话,前世她确实做过;那些刻薄的名声,前世她确是亲手挣来的。
如今别人这般议论她,不过是在陈述她曾经的混账过往。
她有什么资格去反驳?
林晚星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眼底翻涌的泪光,挺直脊背,装作什么都没听见,继续往前走。
她不能闹,不能吵,不能再像从前那样一点就炸。
她是沈敬言的妻子,是军属,她的一言一行,都关系着沈敬言的脸面。
她不能再因为自己的一时冲动,给沈敬言添麻烦,让他在部队抬不起头。
那些排挤,那些非议,那些冷眼,她都受着。
这是她前世造的孽,今生理应承受。
等她用行动证明,等她好好照顾沈敬言,好好持家,好好做人,总有一天,所有人都会看到她的改变。
可道理她都懂,真正承受这些恶意时,依旧疼得钻心。
她低着头,快步走进食堂,打好早饭,又快步往回走。
一路上,不断有目光落在她身上,好奇的、打量的、鄙夷的、排斥的,像一张无形的网,将她紧紧裹住。
刚走到病房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赵连长的声音。
“敬言,不是我多嘴,你媳妇……性子你也知道,这次随军过来,你可得多看着点,别让她在家属院闹事,影响不好。”
林晚星脚步一顿,端着搪瓷缸的手猛地一紧。
连连长,都不相信她。
紧接着,沈敬言平静却坚定的声音响起,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到她耳中:
“连长,晚星她变了。
以前她是年纪小,不懂事,但这次,她千里迢迢赶过来,日夜不休照顾我,没有一句怨言。
她不是你们想的那样,她是个好媳妇。
以后,谁都别在我面前说她一句不好。”
简单几句话,却像一道暖流,瞬间冲垮了林晚星所有的委屈与坚强。
她站在门外,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决堤而下,砸在滚烫的搪瓷缸上,瞬间晕开一片水渍。
原来,全世界都可以不相信她,排挤她,非议她。
但沈敬言信她。
从头到尾,自始至终,他都站在她这边,护着她,信着她,包容着她。
前世她负他千万遍,今生他待她如初恋。
林晚星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眼泪却疯狂滑落。
心口又酸又热,疼得厉害,却又暖得发烫。
她在门外站了许久,直到里面的谈话结束,才擦干眼泪,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所有情绪,推开门走进去。
“饭打好了,今天有小米粥和鸡蛋。”她努力挤出一个平静的笑容,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听到,什么都没经历过。
沈敬言看着她,目光温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却什么都没问,只是轻轻点头:“好。”
他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没说。
他懂她的委屈,懂她的难堪,懂她强装的坚强,所以他不戳破,只默默用自己的方式,护着她最后的体面。
林晚星蹲在床边,一勺一勺,耐心地喂他吃饭。
动作轻柔,眼神专注,只是微微泛红的眼眶,还是泄露了她刚刚哭过的痕迹。
沈敬言看着她,轻声道:“下午我就能转到普通病房,再过几天,就能出院回家属院。以后,有我在,没人敢再欺负你。”
一句话,一诺千金。
林晚星手上动作一顿,眼泪再次涌上来,她连忙低下头,掩饰道:“我不怕,我没事。”
“我知道你不怕。”沈敬言轻轻开口,声音温柔却坚定,“但我是你男人,我就该护着你。”
初入军营,流言四起,处处排挤,步步难堪。
她顶着前世的污名,承受着所有的非议与冷眼,满心委屈,无处诉说。
可只要有他一句话,一个眼神,一份信任,一份守护。
再多的排挤,再多的非议,再多的委屈,她都能扛。
林晚星吸了吸鼻子,抬起头,眼底含着泪光,却笑得无比坚定:
“嗯,我信你。”
有夫如此,夫复何求。
前世亏欠,今生偿还。
流言蜚语,她不怕;排挤刁难,她不退。
从今往后,她与沈敬言,夫妻同心,其利断金。
谁也别想再拆散他们,谁也别想再欺辱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