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闲已站在数步之外,仿佛与这泰山之石融为一体,衣袂在罡风中纹丝不动。
“先生!”
刘彻脱口而出,帝王威仪下,难掩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与探寻。
他迅速收敛神色,将陶盏不动声色地拢入袖中,负手而立,目光如电:
“先生果然神通,竟知朕在此处。”
陆闲微微一笑,目光扫过山下依稀可见的庞大仪仗,又落回刘彻脸上:
“紫气东来,龙腾于天。
此等气象,泰山有感,天地共鸣。”
陆闲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寻常事:
“看来,陛下已接住了那盏清泉?”
刘彻心头剧震!
这句话直指核心!
刘彻深吸一口气,山风灌入肺腑,带着凛冽的清醒:
“先生所言‘清泉’,朕……日日捧读。”
刘彻刻意避开“长生”二字,眼神锐利地迎向陆闲,
“躬身亲取,澄心顺势。朕,在学。”
“哦?”
陆闲眉梢微挑,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兴味,
“如何学?”
“罢黜方士,遣散求仙船队,国库之虚耗稍缓。”
刘彻声音沉稳,带着帝王的决断,“此乃‘净其器’否?”
陆闲颔首,未置可否:
“器净,水方清。
然薪火过旺,泉水亦沸,伤器伤身。”
刘彻瞳孔微缩!
这是在暗指他虽停了求仙,但连年对匈奴用兵、修筑宫室、封禅耗费依然巨大!
刘彻沉声道:
“外患未靖,国威需张。此势……不得不顺!”
“顺势,非随波。”
陆闲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如重锤敲在刘彻心坎,
“风起于青萍之末,浪成于微澜之间。
势可顺,亦可导。
导之以仁,则水润万物;导之以苛,则洪流滔天。”
陆闲目光投向远方,那里是广袤的帝国疆土,
“陛下可知,这泰山之石,为何能承载万古?”
刘彻凝神:“因其厚重坚实?”
“因其根基深埋,因其历经风雨而不改其质。”
陆闲收回目光,再次看向刘彻。
眼神仿佛穿透了龙袍,直抵帝王那颗既骄傲又疲惫的心,
“‘不动’之心,非顽石之心。
是知风雨,历沧桑,而心志愈坚,方向愈明。
陛下心中那份‘不动’,可还在?”
玉皇顶上,罡风呼啸,吹得人衣袍烈烈作响。
刘彻紧握袖中陶盏,指节微微发白。
陆闲的话,像一把精准的刻刀,将他登基以来所有的功过是非、内心的挣扎与骄傲,一一剖开。
“不动之心”?
刘彻想起太乙山上那句“莫负河山”,想起巫蛊之祸的血腥,想起太子空悬的焦虑……
那份纯粹的、追求永恒统治的“不动”,早已在现实的漩涡中动摇、模糊。
刘彻沉默了许久,山风灌满了他的袖袍。
帝王的目光在迷茫与锐利间反复切换。
最终化作一声沉沉的叹息,带着前所未有的疲惫与一丝坦诚的困惑:
“先生……朕坐拥四海,却常感如履薄冰。
这‘不动’……究竟在何处?”
陆闲看着他眼中流露出的帝王罕见的脆弱,并未直接回答。
而是缓步走到崖边,与刘彻并肩而立,望向那无垠的云海翻腾。
“你看这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