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他几桌的食客如同受惊的鸽群,反应更是整齐划一到令人毛骨悚然。他们瞬间“呼啦”一下子全都站了起来。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划出尖利刺耳的摩擦噪音,汇成一片杂乱的声浪。有人不慎踢倒了桌子边斜放的酱油瓶,黑褐色的液体“汩汩”流淌出来,浸湿了地面,也无人顾及。他们根本不敢看留在原地的那人一眼,只是低着头,紧抿嘴唇,脚步杂沓地、彼此推搡着、争先恐后地朝着唯一敞开的大门冲去。瞬间就涌出去大半,剩下两个犹豫了一瞬、明显还在犹豫的人,也被那种巨大的集体恐慌裹挟着,拖拽了出去。
仅仅十几秒的时间。喧嚣与活气被瞬间抽空。面馆里只剩下粘稠滚烫的水汽依旧凝结不散,混杂着酱油浓烈的咸腥和骨头汤熬过头的微糊味道。灶上两口大锅里的汤还在滚开,咕嘟咕嘟地冒着连绵不绝的细密气泡,白色的蒸汽从锅沿不断逸散开来。被科林撞倒的那几个粗陶碗摔碎的惨白瓷片在油腻地面上溅得到处都是,在从门外斜射进来的、狭窄的一道光柱下闪着锋利的寒光。而那个被遗弃在寂静中心的“违规者”,那个年轻的厨师科林,已经不在面馆内了。他撞翻的那堆碗碟,正好就在通往厨房过道的门口。他现在应该是和逃走的他父亲一起,被封锁在了那个狭小而滚烫的厨房空间里。我坐在角落的位置,几乎能看到灶台的火光在不规则的洞口处跳跃,映照出那条窄小通道的肮脏墙壁。里面异常安静,只有汤锅持续的沸腾声,单调得可怕。
我没有靠近厨房门口偷听。只是等待。整整六十分钟,厨房里死寂一片。面馆里,滚水的“咕嘟”声如同持续不断的单调鼓点敲打在空荡死寂的墙壁上。那扇破旧的木门始终紧闭,如同一块沉默的墓碑嵌在墙里。当门口挂钟那根细长的红色秒针终于沉重地爬完最后一格时,木板门发出痛苦的“吱扭”一声,被人从里面极其缓慢地推开了一道缝隙。
科林站在门内的阴影里。平日里那点迟钝的憨厚早已被一种剧烈燃烧的痛苦取代。他脸颊还湿漉漉的,被汗水还是泪水浸透,分不清楚。眼泡红肿得厉害,像是被人狠狠捶过两拳,鼻头也通红,还在无法控制地轻微抽动。嘴唇被自己的牙齿咬得惨白,留下深深的齿痕。他的视线垂着,死死盯着脚下遍布污迹的水泥地,那双沾染油污和面粉的手垂在腿边神经质地抓挠着自己那条油腻腻的深色围裙边缘。他的目光在触及门外碎裂的瓷片时猛地瑟缩了一下。
他甚至没有走出来一步,也没有试图清理那一地的狼藉。只是就那么沉默地站在门框的阴影和厨房涌出的蒸腾热气交界处,像一尊被痛苦和羞耻浇铸成的雕塑,僵立不动。厨房深处传出一声轻微而压抑的、类似呜咽般的吸气声,随即迅速沉寂,又被汤锅“咕嘟咕嘟”冒泡的单调声音彻底掩盖了。只有门口碎裂的瓷片在清冷阳光下闪着锋利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