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见母亲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伸手轻轻拍我的背。
「三日后咸王府的赏花宴,你便随我去。」
我温顺地垂下眼帘,将所有的狂澜死死压回心底。
可心底的狂跳却在告诉我,通往咸王府的煊赫门扉,已然近在咫尺。
08
秋意来时,长姐终被接回府中。
昔日那株艳冠群芳的长安锦,如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素色的罗裙空荡荡挂在身上,风轻轻一吹就能将她卷走。
她跪在白玉方砖上叩首,额间沾了灰也浑然不觉。
父亲高踞太师椅,曾经在考查功课时拈须赞赏的手,此刻却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杯沿。
满室沉寂,落针可闻。
我深吸一口气,上前轻轻挽住父亲的臂弯,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娇嗔与怜惜。
「父亲,千错万错都是那狂徒的错,长姐已知道错了,您就宽宥她罢。」
父亲不语,我便又拿出手帕,俯身为长姐拭去额角污渍。
「姐姐也忒实心眼了,这额头若留下疤,毁了容貌不说,传出去倒像是咱家苛待女儿。」
长姐顺势握住我的手,泪水潸然而下。
「姐姐日后一定与妹妹们同心同德,好生侍奉双亲,再不敢有违。」
我与长姐重归于好。
可自那后,长姐却再难得父亲另眼相待。
母亲出席京中贵胄宴集,身旁的位置不再独属于长姐。
更多时候,换成了我。
我清晰地感觉到长姐变了。
她面上依旧温婉含笑,可笑意却像隔着一层琉璃。
偶尔衣袖相触,也不再是昔日亲昵,而是一种无声的较量。
腊月宫宴,宫中设赏梅宴。
我与长姐随双亲进宫。
丝竹悠扬,奏起霓裳序曲。
长姐戴着特制的鎏金面具。
广袖一展,翩若惊鸿,行如踏月。
一舞毕,长姐摘下面具,满座寂然,龙椅上的帝王连酒都忘了饮。
圣上目光灼灼,半晌才道。
「孔卿养得好女儿,倒显得朕这些丫头都成了庸脂俗粉。」
父亲闻言即刻离席,伏地叩首。
「臣惶恐。」
「公主们金枝玉叶,如天上明月,小女不过是瓦砾微光,岂敢与日月争辉?」
圣上龙颜大悦,当即赐下御酒,目光转向长姐。
「你,叫什么名字?」
「臣女名唤如章。」
帝王沉吟,目光在她纤袅身姿上流连。
「章字太过刚硬,朕观你舞姿蹁跹,『翩翩』二字,你可喜欢?」
长姐得了圣上赐名,不过三日,封妃的圣旨便降临相府。
事情尘埃落定,我松了一口气,上前执手,盈盈一拜。
「恭喜姐姐得圣上青眼,这可是咱们孔氏满门的荣耀。」
长姐唇角含笑,眼底却是止不住的冷意。
「二妹这些日子侍奉得殷勤,可要当心聪明反被聪明误。」
我笑着将长姐鬓边的一缕散发别到耳后。
「姐姐说笑了,往后妹妹还得仰仗您照拂呢。」
长姐进宫前夜,父亲携孔氏嫡支在祠堂敬告祖宗天地。
轮到我献礼时,我捧上一针一线绣成的孔雀衔珠吉服。
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洇湿了孔雀华美的羽翎。
这一刻的泪,是真心的。
所有姊妹中,我与长姐最为亲厚。
她是那个在年月流转中,牵我走向学堂的长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