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那个会小心翼翼为我染红指甲、调弄凤仙花汁子的长姐。
是在我背完书后,摸我发髻,对我说「我们慧慧最棒了」的长姐。
相府的深宅大院犹如一方荷塘。
外人只看见碧叶连天,风光无限。
可最华丽稳妥的荷叶尖儿,拢共就这么大点地方。
人人都想站上去,站得高,立得稳,免于坠入淤泥。
不进则退,不比则亡。
姐妹之间,亦是如此。
我告诉自己,这怨不得我。
争,非我本性所愿,不争,便是粉身碎骨。
这路,是父亲、是母亲、是这吃人的规矩,是这煊赫门楣,一步步推着我们走到此处的。
长姐,愿你此去,能如凤凰浴火,真正翱翔于九天之上。
09
长姐入宫后,我以相府嫡长女的身份随母亲出入各种宴集,风光无限。
多少个夜晚,我梦见自己身着华美嫁衣,凤冠霞帔,嫁入咸王府。
梦中,咸王执我之手,眼中唯有我一人。
多年后,他登上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而我与长姐在深宫重逢。
彼时,我为新君正妻,她不过是先帝遗妃,得我庇佑才有一方净土。
每每从这样的美梦中醒来,我唇角犹带笑意。
年后,我的婚事终于定下。
这日姊妹们齐聚请安,母亲握着我的手,温言道。
「冯家虽非显赫门第,却是实打实的军功出身。更难得的是,府上无长辈拘束,你一过门便可当家作主。」
轻车都尉,听着是正三品的勋爵,实则不过是个虚衔。
我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竟当众失态,脱口而出。
「这…这是容妃娘娘的意思?」
母亲面色骤变,厉声呵斥。
「娘娘深宫侍驾,哪管得上这些琐事!」
「那…那是父亲计划有变了?咸王那边…」
母亲眸光如刀:「干咸王何事?孔氏既出了位娘娘,自然要懂得避嫌。」
我脸色霎时惨白如纸。
这一刻,我终于窥见了父亲的想法。
将最珍贵的筹码,押在最稳妥的位置。
咸王再得圣心,终究是龙椅上那人的一枚棋子。
真正的聪明人,永远只押必赢的那一方。
要让圣上看明白,孔氏的女儿宁可下嫁虚爵,也绝不沾染储位之争。
我闭目片刻,仍不死心,声音发颤。
「既然父亲已决议效忠圣上,为何还要与咸王府往来?」
母亲慢条斯理地转着腕间那对羊脂玉镯,语气轻描淡写。
「傻孩子,赴宴赏花,本就是世家寻常交际。咸王设宴,满朝朱紫皆至,若独独孔府不去,反倒显得刻意。」
我咬紧牙关,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话来。
「可长姐失德在先,要入宫也该是我才对!」
母亲执起茶盏,轻抿一口,回答的却是。
「这世上有三种聪明:下等聪明是机关算尽,中等聪明是韬光养晦,上等聪明,是让人以为你不聪明。」
我浑身止不住地颤抖,踉跄着后退几步。
四妹适时上前搀扶,袖中的手在我臂上轻轻一按。
「二姐欢喜糊涂了?还不快谢恩。」
望着她从容如水的双眸,我忽然明白,这一切已成定局。
枉我步步为营,机关算尽,却不知双亲早已将我看得透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