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垂首立在门外,声音带着微喘:「先生,学生来迟了。」
先生恍若未闻,自顾讲授。
她便那样僵立着,整整听完了一堂课。
我心底那点快意如同投入石子的水面,一圈圈扩大。
迟到,依着规矩,是要挨板子的。
她得意风光了那么久,总该尝尝这滋味了。
这念头让我自己都惊了一下,却又忍不住地期待。
终于,先生搁下书卷,眼皮略抬:「进来。」
长姐如蒙大赦,进来时步履有些虚浮。
她目光扫过我,带着几分探询。
我垂眸盯着书页,纹丝未动。
先生的视线在我们之间扫视,竟然没有提戒尺,只是说:「昨日的课业呢?」
长姐的功课一如既往地工整漂亮。
先生所问,她皆对答如流,条理清晰。
我眼睁睁看着先生紧蹙的眉头渐渐舒展,最终变成拈须颔首。
「课业精进,尚可。」
先生语气缓和下来:「迟到本当受责,念你平日勤勉,又是初犯,今日且免了。然则小惩大诫,今日课业加倍,不得有误。」
长姐深深一福,姿态恭顺:「学生谨遵先生教诲。」
休息时,她挨到我身边,轻轻拉住我的衣袖,语气带着一丝委屈。
「慧慧,今早我在廊下等了许久,总不见你来。急得我跑去你院里寻,李嬷嬷却说你已去学堂了,可是身子不爽利?」
我压下喉头的酸涩嫉妒,面上绽开一个温顺歉然的笑,不动声色抽回衣袖。
「劳长姐挂心,今早我起迟了些,怕误了时辰,便抄了花园小径过来,一时匆忙,忘了遣人告知你,是我的不是。」
长姐望着我良久,方才点了点头,唇边漾开温婉的笑意。
「无妨,你没事就好。」
我心里这点酸涩的妒意,如同苔藓在阴湿处悄然滋生,日益浓重。
一段时日里,我刻意与长姐疏远。
无论她邀我赏花、品茶,还是闲话家常,皆被我以「学业繁重,不敢懈怠」为由,一一挡了回去。
她仍如往日般,带着温煦笑意,伸手欲抚我的发顶。
「读书刻苦是好的,可也要顾惜身子。天塌下来,自有长姐替你顶着。」
抬头间,她的袖中手带着熟悉的暖香,柔柔落下。
可暖香钻入我鼻息,却陡然变得甜腻黏稠,直冲得我心头翻涌。
我不自觉避开她的手,找了个借口匆匆离去。
这日刚出学堂,何总管已躬身候在廊下。
看见何总管,我便知道父亲又要召见长姐了。
长姐唇角带笑,不易察觉的矜持与得意流转于眉梢。
「回禀父亲,女儿即刻便到。」
她转身看我,素手习惯性地又想抚上我的头,却在半途顿住,只柔声道。
「新采的凤仙花汁子,等我回来,咱们一块儿染指甲可好?」
我温顺点头,目送她随何总管远去。
04
那抹迤逦消失在廊下,我心头的疑窦却如藤蔓疯长——
父亲召她,到底所为何事?
待我惊觉回神时,才发现自己已鬼使神差地跟在了后面。
远远窥见沉重的书房门在她身后无声合拢。
寒意瞬间爬上脊背!
父亲的书房重地,周遭耳目众多。
我这般靠近,不出半个时辰,风声必会灌入父亲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