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林晚很快就被残酷的现实教会了这里的生存法则:永远低头,目光垂视自己的脚尖;手脚必须麻利得像陀螺;嘴巴除了必要的应答,最好缝起来;耳朵要聋,眼睛要瞎,不该看的不看,不该听的不听。

她成了这庞大府邸运转机器中最不起眼、也最不可或缺的一颗铆钉,负责的是最脏最累、也最被人嫌弃的活计。

后院角落的柴棚是她常驻的“战场”。沉重的斧头对于一个十五岁、营养不良的少女来说,像是一座山。每一次抡起,都需要调动全身的力气,手臂酸麻得几乎失去知觉。

粗糙的木头茬子常常刺进她满是冻疮和裂口的手掌,鲜血混着木屑,钻心地疼。寒冬腊月,汗水和呼出的白气在眉毛上结了一层薄霜,而握着冰冷斧柄的手早已冻得失去知觉,只凭着一股麻木的惯性在挥动。

劈好的柴需要码放整齐,不能歪斜,否则张妈妈锐利的目光和藤条会立刻降临。

府里吃用的水,全靠后门不远处的一口深井。沉重的木桶,空着时已是不轻,盛满水后更是沉得几乎要将她单薄的肩膀压垮。

扁担压在肩上,磨破了皮,渗出血丝,结成厚厚的硬痂。井台湿滑结冰,有一次她脚下一滑,连人带桶摔倒在地,冰冷刺骨的井水泼了一身,木桶也磕掉了一块。

等待她的是张妈妈劈头盖脸的怒骂和当天的饭食被克扣。她默默爬起来,忍着刺骨的寒冷和身体的疼痛,重新打水。那一路,扁担仿佛有千斤重,每走一步,肩上的伤口都在叫嚣,冰冷的湿衣紧贴着皮肤,寒意直透骨髓。

大厨房永远是油腻腻、闹哄哄的。堆积如山的碗碟杯盏,带着主子们吃剩的残羹冷炙,油腻得粘手。冰冷刺骨的井水一遍遍冲刷,她的手指很快被泡得发白、肿胀、布满皱褶。

指甲缝里嵌满了洗不掉的油污。冬天,手冻得像胡萝卜,裂开一道道血口子,浸在冷水里,疼得钻心。夏天,闷热的厨房像个蒸笼,汗水和洗碗水混在一起,蚊蝇乱飞,酸腐的气味令人作呕。

倒夜香这是最屈辱、也最考验忍耐力的活。天蒙蒙亮,就要去各房收取沉甸甸、散发着恶臭的夜香桶。盖子掀开时那股浓烈的气味,足以让人瞬间窒息。

她必须屏住呼吸,动作迅速,稍有迟缓或不小心溅出一点,都可能招致主子或大丫环的责骂甚至掌掴。

抬着沉重的木桶穿过庭院时,她总是把头埋得极低,恨不得缩进地里,避开所有人或鄙夷或嫌恶的目光。那污秽的气味仿佛能渗进皮肤,洗多少次手都挥之不去。

她住在那个阴暗、拥挤、气味难闻的通铺。十几个丫头挤在一起,翻身都困难。被褥单薄、硬结,带着前人的体味和洗不掉的污渍。

夜晚,是此起彼伏的磨牙声、梦呓声、压抑的咳嗽声。她常常在极度疲惫中惊醒,听着外面呼啸的风声或更夫的梆子声,茫然地望着低矮漆黑的屋顶,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又将去向何方。

她把自己缩到最小,像一粒努力融入尘埃的微尘。干活时,她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搜寻着阳光。后院僻静处一小块被太阳晒得暖烘烘的青砖,柴房门口斜射进来的一道窄窄的金色光柱,甚至马厩旁边一小片干燥的、被阳光眷顾的稻草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