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微不足道的光亮,是她一天里唯一能短暂汲取的“春晖”,是她支撑下去的精神鸦片,是她在这个冰冷世界里感受到的唯一一点真实的暖意。
然而,就连这点卑微的慰藉,也常常被无情剥夺。
那是一个难得的春日午后。连续几天的阴雨终于放晴,阳光暖融融的,晒得人骨头缝都发酥。林晚刚洗完了堆积如山的油腻碗碟,腰酸背痛,手指泡得发白起皱。
她看到连接内院和外院的长廊尽头,有一小块难得的、无人经过的阳光地。阳光透过雕花的窗棂洒在地上,形成一块明亮温暖的光斑。那一刻,疲惫和对温暖的渴望压倒了一切。
她左右看看无人,像只受惊的小兔子,飞快地挪了过去,靠着冰冷的廊柱,闭上眼,贪婪地感受着阳光熨帖在脸上的暖意。紧绷的神经似乎松弛了一瞬,冰冷的四肢仿佛有了一点知觉。她几乎要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贱蹄子!躲懒躲到这里来了?!好大的狗胆!” 一声尖锐刺耳的呵斥如同冰锥,狠狠扎破了这短暂的宁静。管事张妈妈那张布满横肉、刻薄如刀的脸骤然出现在眼前,手里捏着那根让所有粗使丫头都心惊胆战的细长藤条,油光发亮。
林晚吓得魂飞魄散,猛地睁开眼,心脏狂跳,下意识地想躲,却被张妈妈一把揪住胳膊。
“碗洗完了?水缸挑满了?厨房扫干净了?就敢在这里偷懒晒太阳?我看你是皮痒了!骨头轻了!” 张妈妈唾沫星子喷了她一脸,手指狠狠掐着她胳膊上的肉。
“我…我…” 林晚想辩解,想说自己刚干完活,只是想歇口气。但话到嘴边,只剩下恐惧的颤抖。解释就是顶嘴,是更大的罪过。
“啪!” 藤条带着凌厉的风声,毫不留情地抽在她单薄的背上!火辣辣的剧痛瞬间炸开,穿透了薄薄的粗布衣裳。林晚痛得闷哼一声,身体猛地蜷缩起来,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她死死咬住下唇,不敢发出一点哭喊。
“滚!” 张妈妈嫌恶地推了她一把,“滚去把东院所有的恭桶都刷干净!里里外外,刷得能照出人影来!刷不完,今晚别想吃饭!明早也别想吃!滚!”
林晚踉跄了一下,背上火烧火燎的疼。她低着头,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冰冷的地砖上,迅速洇开一小片深色。
她一言不发,像个提线木偶,麻木地走向那散发着恶臭的地方——东院的下人茅房。那里堆积着十几个污秽不堪的恭桶。那点短暂的、偷来的阳光带来的不是慰藉,是更深的屈辱和加倍的苦难。
她心中那点对“春晖”的渴望,被张妈妈那根藤条,狠狠地抽进了污秽的泥泞里。她蹲在散发着冲天臭气的角落,拿起粗糙的鬃刷,麻木地刷着冰冷的桶壁,冰水刺骨,背上的鞭痕灼痛,胃里空空如也。阳光?那似乎是另一个世界的东西。
日子就在这种无休止的劳役、提心吊胆的恐惧和刻骨的寒冷中,像磨盘上的谷粒,被缓慢而沉重地碾压着过去。
转眼,林晚十七岁了。在这个时代,已是大姑娘。
长期的劳累和营养不良让她依旧瘦弱单薄,脸色是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唯有眼神里最后一点属于现代林晚的灵动和好奇,也被彻底磨平了,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顺从和深藏的、难以言说的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