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育良的办公室在政法系教学楼的三楼,一间朝南的屋子,阳光很好。
书架上塞满了各种法学典籍和中外名著,空气里飘着一股旧书与墨水混合的味道。
这地方,祁同伟前世来过无数次。
每一次,他都怀着仰人鼻息的忐忑。
而今天,他是来扮演送财童子的。
“报告。”
祁同伟敲了敲门。
“请进。”
门内传来高育良温和而略带磁性的声音。
祁同伟推门而入。
高育良正坐在书桌后,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专心批改着什么。他抬起头,看到是祁同伟,镜片后的目光透出温和的笑意:“同伟同学来了,坐。”
高育良对这个学生印象很深。
不仅仅是那两万块钱的捐赠,更是那篇署名“金卯刀”的文章。
尽管祁同伟从未承认,但高育良是什么人?他从文章的行文逻辑和某些超前的观点里,已经嗅到了熟悉的味道。
他有八分把握,那个搅动汉东风云的“金卯刀”,就是眼前这个年轻人。
一个能精准预判金融走势,还能反手捐出两万块的学生,绝非池中之物。
“老师,您找我?”祁同伟拉开椅子坐下,姿态不卑不亢。
“嗯,是有点事。”高育良放下手里的笔,仔细打量着祁同伟,“来学校也有一段时间了,学习上还习惯吗?生活上有没有困难?”
这只是开场白。
祁同伟心如明镜。
他知道,高育良此刻正被一件天大的事折磨着——他妻子吴惠芬的病。
前世,吴惠芬一场大病,需要一笔巨额手术费。高育良这位清高的知识分子,一辈子没跟人低过头,硬是咬着牙,准备卖掉家里仅有的几件古董字画。
也正是从那一刻起,他心中那颗对权力和金钱的欲望种子,才算真正破土发芽。
这一世,祁同伟要亲手拔掉这颗种子,再种下属于自己的树。
“谢谢老师关心,一切都好。”
祁同伟顿了顿,话锋一转,从自己那个破旧的帆布包里,拿出了几份装订整齐的文件。
“老师,其实我今天来,也是有件事想请您帮忙。”
“哦?你说。”高育良的眼神里透出些许意外。
祁同伟将文件轻轻推到高育良面前。
“老师,这是您之前发表在《法学研究》上的几篇关于《万历十五年》的政法思想解读。我一个在海外的朋友拜读后,极为推崇。”
“他是一家海外华人学术基金会的负责人,他们认为您的研究,对海外华人理解中国古代政治生态有着非凡的意义。”
高育良整个人都愣住了。
自己写的那些东西,在国内都算是曲高和寡,怎么还惊动了海外?
“这个基金会……是做什么的?”他扶了扶眼镜,拿起文件,满心疑惑。
祁同伟脸不红心不跳,表演已经开始。
“基金会全称‘明史研究与传承基金’,总部在新加坡,致力于向全球推广中华历史文化。”
“他们认为您的著作思想深刻,见解独到,希望能获得您这部著作的独家海外发行权。”
高育良越听越觉得不真实,这不啻于天上掉馅饼。
祁同伟看出了他的疑虑,直接图穷匕见。
“当然,为了表示对您学术成果的尊重,基金会愿意提前支付一笔预付款,作为版权定金。”
他翻开合同最后一页,指着上面的一个数字,声音不大,却清晰地敲在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十万。”
“美金。”
“咣当”一声。
高育良手里的搪瓷杯没拿稳,重重砸在桌上,滚烫的茶水泼了他一手。
他却像感觉不到灼痛,整个人都僵住了。
十万美金!
在1990年,在月工资只有一百多块的中国,这是一个足以把人砸晕的天文数字!
这笔钱,别说给妻子治病,就是在汉东市中心买一栋别墅都绰绰有余!
高育良的第一反应是:骗子!
可他抬眼,看到的是祁同伟那双清澈而真诚的眼睛。
这个学生,行事再如何出人意表,也绝非坑蒙拐骗之徒。
“同伟,这……这太不可思议了。”高育良的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在摩擦,“我的那点东西,不值这么多钱。”
“老师,您错了。”祁同伟的表情变得格外严肃。
“知识是无价的。在真正懂它的人眼里,它比黄金更贵重。基金会的朋友说,他们看中的不是书能卖多少钱,而是您思想的价值。”
“他们希望通过这笔钱,能让您没有后顾之忧,专心完成这部巨著。”
祁同伟向前倾身,一字一句,直击人心。
“这是对一个学者,最大的尊重。”
最大的尊重……
这五个字,像一把钥匙,瞬间捅开了高育良心里最柔软、也最脆弱的那扇门。
他是个读书人,一辈子最看重的就是风骨与尊严。
最近为了妻子的手术费,他愁得彻夜难眠,甚至动了向那些他素来看不起的商人低头的念头。
那种尊严被现实按在地上碾碎的感觉,让他痛苦不堪。
而现在,祁同伟带来的,不仅仅是十万美金。
更是一种他梦寐以求的,来自“知己”的认可和尊重。
钱,是以一种他最能接受,也最体面的方式,送到了他面前。
这个孩子……这份心思,这份手段!
高育良的眼眶猛地一热。
他看着祁同伟,心里百感交集。他瞬间就明白了,什么海外基金会,八成就是这小子自己掏的钱,为了照顾他这个老师的面子,编出来的一个天衣无缝的由头。
可他无法戳破,也不想戳破。
因为他需要这笔钱,更需要这份体面!
“好……好啊!”
高育良连说了两个好字,猛地站起身,在书房里来回踱步,激动的心情几乎让他失态。
“得此学生,乃我高育良生平幸事!”
他忽然停步,转身看着祁同伟,眼神里已满是激赏与好奇:“同伟,你跟我说实话,你对未来的社会发展,到底是怎么看的?”
他想挖开这个年轻人的脑子,看看里面到底装了些什么惊世骇俗的东西。
祁同伟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老师,您在研究《万历十五年》时曾说,一个王朝的财政结构,决定了它的上层建筑。那您觉得,未来十年,我们汉东省的财政,会依赖什么?”
这个问题,直接把高育良问住了。
“人才?技术?”他猜测道。
“不。”祁同伟摇了摇头,目光灼灼,“是土地。以及附着在土地上的,房子。”
“分税制改革后,地方要发展,钱从哪来?只有土地。届时,土地财政将成为地方政府最重要的发动机。汉东的房价,会涨到一个今天任何人都无法想象的高度。我们现在脚下的这片土地,未来,寸土寸金!”
他还从土地财政延伸到基层治理的困境,认为经济的剧烈发展必然带来社会矛盾的集中爆发。未来的干部,需要的不仅仅是思想觉悟,更需要懂经济、懂法律、懂管理的复合型人才。
每一个观点,都像一道惊雷,在高育良的脑海中炸响。
这些理论,远超时代,却又和他研究的古代政体兴衰逻辑,隐隐相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说服力。
高育良彻底听入了迷。
他感觉自己不是在跟一个学生对话,而是在跟一个跨越时空的智者交流。
他拉着祁同伟,从下午一直聊到深夜,从明代政体聊到未来的房地产泡沫,越聊越心惊,越聊越兴奋。
他被祁同伟的见识与格局,彻底折服。
当祁同伟告辞离开时,高育良亲自把他送到楼下,紧紧握着他的手,无比郑重地说道:
“同伟,以后不要叫我老师了。”
“叫我育良学长。”
“我们是知己,是忘年交!”
祁同伟心里一暖。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高育良的命运轨迹被他彻底扭转,而自己未来的仕途,也埋下了一颗最坚实的棋子。
吴惠芬的手术进行得非常顺利。
高育良把那张存有十万美金的银行卡交到妻子手上时,吴惠芬激动得泪流满面。她追问钱的来历,高育良只是笑着说,他的学术成果,终于得到了认可。
从那天起,高育良看祁同伟的眼神,彻底变了。
那不再是师生,而是像看一块未经雕琢的国之重器,一个能与自己灵魂共鸣的知己。
他甚至把自己珍藏多年的明代画作拿出,与祁同伟共同品鉴。
就在师生二人关系日益密切,在书房内指点江山的时候,一个不速之客闯了进来。
梁璐推开画室虚掩的门,一眼就看到祁同伟正站在高老师身边,对着一幅山水画侃侃而谈。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在他身上镀了一层金边,侧脸的轮廓分明,眼神里闪烁着一种掌控一切的自信光芒。
那种强大的气场,让她看得有些发呆。
她本是来找高老师,想让他帮忙敲打一下那个不识抬举的穷学生。
可眼前这一幕,让她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占有欲,再一次疯狂滋生。
这个男人,凭什么能得到高老师的青睐?
他凭什么?
他眼里的光,应该是属于我的!
梁璐死死盯着祁同伟,眼神里原有的轻蔑和厌恶,不知不觉间,已悄然化为一种病态的痴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