蚀虫退去后的铁罐堡，空气并未轻松。血腥与焦臭沉淀下来，像一层看不见的油膜，覆盖在原本就紧张的人际关系上。秦墨能感觉到，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变多了，也更复杂。好奇、猜忌、一丝不易察觉的畏惧，还有来自疤脸方向的、带着评估意味的审视。
他尽可能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蜷缩回角落，闭目假寐。脑海里却在反复“播放”之前的一切：蚀虫的“意念碎片”那尖锐贪婪的质地，建材碎块散发出的微弱稳定“场”，铁臂能量淤塞的感知……以及强行运用这份污染感知后，脑海中加剧的、如同细沙摩擦般的隐痛，和那挥之不去的、仿佛来自极深地底的“注视感”。
这不是错觉。每一次主动去“感觉”，那联系就深一分，污染就更难祛除一分。但他也发现，当自己完全沉入那套祭舞起手式的精神模拟，配合特定的呼吸节奏时，这种不适能得到最大程度的缓解，虽然无法根除。这套残缺仪式，像一把双刃剑，既可能是污染的通道，又似乎是稳定自身、对抗更深度污染的“锚桩”？
他需要更多信息，需要理解这力量的本质。但目前，终端沉睡，他只能独自消化这危险的“礼物”。
临近傍晚，疤脸的人来了。不是铁臂，是一个干瘦、眼神精明的家伙，外号“老鼠”，负责物资管理和一些杂务。
“秦墨是吧？头儿叫你过去。”老鼠的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该来的总会来。秦墨默默起身，跟在他身后，穿过拥挤污浊的过道，来到铁罐堡相对“核心”的区域——疤脸占据的一个由半截集装箱改造的房间，里面居然有一张还算完整的旧办公桌和两把椅子，墙上挂着几把保养得不错的砍刀和一支手枪。
疤脸坐在桌后，脸上那道从眉骨斜划到嘴角的狰狞疤痕在昏暗的应急灯光下更显凶戾。他没说话，只是用那双带着血丝的眼睛上下打量着秦墨，目光像砂纸刮过皮肤。
“坐。”疤脸终于开口，声音粗哑。
秦墨在对面椅子小心坐下，身体微微前倾，显露出适当的紧张和恭敬。检察官的观察力让他注意到疤脸右手虎口厚重的老茧（长期握持武器），左耳下方一道细微的、几乎愈合的旧抓痕（非人生物所致），以及眼神深处除暴戾外，一丝隐藏极深的疲惫与焦虑。这是一个在压力下挣扎求存的头领，而非纯粹的疯子。
“那些石头，你怎么知道的？”疤脸单刀直入。
秦墨将准备好的说辞重复一遍，语气带着后怕和侥幸：“以前在旧城图书馆下面的废墟翻找东西，遇到过类似的虫子，它们绕着一些破混凝土块走…这次看到蚀虫，死马当活马医…”
疤脸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节奏稳定，带着一种审度的意味。秦墨保持眼神接触，但又不过分直视，同时控制呼吸，压抑着因污染不适带来的细微烦躁感。
“不止是运气。”疤脸打断他，目光锐利，“铁臂说了，你扔石头的位置，堆石头的方式，看起来乱，但正好卡在虫子最想突破的几个点上。还有，你冲出去的时候，没怎么犹豫。”
秦墨心头微紧。这个疤脸，观察力不弱。他沉默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然后才低声说：“我…我就是觉得，那些虫子啃东西，跟老鼠打洞差不多，总得找最薄、最方便下口的地方…裂缝那儿有几处锈得特别厉害，用手都能掰下渣子…我就往那儿扔了。”
这个解释结合了一点生活观察，听起来比纯粹的“偶然发现”更可信一点。既没有暴露异常感知，也显示了一定的急智。
疤脸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他盯着秦墨看了几秒钟，忽然换了话题：“以前是干什么的？看你这双手，不全是干粗活的。”
“在旧城废墟里扒拉东西，什么都干点，也帮人认过一些旧机器的零件。”秦墨回答，这是他的公开身份。
“识字？”
“认得一些。”
疤脸身体往后靠了靠，目光扫过秦墨依旧苍白的脸色和额角未干的虚汗：“你脸色很差。受伤了？还是吓的？”
“有点…累。之前找东西就饿了两天，刚又…”秦墨露出苦笑。
“哼。”疤脸不置可否，从桌下摸出半块用油纸包着的、相对干净的压缩口粮，扔到秦墨面前。“赏你的。你刚才那一下，省了我不少石灰粉，可能还救了铁臂那蠢货一条胳膊。”
食物！在末世，这是比言语更直接的认可和资源。秦墨喉结动了一下，没有立刻去拿，而是抬头看向疤脸：“谢谢头儿。”
疤脸摆摆手：“别急着谢。我这儿不养闲人，也不养只有小聪明的废物。你认得旧机器零件，识字，还有点急智…从今天起，你不用去外面冒险搜刮了。”
秦墨心中一凛。
“仓库那边，老鼠管着，但他不识字，账目一塌糊涂，很多捡回来的东西也分不清到底有没有用。你去给他打下手，把仓库里的东西给我分门别类整理清楚，有用的、能换物资的、可能有特殊效果的…都给我列出来。像今天这种石头，如果还有别的，都给我找出来，弄清楚。”疤脸的命令带着不容置疑，“干得好，每天的口粮有你一份。干不好，或者藏私…”
他没有说下去，但眼中的冷意已经足够。
这是升迁？还是更严密的监控？或许两者皆有。仓库管理，接触核心物资，看似安全且有权，但也意味着被置于疤脸眼皮子底下，更难隐藏秘密，尤其是…终端恢复后的异常。
“是，头儿。我一定尽力。”秦墨没有犹豫，立刻应下。这是目前最好的选择，拒绝或犹豫只会引来更大的怀疑。
“去吧。老鼠会带你去仓库，告诉你规矩。”疤脸重新拿起桌上的一份破烂地图研究，不再看他。
秦墨拿起那块珍贵的压缩口粮，小心地放入怀中，跟着等在外面的老鼠离开。
仓库位于铁罐堡更深处的一个相对干燥的隔间，堆积着幸存者们从废墟中带回的各种“战利品”：锈蚀的金属零件、破损的衣物、各式各样的容器、少量尚未变质的包装食品、药品（极其稀少）、书籍纸张（大多无用）、以及大量不明用途的杂物。老鼠确实管得一团糟，很多东西只是胡乱堆在一起，蒙着厚厚的灰尘。
对秦墨而言，这却是一个意想不到的“宝库”。不是指物资多丰富，而是这里堆积的旧时代遗物，或许能帮助他验证许多事情。
接下来的两天，秦墨在老鼠（主要是监工）的注视下，开始艰难地整理仓库。他身体依旧虚弱，精神上的污染不适如影随形，但他强迫自己投入工作，用繁琐的体力劳动和细致的分类来分散对痛苦的注意力，同时默默运用着两种规则碎片带来的能力。
检察官的逻辑与细致，让他建立起清晰的分类标准（材质、可能用途、完整度）。那份危险的污染感知，则被他极其谨慎、间歇性地用来“扫描”某些看起来奇特或不明用途的物品——尤其是带有纹路的金属片、奇形怪状的石头、或是一些材质特殊的遗留物。
大部分时候一无所获，偶尔会有微弱的、难以言喻的“感觉”。他发现了一块巴掌大、刻着残缺花纹的黑色金属板（似乎是某种仪器外壳），拿在手里时，那种被窥视感会奇异地减弱一丝。他还找到了几小包用锡纸小心包裹的、不同颜色的矿物粉末（可能是旧时代的实验材料或颜料），其中一种暗红色的粉末，在他模糊感知中，散发着极其微弱但稳定的“热”感，与蚀虫的“冷”性贪婪截然相反。
他没有声张，只是将这些“特殊物品”单独归置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记录为“待研究材质”。他严格扮演着一个尽职、有点小聪明、但主要靠卖力气的仓库助手角色。
老鼠对他的工作进度似乎还算满意，因为疤脸没有再找麻烦。每天固定的、勉强果腹的口粮，让秦墨的体力缓慢恢复。
终于，在进入仓库工作的第二个深夜，值夜人昏昏欲睡时，秦墨怀里的终端，极其轻微地震动了一下。
他心中猛地一跳，借口去角落方便，在最黑暗的杂物堆后蹲下，小心翼翼地将终端取出。
幽蓝色的微光，再次从裂纹下渗出，比之前更加黯淡，但确实苏醒了。
屏幕艰难亮起，显示着：
【能量恢复：17%。可支持低强度载入或深度预览。】
【警告：主体认知污染状态未消除。意志锚定稳定性评估：中（有下滑趋势）。】
【可选项：
1. 《荒年满仓》-（资源保障/低危/需中等能量）
2. 《雨夜聆铃》-（基础战力/中低危/需中等能量）
3. 《傩神·祭舞》-（规则异常/高危/污染深化/需高能量）-当前能量严重不足，强行载入风险极高。
4. 消耗微量能量，进行‘基础规则碎片梳理与适应性推演’。】
能量严重不足。污染状态在恶化。选择变得更加严峻。
《荒年满仓》和《雨夜聆铃》依然诱人，能切实解决生存和防御问题。但能量只够二选一，且载入后恐怕又会消耗殆尽，陷入更长的休眠。
而选项4……规则碎片梳理？秦墨的目光停留在上面。这似乎不是穿梭，而是对已有碎片的整合与开发。消耗能量最少。
他想起了仓库里那些有待验证的“特殊物品”，想起了自己岌岌可危的精神状态，想起了那套能暂时压制污染的祭舞起手式……他缺乏的不是更多的、未经消化的碎片，而是如何安全有效地运用已有之物。
继续获取新能力，可能会让污染叠加，让本就脆弱的意识锚定崩溃。而梳理已有碎片，或许能找到控制污染、发挥现有力量的方法，甚至…找到利用仓库里那些“特殊物品”的途径。
这更像一场赌博，赌现有的碎片蕴含的潜力，赌自己能在崩溃前找到出路。
秦墨的手指，在冰冷的屏幕上悬停了很久。远处传来守夜人模糊的咳嗽声，仓库里弥漫着尘埃和陈腐的气味。
他最终落下手指，选择了第四项。
【确认选择：基础规则碎片梳理与适应性推演。】
【启动中…关联主体记忆…扫描当前环境参数…模拟推演开始…】
没有光怪陆离的画面，没有穿越感。秦墨只觉得意识微微一沉，仿佛坠入一个更加内省、寂静的层面。一些原本模糊的感受、断续的念头，在某种力量的梳理下开始自动碰撞、组合、推演…
他看到：
*《无尽归途》的“细节观察”与《傩神·祭舞》的“模糊感知”如同两条线，开始尝试交织。前者提供精准的“点”（物品特征、环境细节、人的微表情），后者提供混沌的“场”（能量流动、意念碎片、规则痕迹）。两者结合，或许能实现更高效的“信息筛查与危险预判”？
*那套残缺的祭舞起手式，其动作、呼吸、精神专注，被反复拆解分析。推演提示，它可能不仅仅用于压制污染，若配合特定的“媒介”（如那块能减弱窥视感的黑色金属板？或某种具有对应“属性”的粉末？），或许能产生更主动的效果，比如…微弱的精神防护或对特定类型“异常”的干扰？
*关于蚀虫与特殊建材碎块，推演基于感知记忆，给出了一个假设：某些物质的结构或成分，可能天然与这个末世扭曲的“底层规则场”形成特定共振或排斥，从而对特定规则衍生物（如蚀虫）产生影响。这需要大量的实物验证和模式总结。
*最后，是关于自身“认知污染”的推演。它并非纯粹的精神损伤，更像是一种异种规则信息对意识结构的“附着”与“改写”。单纯休息效果有限。需要：1. 强化自身意识锚定（意志淬炼）；2. 找到“中和”或“疏导”污染的方法（可能需特定规则知识或媒介）；3. 避免继续接触同源或更强的污染源。
推演结束，意识回归。过程短暂，能量消耗似乎不大，终端屏幕依旧维持着微弱光芒。
秦墨感到一阵深沉的疲惫，但思路却清晰了许多。虽然没有获得新能力，但方向明确了。
他看向黑暗中仓库里那些堆积的杂物，眼神不再迷茫。这里，可能就是他的第一个“试验场”和“资源获取地”。
终端微光映照下，他轻轻呼出一口气。选择已经做出。接下来的路，是在现实中，用头脑和危险感知，一点点凿开生存与进化的缝隙。
铁罐堡的裂痕之下，微光摇曳，新的探索，即将在现实的尘埃中展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