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高考,我落榜了。
班花林雨薇考上了北大,临走前偷偷塞给我800块钱。
她红着脸说:"别放弃,你一定可以的。"
二十年过去,我成了这家公司的总经理。
今天开会时,我看着坐在角落里的她,故意问了一句:"林雨薇,你还记得欠我什么吗?"
会议室瞬间安静,所有人都看向了她。
“最后说一件事。”
我手指敲敲桌面,会议室瞬间安静。所有部门负责人的目光全部聚过来。
我身体后靠,椅子发出轻微声响。视线越过长长会议桌,落在角落。
那个角落坐着市场部副组长,林雨薇。
她穿着标准职业套装,头发盘起,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刚才做市场汇报,她声音清亮,逻辑清晰,是北大毕业生的标准模板。
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眼神带着一丝询问,还有下属对上级的标准敬畏。
二十年。
时间真快。
我开口,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楚。
“林雨薇。”
她身体立刻坐直,微笑更标准一分:“陈总,请讲。”
我问:“你还记得欠我什么吗?”
一句话。
会议室的空气凝固了。
那十几个部门负责人,刚才还在整理文件,准备散会。现在,所有动作全部停止。
十几道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刷地一下,从我脸上,齐齐射向角落里的林雨薇。
惊讶,好奇,探究,八卦。
各种眼神在她身上搅拌。
林雨薇脸上的标准微笑,第一次出现裂痕。她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她的眼睛里,敬畏消失了,变成了巨大的茫然和错愕。她飞快地思考,搜索,试图理解我这句话的含义。
欠?
她欠我什么?
工作吗?不对,市场部的项目刚汇报完,我没提问题。
是私人事务?更不可能。我们是上下级,除了工作,没有任何交集。她入职三个月,我们私下没说过一句话。
我没有催促,就这么平静地看着她。
我享受这种时刻。
看一个曾经高高在上的人,此刻因为我一句话,就乱了阵脚,在所有同事面前,暴露出她的脆弱和不堪。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
会议室的死寂,像一块厚重的水泥,压在每个人心头。
终于,有人忍不住,发出一点轻微的咳嗽声。
林雨薇的脸,开始变白。那种职业套装都掩盖不住的苍白。她额头渗出细密的汗。
她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陈总……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我不说话。
继续看着她。
她扛不住这种无声的压力,也扛不住周围同事探询的目光。她再次开口,声音更低。
“我……是不是工作上有什么疏忽?”
她把问题引向工作。
这是最聪明的做法。把私人问题,变成公事。这样,无论如何,都还在职业范畴内解决。
但我不会让她如愿。
我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上,双手交叉。
“不是工作。”
我打断她的话。
“你再想想,二十年前,一个夏天。”
二十年前。
夏天。
这两个词,像两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林雨薇尘封的记忆。
她的瞳孔,猛地收缩。
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白得像一张纸。她看着我,眼神里不再是茫然,而是震惊,是难以置信。
是见了鬼一样的惊恐。
她终于想起来了。
她看着我,嘴唇哆嗦着,那个深埋在她记忆最深处,可能早就被她当成垃圾一样丢掉的名字,几乎要从喉咙里冲出来。
但她不敢。
她不敢相信。
那个二十年前,穿着洗得发白的旧T恤,蹲在马路边,满眼灰败的高考落榜生。
会是今天,坐在这间豪华会议室主位上,掌握她职业命运的,集团总经理。
陈宇。
周围的目光更灼热了。
所有人都看出来,这里面有天大的故事。
我再次开口,打破寂静。
“想起来了?”
我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却在她心里砸出巨响。
她猛地站起来,动作太大,椅子向后滑,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陈……陈宇?”
她终于叫出了这个名字。
声音里,全是惊骇。
我笑了。
“看来你想起来了。”
我站起身,双手插进裤袋,走到她面前。
整个会议室,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这场大戏。
我低头,看着她。
她比我矮一个头,需要仰视我。就像二十年前,她站在台阶上,俯视蹲在地上的我一样。
只不过,位置调换了。
“你欠我八百块钱。”
我一字一句,清晰地说。
“今天,我是来收账的。”
二十年前的夏天,天像个漏勺,往下泼着滚烫的阳光。
知了在树上声嘶力竭地叫,叫得人心烦意乱。
我蹲在县城邮局门口的马路牙子上,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成绩单。
三百八十七分。
离本科线,差了一百多分。
我爸是煤矿工人,我妈没工作,摆个小摊卖早点。他们一辈子的希望,就是我能考上大学,走出这个穷县城。
现在,希望破了。
我不知道怎么回家,怎么面对他们。
我在这里蹲了三个小时,腿都麻了。眼睛盯着地面上被太阳烤化的柏油,脑子里一片空白。
一双白色的运动鞋,停在我面前。
我抬头。
是林雨薇。
她穿着一条白色的连衣裙,站在台阶上,像一朵干净的栀子花。她手里拿着一张北大的录取通知书,红色的封面烫着金字,刺得我眼睛疼。
她是我们的班花,也是我们班的第一名。
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在学校,她是老师的宠儿,男生的焦点。我,是坐在最后一排,成绩中下,沉默寡言的普通学生。我们三年,说的话不超过十句。
她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怜悯。
那种富家小姐看到路边流浪狗的怜悯。
“陈宇,我听说了,你别太难过。”
她的声音很好听,像山里的泉水。但此刻听在我耳朵里,格外刺耳。
我没说话,低下头,继续看地上的蚂蚁。
她好像觉得自己的安慰不够,又往前走了一步,蹲下来,试图与我平视。
“复读一年吧,你很聪明的,明年肯定能考上。”
聪明?
我捏紧了手里的成绩单。
如果我聪明,就不会考这点分。
她见我还是不说话,从口袋里掏出一卷钱。崭新的人民币,用一根皮筋捆着。
她数了数,抽出八张,塞到我手里。
“拿着。这是我攒的零花钱,你拿去买点复习资料。”
我的手像被火烫了一下,猛地缩回来。
钱,散落一地。
红色的百元大钞,在灰扑扑的地面上,格外显眼。
她的动作停住了。
周围有几个路过的人,朝我们看过来。
林雨薇的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但很快被一种更强烈的情绪覆盖。那是一种被人拒绝好意后的恼怒。
她红着脸,不是害羞,是觉得面子上挂不住。
她快速把地上的钱捡起来,重新塞进我手里,这次用了力气。
“陈宇,你别这样。我知道你家困难,这不是施舍,是同学的帮助。”
她压低声音,但“施舍”两个字,还是像针一样,扎进我耳朵里。
她站起身,重新恢复了那种居高临下的姿态。
“别放弃,你一定可以的。”
她说完,转身走了。白色的连衣裙在阳光下,像一只骄傲的蝴蝶。
我捏着那八百块钱,滚烫,像烧红的炭。
我看着她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街角。
我没有回家。
我去了县城火车站,买了最便宜的一张绿皮火车票。
去南方。
那八百块钱,我没用。我把它放在贴身的口袋里,像是烙在胸口的一个印记。
它提醒我,我是谁。
提醒我,今天所受的屈辱。
二十年。
我从流水线工人干起,睡过桥洞,啃过发霉的馒头。我开过小饭馆,倒卖过电子产品,失败了无数次,又爬起来无数次。
我只有一个念头。
往上爬。
爬到足够高的地方。
高到可以俯视所有曾经俯视过我的人。
高到可以把那八百块钱,连本带利,扔回她脸上。
现在,我做到了。
……
“你……说什么?”
林雨薇的声音把我从回忆里拉回来。
她脸色惨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看着她,重复了一遍。
“我说,你欠我八百块钱。”
我伸出手。
“是现在还,还是我给你发个律师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