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不好了!”福伯冲进来。
“宫里来人,已到前厅!”
我心里一沉,鸡毛掸子掉在地上。
宫里来人不是好事。
我公公曾是礼部侍郎,沈知节在翰林院领闲差。
我们沈家不站队,圣旨怎么会到我们家?
我整了衣衫,快步走向前厅。
一个尖细嗓音传来。
“翰林院修撰沈知节,风姿特秀,特召其入宫,侍奉君侧,钦此。”
我:?
我踏进门槛,正好听见最后几个字。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
前厅里,年轻太监捏着圣旨。
我婆母和小叔子沈知义跪在地上,一脸狂喜。
我的夫君沈知节,穿着发白的月白长衫,呆跪在最前。
他那张让满城女子疯狂的脸上,满是茫然。
阳光落在他长睫上,投下阴影。
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当今永昭帝不好女色,只爱收集美人,不分男女。
三年前吏部尚书的小公子被宣进宫。
一年前镇远大将军的副将,也被调入羽林卫。
他们至今未出宫。
传闻他的后宫住满绝色男女。
他们只需弹琴作画供他欣赏。
赏赐极好,但终身不得出宫。
现在,圣旨是给我的夫君沈知节的。
“沈夫人,沈大人,接旨吧。”小太监催促道。
“接旨,接旨!谢主隆恩!”我婆母激动得声音发颤。
沈知节还跪在地上,像一尊玉像。
我看着那黄色的卷轴,心跳如雷。
若接了旨,知节这辈子就毁了。
若抗旨,那是满门抄斩的大罪。
我瞥见手边的茶几上,放着一壶刚沏好的热茶。
电光火石间,我有了决断。
我冲过去跪下,像是太急切绊到了裙角。
“公公!沈家接旨!”
我整个人向前扑去,手带到了茶壶。
“哗啦”一声。
滚烫的茶水泼了出去。
不偏不倚,正正浇在那太监手里的圣旨上。
还有大半壶泼在了太监的身上。
“哎呦!”太监发出一声尖叫,手一松,圣旨掉在地上。
那明黄的卷轴瞬间被茶水浸透,字迹模糊成一团墨渍。
前厅瞬间死寂。
婆母和小叔子目瞪口呆。
那太监顾不得烫,看着地上的废纸,脸都白了。
“这,这……”他指着地上的狼藉,“毁坏圣旨,是大不敬!”
“是诛九族的大罪!”
我顺势趴在地上,放声大哭。
“公公饶命啊!民妇是听到天恩太激动了!”
“一时失足,冲撞了公公,污了圣旨!”
“民妇该死!民妇该死!”
我一边磕头,一边悄悄从袖口掏出一叠厚厚的银票。
那是沈家铺子半年的流水。
我借着磕头的动作,将银票塞进太监还在滴水的手里。
太监摸到了银票的厚度,神色微动。
“公公,”我压低声音,带着哭腔,“这是给公公买茶喝的。”
“圣旨已毁,拿回去也是死罪。”
“不如公公行个方便,回去便说我们接旨时太激动,不慎打翻了茶水。”
“请宫里再颁一份,哪怕让我们多等几日也是恩典。”
太监迅速将银票揣进怀里。
他眼珠转了转,毁坏圣旨是大罪,但他若是没拿好也有责任。
既然有钱拿,不如顺水推舟。
他清了清嗓子,换了副嘴脸。
“行了行了!真是晦气!”
“看在你们也是一片赤诚的份上,咱家就不计较了。”
“不过,”他眯起眼睛,“圣上看中的是沈大人。”
“就算圣旨毁了,人还在。”
“咱家回去复命,过几日自会有新的旨意来。”
“若是到时候沈大人还不肯走,那后果,你们自己掂量。”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他甩了甩袖子上的水,转身就走。
我婆母这才反应过来,扑上来要打我。
“你这个丧门星!你要害死我们全家!”
沈知节迅速起身,将我护在身后。
“娘,别打乔麦,”他声音带着颤抖,却很坚定,“她是为了我。”
“要打,你打我。”
“你这个没出息的东西!”沈夫人捶胸顿足。
“宋大人说了,只要你进了宫,我们沈家就能翻身!”
“你弟弟欠赌坊的那三千两银子,宋大人也能帮着平了!”
“放着泼天富贵不要,为个女人,你要毁了沈家?”
我心中一凛。
宋大人?宋祁?
原来如此。
我就说婆母怎么会舍得把亲儿子往火坑里推。
原来是有把柄捏在人家手里,还有宋祁那个老狐狸在背后威逼利诱。
沈知节摇着头:“我不要富贵,我只要乔麦。”
我抓着他的衣袖,心里又酸又软。
我这个夫君,会挡在我身前。
婆母气得发抖:“好,好!你们夫妻情深!”
“等过几天新圣旨下来,我看你们怎么办!”
“我们走!”
她拉着沈知义走了。
前厅只剩下我和沈知节。
我腿一软,瘫坐在椅子上。
沈知节连忙扶住我。
“乔麦,没事吧?”他小声问。
我摇了摇头:“没那么简单。”
“这只是缓兵之计。”
“那个太监收了钱,能帮我们拖延几天。”
“但宋祁既然插手了,就不会轻易放过我们。”
沈知节给我倒了杯水,手有些抖。
“乔麦,现在怎么办?”
我喝了口水,看着他那张脸,叹了口气。
都怪这张脸。
“不行,”我站起来,围着他走了两圈,“我们不能坐以待毙。”
“你得想办法,让自己变得不那么好看。”
“变得不那么好看?”沈知节茫然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对。”我说,“最好是丑。”
沈知节的脸垮了下来:“乔麦,我怎么才能变丑?”
这可问到我了。
我看着他毫无死角的脸,陷入沉思。
增肥不行,毁容我下不去手。
万一弄巧成拙,留道伤疤,在永昭帝眼里反而成了别样风情。
我急得团团转,沈知节跟在我身后。
“有了!”我忽然眼睛一亮。
我拉他坐到梳妆台前,翻出我的胭脂水粉。
“干什么?”他不安地看着镜子。
“给你化妆。”我拿起一盒胭脂在他脸上比划。
“我们给你画一个丑妆,保证让你丑得别开生面。”
沈知节的脸都白了:“乔麦,不要吧,我是男人。”
“现在是生死关头,还管什么男女之别?”我按住他,开始创作。
等我涂涂抹抹完,看着镜子里的人,自己都倒吸一口凉气。
这时,院门被敲响了。
“大嫂,是我,裴玉珠。”一个女声响起。
我眼睛一亮,救星来了。
裴玉珠是我在京城唯一的手帕交。
她爹是户部尚书,她是京城有名的百事通。
我赶紧跑去开门。
裴玉珠一身骑装冲了进来,急道:“我听说了!圣旨的事!”
“你怎么样?你家那口子呢?”
她说着往屋里扫,就看到了顶着大花脸的沈知节。
空气瞬间凝固了。
裴玉珠的表情,从焦急,到震惊,最后变成同情。
她小心翼翼地拉我袖子,用气音问:“乔麦,你别是急疯了?”
“怎么把你家沈修撰打成这样了?”
“什么打的,这是我给他画的妆!”我说。
沈知节羞得用袖子捂住了脸。
我把事情三言两语说了一遍。
裴玉珠听完,先是夸我用茶水泼圣旨的机智,然后一脸哭笑不得。
“我说乔麦,这法子只能拖一时。”她摇着头。
“你以为把人画丑就行了?”
“宫里卸妆的本事比你画的本事高明多了。”
“再说了,万一圣上就喜欢这款呢?”
我心里一沉:“那你说怎么办?”
裴玉珠沉吟道:“不能从外表下手。”
“圣上看中的就是这张脸。”
“你在脸上做文章,是欲盖弥彰。”
“得从内里下手。”
“内里?”我和沈知节异口同声。
“对。”裴玉珠的眼睛闪着光。
“咱们不能让他变丑,得让他变得有病。”
她压低声音:“你想,圣上收集美人是为了赏心悦目。”
“要是这个美人是个疯子,或有什么恶心的隐疾,那还怎么赏心悦目?”
我好像抓到了什么:“你的意思是。”
“装病。”裴玉珠打了个响指,“得装一种看不出来,但是很麻烦的病。”
我想了想,这倒是个好主意。
可装什么病呢?
“肺痨?”我试探着说。
“不行。”裴玉珠立刻否决,“太医院一查就露馅了。”
“那,羊癫疯?”
“更不行了!你家这位细皮嫩肉的,磕着碰着了,你心不心疼?”
我们三个凑在一起,绞尽脑汁。
一直沉默的沈知节忽然随手拿起桌上的一本杂记翻了翻。
“乔麦,你看这里。”他指着书上的一页。
我和裴玉珠凑过去。
“离魂症。”沈知节慢慢读道,“说是人受了极大的惊吓,会丢了一魂一魄。”
他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语气却依旧温吞。
“书上说,丢了魂的人,看着和常人无异,但会时常疯言疯语,举止怪异,还认不得亲人。”
“这病没法把脉,没法查验,全靠一张嘴说。”
他顿了顿,看向我,嘴角微微勾起。
“而且,要疯,就不能疯得像个读书人。”
“得疯得像个没读过书的傻子,彻彻底底,蠢得无可救药。”
他说着,忽然眼神一呆,嘴角流下一丝口水,憨憨地冲我笑。
“娘,饿,饭饭。”
裴玉珠惊得手里的茶杯都掉了。
我看着他那副痴傻的样子,也愣住了。
这人……怎么还会这个?
沈知节收起表情,用袖子擦了擦嘴角,有些不好意思。
“我虽不通世务,但圣贤书外,也读遍了市井杂记,观察过三教九流。人之一颦一笑,所思所求,其实皆有迹可循。装疯卖傻,不过是揣摩另一种活法罢了。”
裴玉珠拍手叫好:“这个好!这个妙啊!沈修撰你真是个天才!”
“疯得像个傻子,这谁能想得到!圣上爱的是风雅美人,不是地主家的傻儿子!”
“就这么干!”我抓住沈知节的肩膀,“你就装这个病!”
“你就说你今天被圣旨吓破了胆,丢了魂!”
“从现在开始,我不是你媳妇,我是你娘!”
沈知节看着我,郑重地点了点头。
裴玉珠笑得前仰后合:“你们俩真是绝配!”
“事不宜迟,赶紧演练起来!”她兴致勃勃地当起了导演。
“沈修撰,快,洗了脸,揣摩一下地主家傻儿子是什么感觉。”
“乔麦,你也准备准备,你得是个为傻儿子操碎了心的老母亲!”
我看着我那如花似玉的夫君,再想以后要管他叫儿子,忽然觉得,这日子好像越来越有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