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晴一碗糖水下肚,整个人都暖和了起来。她把碗递还给张翠花,笑着说:“谢谢妈,这荷包蛋真甜。”
“哎,喜欢吃就行!锅里还有,我再去给你盛!”张翠花现在看苏晴,就像看个宝贝疙瘩,恨不得把家里所有好东西都掏出来给她。
“妈,不用了,我吃饱了。”苏晴连忙拦住她,“我们刚回来,行李还没收拾呢。您也别忙活了,歇会儿吧。”
“不忙,不忙!照顾你才是天大的事!”张翠花嘴上这么说,但还是停下了脚步。她看着陆明诚放在地上的那几个大包,好奇地问,“明诚,你们这是带了多少东西回来?”
陆明诚还没说话,苏晴就抢先开口了:“也没什么。就是明诚怕我在这边吃不惯,特意在部队给我准备的一些吃的用的。还有给您和爸,还有明辉他们带的礼物。”
她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点明了陆明诚对她的体贴,又说明他们没忘了家里人,懂礼数。
张翠花听了,心里更是熨帖。她搓着手,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你们回来就好,还带什么礼物,太破费了。”
“应该的。”陆明诚淡淡地接了一句。
这时,李桂芬从厨房里磨磨蹭蹭地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壶刚烧开的热水。她一进屋,就听到了苏晴的话,眼睛立刻就黏在了那几个大包上,怎么也挪不开了。
礼物?部队带回来的礼物?那肯定都是好东西!
她把水壶往桌子上一放,挤出一个笑脸:“大哥大嫂,你们坐了一路车肯定累坏了,快喝点热水。要收拾东西吗?我帮你们啊!”
她说着,就要伸手去解那个最大的帆布包。
苏晴的眼神冷了一下。这个李桂芬,还真是一点都不把自己当外人。
“不用了。”苏晴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我们自己来就行。弟妹你要是没事,就去看看晚饭准备得怎么样了吧。我这肚子,可饿不得。”
她直接把李桂芬伸过来的手给挡了回去,还顺便使唤了她一下。
李桂芬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笑容也凝固了。她没想到苏晴会这么不给面子,当着婆婆和男人的面,就这么直接地驳了她。
她心里一阵火大,刚想说点什么,就对上了苏晴那双带笑的眼睛。那眼神,看着温和,却像能看穿人心一样,让她心里莫名地一突。
“就是,桂芬,你赶紧去做饭!”张翠花也发话了,她现在满心满眼都是苏晴肚子里的两个金孙,哪里还顾得上二儿媳妇的面子,“多做点好吃的!把我前几天腌的肉拿出来,切一大块!再把我藏在柜子里的白面拿出来,给你大嫂蒸一锅白面馒头!”
腌肉!白面!
李桂芬的眼睛都瞪圆了。那块腌肉,是她男人陆明辉念叨了好久的,婆婆都舍不得拿出来吃,说是要留着过年。还有那袋白面,更是宝贝得不行,平时也就只能在过节的时候,掺在玉米面里吃一顿饺子。
现在,就因为这个苏晴回来了,婆婆竟然这么大方?还要蒸一锅纯白面的馒头?
凭什么!
她心里又酸又嫉妒,可婆婆发了话,她也不敢不听,只能咬着牙,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声:“知道了。”
说完,她狠狠地瞪了苏晴一眼,转身出去了。
屋子里,陆明辉看着自己媳妇那副样子,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对苏晴和陆明诚说:“大哥,大嫂,你们别介意,桂芬她……她就是那个脾气。”
“没事。”苏晴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她知道,像李桂芬这样的人,村子里多的是。眼皮子浅,爱占小便宜,还见不得别人比她好。跟这样的人生气,不值得。只要把她拿捏住了,让她不敢来招惹自己就行。
等李桂芬和陆明辉都出去了,张翠花才凑过来,压低了声音,小心翼翼地问陆明诚:“明诚啊,那个……算命瞎子的话,是不是……是不是不准啊?”
她终究还是问出了口。这个问题,像一块大石头,压在她心里好多年了。
陆明诚的脸色,瞬间就冷了下来。
又是那个算命瞎子。
他这些年受的所有委屈,遭的所有白眼,根源就在那个胡说八道的瞎子身上。而他的亲生父母,就是那把最锋利的刀。
“妈。”苏晴忽然开口,打断了这压抑的气氛。她看着张翠花,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明诚是国家干部,是人民解放军的营长。我们是新社会的人,不信那些牛鬼蛇神的东西。什么算命瞎子,都是封建糟粕,是骗人的。”
她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再说了,事实胜于雄辩。我肚子里这两个孩子,就是最好的证明。证明了明诚不仅不是什么‘克星’,还是个有大福气的人。您说,对吗?”
苏晴的话,像一记重锤,狠狠地敲在了张翠花的心上。
是啊,事实就摆在眼前。儿子出人头地了,当上了大官。儿媳妇又怀了双胞胎。这哪里是命硬,这分明是祖坟冒青烟的好命!
自己这些年,到底都信了些什么混账话!又对自己的亲生儿子,做了些什么混账事!
张翠花的眼泪,又一次涌了出来。这一次,是悔恨的泪水。她看着陆明诚,嘴唇哆嗦着,想说句“对不起”,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好了,都过去了。”陆明诚看着母亲满是泪水的脸,心里那块坚冰,终究还是裂开了一道缝。他别过头,声音有些生硬地说,“我跟苏晴先收拾东西。”
这算是,给了张翠花一个台阶下。
张翠花连忙擦干眼泪,点着头:“哎,好,好。你们收拾,你们收拾。我……我去看看饭。”
她说完,就逃也似的走出了屋子。她需要一个人,好好地消化一下今天发生的一切。
屋子里,终于只剩下苏晴和陆明诚两个人。
陆明诚沉默地打开了帆布包,开始往外拿东西。他的动作有些快,像是在发泄着什么。
苏晴走到他身边,从后面轻轻地抱住了他的腰。
“心里难受,就说出来。”她把脸贴在他的后背上,轻声说。
陆明诚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放松下来。他转过身,反手将苏晴拥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头顶,声音闷闷的:“我没事。”
“骗人。”苏晴说,“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回来看到他们,肯定会想起以前那些不好的事。”
陆明诚沉默了。
是啊,怎么可能没事。这个院子里的每一寸土地,都刻着他童年和少年时期,那些灰暗的记忆。父亲的冷漠,母亲的躲闪,村里人的指指点点……这些东西,像毒蛇一样,盘踞在他心里,时不时地就出来咬他一口。
“苏晴。”他收紧了手臂,把脸埋在她的发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汲取到力量,“还好,有你。”
还好有她。
是她,像一道光,照进了他黑暗的世界。是她,用她的智慧和爱,一点一点地,把他从过去的泥潭里,拉了出来。
苏晴拍了拍他的背,像在安抚一个委屈的孩子。
“陆明诚,你记住。”她说,“我们这次回来,不是来接受他们的审判和可怜的。我们是回来告诉他们,你过得很好,非常好。你不需要他们的认可,也能活得堂堂正正。该感到愧疚的,是他们,不是你。”
“嗯。”陆明-诚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知道,苏晴说得对。从今天起,他要彻底地,跟那个自卑、怯懦的自己,说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