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在女儿的病危通知书上签下名字的时候,我的丈夫正陪着他的女老板,在纽约证券交易所敲响公司上市的开市钟。
他挂断了我22通绝望的来电,却在朋友圈激情宣告:
「十年磨一剑,明日纽交所见!
9:30,让世界听见我们的钟声!」
直到女儿离去,我才收到他迟来的消息:
「等我回来,就带女儿去海洋馆看她心心念念的海豚。」
我沉默着,将殡仪馆的地址发过去。
他不知道,他的女儿再也等不到了。
1
病房前,我死死拉住周一帆的衣袖,「能不能不走?安安马上手术了......我心里直发慌。」
他一把挣开,语气发沉,「别闹!」
「公司上市这么重要的场合,我可能错过吗?」
「你也知道,老板她英语不好,酒量又浅,我不去她怎么办?谁给她翻译挡酒?」
「没有她萧琪,就没有安安的手术费,就没有我们今天安稳的生活。你不要不知感恩!」
指甲深深刺入掌心,我努力控制着情绪,「我知道,萧老板帮助了我们很多,我也非常感激。可是安安手术,医生说成功率......」
他不耐烦地打断,「手术,手术!安安一年动多少回刀子了我次次都得陪?」
「公司就这么一次上市机会。我奋斗了这么久,就为这一天!」
「再说,我刚刚也告诉你了,去美国这次萧琪离不开我,她的衣食住行都得我安排。」
我再也控制不住,大吼出声:「你们公司几千个人就没有一个翻译吗?就没有一个能应酬的吗?你是卖身给她了吗?」
「我和女儿在你眼里到底算什么?女儿的性命,还比不过一次公司上市是吗?」
我的声音逐渐哽咽,「你知道吗?医生说,说安安的心脏......」
「程锦,你他妈还有没有良心?我忙成这样都是为了谁?」
他咬牙指着高级病房和护工,「这些都是从哪儿来的?」
「我留下,谁去赚钱?靠你摆摊卖烤肠?你忘了当年我们连一次手术费都凑不齐,亲朋好友借个遍遭受的白眼了吗?」
「你忘了一家三口挤在不到 10 平米的出租屋担忧下一次手术费的日子了吗?」
不知不觉间,我的胸膛前已经湿了一大片,眼泪怎么都止不住。
看到我这样,他也放软了口气道:「公司上市,我的身家就能过千万了......我们再也不用为钱发愁。」
「到时候,我就减少工作,安心陪伴你和安安。女儿一直想去海洋馆,你想去海边,我都记着的。」
他擦了擦我的眼泪,「你懂点事,别闹了!」
「医生都是吓唬人的,为了不承担责任,总是说得邪乎。都这么多次手术了,还没习惯呢?哪次不是平安度过了。」
我哭到不能自已,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只看到平安的结果,又哪里知道等待结果过程中我受到的煎熬,安安一次次撑过来又承受了多少痛苦。
突然,他的手机响起萧琪的专属铃声,我隐约听到:
「灵灵想你了......」
「周叔叔,我们在机场等你!」
他放下电话,嘴角还挂着笑,「灵灵你还记得吧,萧琪的女儿。我和你说过的,和安安一般大。」
「这次也要一起去。说什么给妈妈壮胆,真是人小鬼大。」
紧接着想到什么,他卸掉满脸的笑意,朝女儿的病房走去。
到门口踟躇了下,还是停下了脚步。
「我争取手术前赶回来。告诉安安要坚强。我这次回来就带她去心心念念的海洋馆,摸海豚、看美人鱼。」
说完,他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
2
我踉跄着扑上去从背后抱住他,最后一次挽留,「我们的钱已经够了,你不要走,好不好?安安需要爸爸。」
我,也需要你的陪伴。
他一根根掰开我的手指,「别闹了!你也听到的,灵灵也会去。」
「她小小年纪没有爸爸,非常依赖我。我不去,她们母女俩会害怕的。」
我抬起朦胧的泪眼,看着老公的背影越来越小,直到消失不见。
周一帆,你可有一瞬间想到过,我和女儿也会害怕?
他离开的第二天,女儿再一次病发,被送进抢救室。
我给他打了 22 个电话,全部无人接听。
却在朋友圈看到他的留言:
十年磨一剑!
明天,纽约。
9:30,听我们的钟声!
配图是一张团队站在纽交所门口的合影,画面中他抱着灵灵站在萧琪身边,亲密得像一家人。
萧琪在下面评论:「为你和我骄傲!灵灵说周叔叔是超人。」
画面外,他亲生的女儿却在重症监护室抢救。
安安情况危急,不能再等了,需要立刻进行手术。
我签了一张又一张知情同意书。
大出血、感染、器官功能损伤、麻醉意外......我不知道那么小的一具身体,为什么有这么多的风险要承担?
老天!
求求你!
我愿用一切换取安安的平安。
我死死地盯着手术室的大门,眼泪已经流干。
手术时长过半,安安器官功能急性衰竭。
护士递来病危通知书,我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笔。
「程锦」两个字,我竟整整写了两分钟。
放下笔尖的刹那,右手再也没有抬起来的力气,狠狠砸在身旁空荡荡的座位上。
手机被震得弹起,再掉落在地。
余光瞥见屏幕,一家三口的笑颜依然明媚。
多希望时间能够定格在那一刻。
屏幕上硕大的时钟却在提醒我:
此时,我的老公正在抱着别人的女儿,陪另一个女人敲响公司上市的开市钟。
我没等到他回来,先等来了女儿的病危通知书。
他陪萧琪敲钟的画面,在国内冲上了热搜。
「最美上市家庭」的词条下,网友赞叹他们「郎才女貌,孩子可爱」。
彼时,我的女儿在经过 12 小时的抢救后,斑驳的心脏最终停止了跳动。
她直到生命的最后,也没有等来爸爸的陪伴。
3
女儿终究还是没有撑过去。
安安离去的第二天,老公给我留言:
「昨天太忙了,不是故意不接你电话。」
「这边的事情基本搞定了,我 3 天后回家。」
为了他的 3 天后,我推迟了殡仪馆的火化时间。
安安被推进手术室前还在念叨着爸爸,她也希望能让爸爸见她最后一面吧。
我把殡仪馆的地址和火化时间发给他之后,专心为女儿准备最后的告别仪式。
我亲自邀请了她在幼儿园的同学和医院认识的好朋友。
安安最害怕孤单了,在小朋友叽叽喳喳的声音中离开,她一定是笑着的吧。
火化当天。
灵堂被我布置成粉色花海,摆满她最喜欢的海豚玩偶、糖果、烤肠和炸鸡。
我穿着安安亲自挑的粉色小猪卫衣,迎接亲朋好友的到来。
小朋友们举着千纸鹤、风车一一和她告别:
「周亦安,我妈妈说你去天堂了,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该怎么去找你。我们说好了的,要上同一所小学,你要早点来,太久我怕忘了你。」
「安安,我把送给你的生日礼物埋在了学校门口那棵大树下,你回来记得去拿。」
有的小朋友大朋友懂得什么是死亡。
「安安,你不要怕,我很快就去陪你了。」
「安安,谢谢你给了我新生的希望。我会带着你那份,好好活下去。」
最后走过一个抱着婴儿的女人,她见惯了离别的脸上依然露出一丝不忍,给了我一个温暖的拥抱。
一阵风吹过,听到风铃清脆响声的小婴儿转着头去寻找来源,露出一个清澈的无齿笑容。
安安,你看到了吗?
你种下的善果,全部开出了绚丽的花朵。
亲友陆续离去。
那个本该早就出现的人,却迟迟未见身影。
殡仪馆的工作人员第三次催促:「时间到了,后面家属在等......」
我沉默点头。
安安被拉走火化,我独自在休息室等待的时候,收到了周一帆的消息:
「灵灵突然拉肚子,萧琪六神无主,我带着她们娘俩去医院了。」
原来,人悲伤到极致,是没有情绪的。
随着安安的离去,我的灵魂仿佛也跟着走了。
如他所愿,我不闹了。
4
我把安安的骨灰带回了家。
骨灰盒我特意挑了她最喜欢的小猪佩奇图案。
不知道过了几个日夜。
萧琪扶着醉醺醺的周一帆推开了家门。
「程锦?」她在我家看到我似乎很费解,皱着眉质问,「你怎么会在家?」
「这个时候你不应该在医院陪着孩子吗?」
我轻轻靠在粉色的骨灰盒上,展颜一笑,声音温柔,「是啊,我在陪着我的孩子。」
她嫌弃地睨了我一眼,「真不知道一帆看上你什么了。」
接着熟门熟路地走到卫生间,拧干毛巾轻柔地擦过周一帆的脸颊,侧脸对着我道:「别多想,我们就是同事关系。」
「他今天给我挡酒喝多了,我照顾他一下。应酬嘛,互相照应一下很正常。」
「对了,听说你女儿又快要做手术了是吧?缺钱直接和我说,别客气。」
「毕竟一帆真的帮了我很多。尤其是帮我照顾灵灵,一个男人对孩子竟然能这么有耐心。」
「基本每周都带灵灵去一趟海洋馆。我都腻了,他还能温柔地举着孩子一遍又一遍摸海豚。灵灵不止一次问过我,周叔叔可不可以当爸爸。」
她每说一个字,都在我千疮百孔的心上狠狠扎上一刀。
我的女儿,至死都没去过爸爸承诺的海洋馆,他却陪着别的孩子去了一次又一次。
「好了!」萧琪把毛巾塞我手里,「我就先走了。你记得给他煮醒酒汤。」
我看着手里湿润的毛巾,鬼使神差地展开,覆盖到周一帆的脸上。
听着他的呼吸渐沉,继而变得急促,四肢开始乱蹬,急速地挣扎起来。
我心头涌现出前所未有的快意。
女儿临终前一直念叨着爸爸。
你去陪她吧!
我们一家三口,在下面团聚。
5
「呼!」
强烈的窒息感让他挣脱了睡意,猛地坐起身,毛巾滑落在地。
看到他挣脱了束缚,我不知是遗憾还是松了口气。
盯着自己的双手感到一阵恍惚。
差一点,就沾满了鲜血。
我死后,还能去天堂见安安吗?
周一帆大口喘息着,急切地呼吸,心有余悸道:「我竟然梦到溺水了,怎么也吸不上气......太吓人了!」
「程锦?」他似才反应过来,「你怎么会在这儿?」
「这个时候,你不是应该在医院陪安安吗?」
「萧琪呢?她送我回来的吗?她走了?」
周一帆急得就去找手机,「怎么走的?你怎么没去送一下?这么晚了,一个女人回去多危险。」
他似乎忘了,我也是个女人,300 多个深夜,我独自抱着安安奔波于医院和家里。
电话里远远传来萧琪温柔的叮嘱和灵灵欢快的问候。
我轻柔地抚过粉色骨灰盒,安安生病之前,声音也是这么有活力。
确认了萧琪安然无恙,周一帆才放下心走过来,「怎么不说话?」
他小心觑了眼我的神色,「生气了?」
「别小气啊!你知道萧琪对我们家的恩情,没有她,安安现在都不一定在。」
「她如果真出点什么事儿,这一辈子我良心都不会安。」
是啊!
萧琪对我们家有恩,她给了我老公工作机会,给我女儿垫付了手术费。
所以我就只能眼睁睁看着老公不分昼夜,随叫随到地陪在萧琪身边,事事以她为先。
我的女儿只能带着满身病痛,空守着爸爸的承诺,临死前都见不到爸爸一面。
一时间,我竟不知什么是对是错。
女儿已经不在了。
纠结这些又有什么意义呢?
我轻抚过骨灰盒上面粉色小猪的烟囱嘴,「安安,你可以理解妈妈的决定,对吗?」
6
我回到卧室翻出早已拟好的离婚协议书。
和周一帆递过来的银行卡重叠,「照顾好自己,买几件衣服,打扮打扮,安安看到漂亮的妈妈也会开心。」
他看向我的发顶,握住我的手叹了口气,「才不到 40,怎么都有白头发了呢?」
「公司新招了一个秘书,后面我这边的工作会交给他一部分,能有更多的时间放到家里,好好陪陪你,陪陪安安。」
说完,他才接过我递过去的文件,不敢置信地瞪大双眼,「你要和我离婚?」
「我知道这段时间忽略了你,原因我讲过一万次,你能不能也体谅我一次?」
「如果不是孩子生了病,如果不是你赚不到钱,我会欠这么大的人情,需要这么拼吗?」
呵!
认识 20 年,相恋 15 年。
我和我生的女儿成了他的累赘......
我轻声道:「以后不会了。」
「签了这份协议,我带着孩子离开,不会再拖累你了。」
「程锦,你故意的是不是?你明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这么多年了,我对你,对这个家做得还不够吗?所有的钱都交给你,没有在外面乱搞过一次,害怕你照顾孩子辛苦雇 3 个护工伺候你们......」
「安安不在了。」
亲口道出这个事实,我明明已经麻木的心脏再一次剧烈疼痛起来。
「你是给了我们很多。但是安安最需要的爸爸和陪伴,你没有给她。」
「如今,也没有机会了。」
「什么叫不在了?」周一帆脸色霎时变得苍白,「你还是个当妈的吗?再生气,再闹也要有个限度。怎么能咒自己的亲生女儿呢?」
「我现在就去看安安。」
突如其来的敲门声打断了他出门的步伐。
「是萧琪。」他转过头警告我,「别瞎说不该说的,玷污了人家耳朵。」
第2章
7
他挂上笑脸,热情地迎萧琪进屋。
「灵灵也来啦,快,周叔叔抱!」
女孩欢快的声音响彻耳畔,「周叔叔我都想你啦。你昨天答应要送我去学校的。」
「好!周叔叔亲自去送你,让那些说你没有爸爸的同学好好看看。」
我第一次知道,原来周一帆也是会夹着嗓子说话的。
他是怎么对安安的呢?
「你要坚强。别总是要抱抱,女孩子更要独立。」
「爸爸忙,让妈妈送你去学校。同学说什么你为什么要在意呢?你是活在别人的看法里吗?」
回忆被周一帆的呼唤打断,「程锦,快来给萧总打招呼,你见过的。」
我站起来,萧琪整整比我高了一个头,居高临下地伸出手,「久仰!」
她一改昨晚温婉的模样,穿着正式的西装外套,女强人风范尽显。
小小的两居室在她的衬托下都昂贵了起来。
面对「恩人」,我怎么能不给面子?
我伸出右手,她公事公办地握住,「给你们添麻烦了。」
周一帆立刻递上真丝手帕。
萧琪一边面不改色地擦手,一边漫不经心地解释道:「不好意思,我有洁癖。」
「今天给周秘书算加班,三倍工资。」
「小猪佩奇!」
在我们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灵灵呼喊着跳下周一帆的怀抱,快跑着冲向茶几上放着的粉色骨灰盒。
「住手!」
我瞳孔猛地一缩,箭步冲上去抢过骨灰盒紧紧抱在怀里,「谁让你乱动的?」
灵灵被我的动作吓到,倒退一步绊倒在地,「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周一帆一个箭步冲上来,抱起灵灵搂在怀里,冲着我大吼:「你疯了吗?」
萧琪踩着高跟鞋冲过来的步伐也有些许慌乱,她摸着灵灵的额头不断安抚着,「不哭了,告诉妈妈哪里疼?」
「去医院做个检查吧。」周一帆一脸急切,「灵灵一直摸着后脑勺,磕到脑袋不是小事儿。」
两人抱着孩子疾步向外走去。
路过我身边,萧琪蹲下,狠狠地扇了我一巴掌,「灵灵但凡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没完!」
周一帆抱着孩子的背影停顿了下,还是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我擦掉嘴角流出的血迹。
头埋在骨灰盒上,心如死灰。
眼睛死死盯着茶几上的水果刀,心里有个声音不断蛊惑着我:
拿起来!
轻轻一划,你就解脱了!
你就可以去找安安了!你不想见到女儿了吗?
我想!
我的指尖离刀越来越近,只要再伸出一厘米,我就解脱了。
8
「妈咪,接电话啦!」
安安定制的电话铃声打破了一室寂静。
我如梦初醒般地缩回手指。
不可以!
我不可以去死!
我答应过安安的,要替她走遍她没看过的世界,尝遍世间美味。
帮她照顾好朋友,盯着他们健康快乐地成长。
如果我没做到,她不愿意见我怎么办?
电话铃声还在持续响着,我打起精神接听。
来电内容让我被痛苦占据的脑袋陡然清醒过来。
我不由坐直身体,郑重承诺:「好!我知道了!」
「我来想办法。」
9
一直到晚上,周一帆才回来。
他一脸疲惫,「程锦,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做了。」
「你知道萧琪对我说什么吗?」
「周秘书,管好你的家里人,没有下次。」
「你应该清楚,我不是非你不可!」
周一帆的声音破碎,「她叫我周秘书?私底下她都是叫我一帆的。」
「她说,我随时可以被取代。新来的秘书已经跃跃欲试。」
「你非要折腾到我被开除,你才满意吗?」
「开除?」我冷笑,「她舍得吗?」
「哦,也对!只要有肉,养出一条随叫随到的狗,还不是轻而易举。」
周一帆的右手高高扬起,我抬起脸迎上去,「来!试试你和萧琪谁的巴掌更硬。」
他最终只是轻轻落下,摸着我脸上青紫的巴掌印,「小锦,我们不闹了好不好。」
「你乖乖去给萧琪道歉,她会原谅你的。」
「我努力了这么久,不能丢掉这份工作。」
「是不能丢了工作?还是舍不得离开萧琪?」我彻底戳破这层面纱,亲手撕开赤裸裸的真相。
「一个强势的总裁,依偎在你身边说需要你,你敢说没有心动?」
「一个活泼可爱的孩子,抱着你的大腿撒娇,举起双手喊着要抱抱......」
「你自己的女儿呢?病歪歪躺在床上,脸颊泛着不正常的青白,呼吸管日常插在鼻尖,一句『爸爸』都要凑近嘴边才能听到......」
「你敢说没有幻想过如果灵灵是自己的孩子该有多好?」
他的脸色越来越白,张着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徒劳地辩白:「我没有......」
「你是一个善良的人。」我对他给予肯定,「你施加于自身的道德感让你不能抛下共苦的妻子,扔下重病的孩子。」
「但你也是一个懦弱的人。」我的语气加重,「你的徘徊不定,伤害的是所有人。」
看着他痛苦地低垂着脑袋,面带迷茫。
我的声音渐轻,循循善诱道:「我能看出来,萧琪一直在等你。」
「一个人的耐心是有限的。你再不做决定,等消磨完她对你的感情,你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我看得出来,他心动了。
10
一边是憔悴老态的妻子和病魔缠身的女儿,一边是美丽多金的女总裁,傻子都知道怎么选。
终于,他抬起头,一字一顿道:「你要什么?」
「嗯?」我假装没有听懂。
「离婚,你要什么?」他再次重复,声音嘶哑。
「钱!」我毫不掩饰,「你知道的,安安的手术、术后休养,以及我们后半辈子的生活......」
他毫不犹豫掏出一张我没见过的卡,「公司上市的奖金。密码你知道。」
「其余的财产都在你那里了。房子、车子也都归你。」他声音哽咽,「我没脸要。」
我指着离婚协议书上的「自愿赠与」,「没问题就签字吧。」
看着他一笔一划写下自己的名字。
我收走协议,缓缓补充:「对了,你 3%的公司股份我也收走了。」
他脸色一变,目光如炬地盯向我手里的协议。
「你要和我抢吗?」我哀怨地看了他一眼,「除了安安,我什么都没有了。」
「这一点念想,也不能留给我吗?」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盯着协议的目光有些许松动。
我继续使劲:「再说,你跟了萧琪,要多少股份还不是手到擒来。」
「还是说,你对你们的感情没有信心?」
他被这句话刺激到了。
他怎么能接受抛家弃子追求的感情,竟换不来一点股份?
他转过身,表现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没问题!股份也给你。」
我终于放下心。
悄悄关掉兜里的录音笔。
双重保障,真到了对簿公堂那天应该也能胜诉。
趁着他去收拾东西。
我急忙将银行卡里的钱转给吴院长。
附言:「乐乐的手术费。」
11
乐乐是在福利院长大的孩子。
和安安一样,先天性心脏病。
儿童病房里的孩子来了又去,换过一茬又一茬,只有他们两个是常驻嘉宾。
乐乐日常由一个患唇腭裂的半大孩子看护,我看不过眼经常帮忙。
渐渐熟悉起来,才知道他们属于一家地方民办福利院,靠社会各界捐款及部分地方财政维持生活。
院里的孩子都有各种各样的疾病,日子过得捉襟见肘。
唇腭裂这种不影响性命的,都算健康孩子,能当半个劳动力用。
在乐乐又一次无力缴纳费用被迫出院的时候,在安安请求的目光下,我掏出了银行卡。
唇腭裂手术也不能耽误,越早做越有希望治愈。
还有先天性白内障、听力障碍、手指畸形、脑瘫......三个护工全部被安排出去帮忙。
银行卡里的钱也如流水般花出去,却像瀑布落潭听到振聋发聩的回响。
唇腭裂的孩子手术效果良好,回到学校继续学业;听力障碍的婴儿植入人工耳蜗,第一次听到声音的他先是一愣,继而绽放出最纯净的无齿笑容;手指畸形的小朋友通过手术干预,功能接近正常......
兴许是我积攒的福报够多,安安也比医生预计的多撑了两年。
回忆被周一帆拖着行李箱出来的声音打断。
「明天,我们一起带着安安去海洋馆吧。最后,一起陪伴她一次。」
「我订了旋转餐厅,里面的海鲜非常美味,安安最喜欢吃大虾了。」
可他忘了,安安自从第一次手术后,就再也没有吃过海鲜了,会引发感染风险,加重心脏负担。
「不用了!」对上他不赞同的目光,我尽量冷静地开口,颤抖的声线还是泄露了一丝不平静。
手指轻触过粉色小猪表面,「这里面,就是安安。」
「就在你公司上市那天。」
「不可能。」他脚步踉跄,行李箱轰地一声砸倒在地,一张全家福从没锁好的拉链处摔出,碎裂一地。
他通红着双眼,「你一定是在骗我。」
「我这就去医院看女儿。」
他跌跌撞撞地冲出门。
这一次,门外没有萧琪牵制他的步伐。
回国半个月,他终于第一次去医院看安安。
12
再次见到周一帆是在两天后。
他胡子拉碴,身上的西服皱皱巴巴,带着一身酒味冲进来质问道:「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啊?你为什么?为什么不让我见我女儿最后一面?」
他哭泣的声音满是委屈与埋怨,「程锦,你好狠的心!」
我停下收拾衣物的动作,「我没有告诉你吗?」
「你走之前我没有苦苦挽留吗?」
「22 个电话我没有打给你吗?」
「殡仪馆的地址和时间我没有发给你吗?」
「周一帆。不配当安安爸爸的,是你!」
「安安的爸爸,死在了她生病那年。」
他急忙掏出手机,22 个未接来电和 1 条未读短信躺在醒目的位置。
上面的红点昭示着主人根本没有打开过。
「不!」
他发出绝望的嘶吼。
萧琪带着灵灵冲了进来。
看到跪在地上痛哭流涕的周一帆,萧琪转身进卫生间熟练地拿出毛巾给他擦拭。
擦到鼻涕时,我看到萧琪一闪而过的嫌弃。
但她仍是耐着性子哄道:「一帆,振作起来,你还有我们。」
灵灵也把脸凑过去,「对!周叔叔,你还有我。我给你当女儿。」
周一帆一把拉过灵灵紧紧抱住,「安安!我的孩子......」
萧琪终于把人带走。
我继续收拾起来。
接下来,我要搬到福利院去住。
我答应过安安的,要帮她照顾好朋友。
13
乐乐的心脏移植手术很成功。
他睁开眼的那一刻,我仿佛看到安安在天堂柔软的草地上奔跑,为好朋友的健康而开心,她的笑容是那样灿烂而明媚。
在周一帆的愧疚下,离婚手续和股权转让都办理得非常顺利。
彻底划清界限的那天,我去看了安安。
「妈妈自由了。」
「你放心,我会带着对你的思念,好好活下去。」
我眷恋地抚过墓碑上灿烂的笑脸。
·
后来。
我把分得的股份卖给了公司第二大股东,他只比萧琪占股少 1%。
公司的争权夺利我没再关注过。
我只知道,有了这笔钱,院里几个做了手术的孩子都恢复得很好。
我坐在福利院门槛上晒着太阳,听着远处小朋友们叽叽喳喳的声音,内心无比安宁。
今天天气真好,天堂也是晴天吧?
吴院长悄然坐在我身边,「你过来,快一年了吧。」
是啊!
时间过得真快。
看着她欲言又止又拼命找话题的样子,我不禁一笑,「您有什么直说就是。」
她睁大眼睛一副我怎么知道的样子,我更乐了。
「您忙得恨不得长出八条腿,什么时候有闲心陪我晒太阳了。」
她也不禁一笑,「什么都瞒不过你。」
停顿了几秒,才接着开口,「听说,周一帆过得不太好。」
看了我一眼,她小心翼翼地开口,「给了这么大一笔钱。其实,他也算是难得的好人了。」
我讽刺一笑,「这笔钱,是我应得的。」
「当年要不是我把自己的学费让给他读了大学,不是我摆摊日日夜夜供他,他还不知道在哪个工厂拧螺丝呢。」
「原来还有这么一层。」吴院长叹口气,「是我想岔了。」
「您说得也没错!他把全部身家都给了我,不算个彻头彻尾忘恩负义的混蛋。」
我望向远处,过去的回忆纷至沓来。
「他只是,在做选择时,永远把我和安安放在萧琪和灵灵后面罢了。」
「他给我的,永远都是他不缺的。以前是时间,后来是金钱。」
「他最爱的,是他自己。」
14
「你能自己想通,我也就放心了。」
吴院长递过来手机,「这里有个视频,看吗?」
我接过来,是萧琪和周一帆对峙的画面。
我不禁面露疑惑,「您怎么会有这个?」
她淡淡一笑,「萧琪和二股东竞争,互相揭露丑闻,公司股价大跌。」
「二股东,现在应该是大股东了,他胜利后,急需扭转公司形象。」
「就选中了我们福利院做社会公益,每年捐这个数。」她比出一个惊人的数字。
「这些,是他听说你在这儿,为了报答你那 3%的股份,转给我的。」
画面中,萧琪淡定优雅的形象不再,像个疯婆子一样对着周一帆大吼:
「你还有脸找我要股份?」
「我如今水深火热的日子,全是拜你那 3%所赐。」
周一帆一脸受伤,「不是你说的,公司上市后会再转我 5%?」
「呵!」
萧琪冷笑,「你们这些员工,不过是我萧琪养的狗。」
「你是其中最得我欢心的那条。给你擦擦脸,喂喂食,换来冲我摇着尾巴叫唤两声。」
「我没兴致了,丢你一根骨头都应该冲我感恩戴德,还想要肉?」
画面到此为止。吴院长接着讲述后续:
「后来,周一帆气不过,竟然给灵灵喂芒果。」
「那孩子过敏,浑身起疹子。他又后悔了,及时把孩子送去了医院,幸好没酿成严重后果。」
「萧琪报警,周一帆被关了 7 天之后,彻底被萧琪赶了出去。」
「萧琪的新秘书趁机上位,获得信任后,直接反水。」
「二股东就是这么赢的。」
荒诞的故事听得我想笑。
我摇了摇头,「狗是狼进化的。逼急了,谁都能咬一口。」
「谁说不是呢?」吴院长也跟着摇头,「萧琪也是自作自受。」
「新秘书反水就是受不了萧琪把他当狗一样使唤,没有下班时间,24 小时随时待命。」
15
后来的后来......
我没有再见过萧琪。
听说她欠了一大笔债,被列入失信人名单。
又听说她带着孩子逃到了国外。
至于周一帆,二股东断断续续带来他的消息。
他找到一份工作,很快又辞职了。
然后傍上了一位 60 多岁的富婆。
我不禁一阵唏嘘。
人最怕的,就是享受过捷径之后,再也不能踏踏实实地走路。
·
再次见到周一帆是在 10 年后。
我陪着新入院的孩子做检查,他低着头捂脸匆匆而过。
10 年的时光,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医院熟悉的护士悄悄告诉我,他确诊了艾滋。
我摸了摸心脏的位置,仿佛只是听到了一个故人的消息,内心毫无波澜。
后来又在医院遇到过几次。
他从一开始躲着我,渐渐也找我聊上几句。
再后来,他经常来福利院做义工。
看着那些活蹦乱跳的孩子发呆。
我不知道,这一刻,他是不是在想念安安?
临终前,他把所有的积蓄都给了我。
枯瘦的脸上眼神格外热切,「可以把我安葬在安安旁边吗?」
我没来得及说话,他又自己否定了,自嘲一笑:「算了!」
「安安最爱干净了。」
「把我的骨灰撒向大海吧。」
「下辈子,我想做一条海豚,游向安安。」
我遵照了他的遗愿。
只是特地飞到了南半球,把骨灰撒在最遥远的南岸。
下辈子。
我和安安宁愿,从未认识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