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年除夕,她在府中陪苏郎君守岁,我在漠北吞雪充饥,写了50封家书,她一封未回。
第2年元宵,她带苏郎君游湖赏灯,我在战场九死一生,断了3根肋骨,她却传信骂我矫情。
第3年春节,她终于想起我,却是因为苏郎君想要一副漠北狼皮做护膝,命我去猎。
“你在边关巡防,猎张狼皮不是顺手的事?苏郎体弱,需上品狼皮。开春前送来,莫要误事。”
我看着信纸上那熟悉的字迹,终于心死。
我提枪上马,单骑闯入敌营,取下敌将首级。
第4年,她大婚之日,十里红妆。
城门大开,我率三千铁骑踏碎了她的喜轿。
白若萱掀开盖头,满眼惊喜:“秦烈,你是来抢亲的吗?我就知道你放不下我!”
我冷冷挥手,身后将士齐声高呼:“奉旨捉拿逆贼白家!男丁充军,女眷充入教坊司!”
1
相府门前,张灯结彩。
大红的喜字贴满了门楣,明日便是白若萱的大婚之日。
我背着破旧的行囊,一身布衣,站在石阶下。
守门的家丁斜着眼看我,挥着手里的棍子驱赶。
“哪里来的乞丐,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滚远点!”
我抬头,看着那块御赐的金匾,那是当年我父亲拿命换来的荣耀,如今却挂在白家门头。
“我是秦烈。”
家丁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哄笑。
“我当是谁,这不是三年前被发配到漠北啃沙子的秦校尉吗?”
“怎么,听说大小姐要成亲,回来讨杯喜酒喝?”
我不欲与他们纠缠,抬脚便要往里闯。
“吵什么!”
一道清冷的声音传来。
白若萱穿着一身淡粉色的常服,身后跟着那个男人,苏云。
三年不见,她出落得越发标致了,只是眉眼间的傲气,比三年前更甚。
苏云手里摇着折扇,面色苍白,一副病若西子的模样。
见到我,白若萱眼中没有半分久别重逢的喜悦。
她皱着眉,视线在我满是尘土的衣摆上扫过,最后落在我身后的行囊上。
“东西带回来了吗?”
她没有问我这三年过得如何,没有问我身上的伤好了没。
开口第一句话,就是那张狼皮。
我解下行囊,从中抽出一张灰白色的皮毛。
皮毛上有些许干涸的暗红血迹,那是为了救一个新兵,被敌军弯刀砍坏的。
为了这张皮,我在雪窝子里趴了三天三夜,差点冻掉脚趾。
苏云凑上前,用折扇掩住口鼻,咳嗽了两声。
“咳咳......好重的腥味。”
白若萱立刻后退两步,一脸嫌恶地挥了挥手。
“秦烈,你是猪脑子吗?不知道把味道散干净了再拿进来?”
苏云捏着鼻子,用脚尖踢了踢那张狼皮。
“这就是秦兄在漠北三年的成果?”
“这皮子都破了,怎么做护膝?秦兄在漠北三年,竟连张完整的皮子都猎不到,看来在边关也是混日子啊。”
他眼里的嘲讽却毫不遮掩。
“真是废物。”
我看着苏云那双干干净净、从未拿过刀枪的手,只觉得可笑。
白若萱听了这话,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她一把夺过那张狼皮,狠狠摔在我脸上。
粗糙的皮毛刮过我的脸颊,有些刺痛。
“秦烈,你是不是故意的?”
“苏郎腿脚不好,受不得寒,我让你猎张狼皮,你拿这种破烂货来羞辱谁?”
“你是不是嫉妒苏郎要与我成亲,故意恶心我们?”
我捡起掉在地上的狼皮。
“既然是废物,那就没必要留着了。”
我当着他们的面,将那张狼皮扔进了一旁的火盆。
火焰瞬间腾起,焦臭味弥漫开来。
白若萱愣住了。
她没想到那个对她百依百顺的秦烈,竟然敢当众烧东西。
“你疯了?这是给苏郎治腿的!”
她尖叫着想要去抢,却被火舌逼退。
我淡淡地看着跳动的火苗。
“治腿?我看他是脑子有病,得治脑子。”
“秦烈!你反了天了!”
白若萱气得浑身发抖。
“来人,把他给我按住!”
一群家丁一拥而上,将我按倒在地。
白若萱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里满是厌恶。
“我看你是这三年在漠北野惯了,忘了相府的规矩。”
“拖下去,重打三十大板,让他长长记性!”
苏云假惺惺地拉住白若萱的袖子。
“萱儿,算了,秦兄也是一时想不开,毕竟明日就是我们大婚......”
“正是因为大婚,才不能让他坏了规矩!”
白若萱甩开苏云的手,冷冷地盯着我。
“打!打到他认错为止!”
板子落在身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我一声不吭,只是盯着白若萱。
白若萱被我看得有些心慌。
她狼狈地转身。
“把他关进柴房!”
“没我的命令,谁也不许给他送饭,直到大婚结束!”
2
柴房阴冷潮湿,四处漏风。
我蜷缩在角落里,身上的伤口开始发烫。
肋骨处传来隐隐的幻痛。
那是第二年元宵,敌军夜袭,我为了守住粮草,被人用铁骨朵砸断了三根肋骨。
那时候我躺在死人堆里,手里紧紧攥着给她写的信。
我想告诉她,我好疼,我想回家。
可她后来回信说什么?
她说:秦烈,你个大男人,断几根骨头就叫唤,苏郎手指划破了都一声不吭,你可真矫情。
呵,矫情。
门“吱呀”一声开了。
苏云提着一盏灯笼走了进来。
他换了一身锦衣华服,人模狗样。
“秦兄,这柴房的滋味,如何?”他蹲在我面前,皮笑肉不笑。
我闭上眼,懒得理他。
苏云也不恼,自顾自地说道。
“你知道吗?其实你在漠北寄回来的那些信,萱儿一封都没看。”
我猛地睁开眼。
苏云笑得更得意了。
“因为都被我截下来了。”
“不得不说,秦兄的文采真是不错,字字泣血,感人肺腑啊。”
“可惜,都被我拿去垫桌脚了。”
“你在信里写什么巡边苦寒、同袍战死,萱儿看了岂不烦心?”
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在我面前晃了晃。
那是最后一封信,我写着“心死”的那一封。
“啧啧,这封信萱儿倒是看了,不过是我念给她听的。”
“我改了几个字,把【心死】念成了【祝福】。”
“萱儿还夸你终于懂事了呢。”
看着那张虚伪的脸,我把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苏云凑近我耳边,压低声音说道。
“还有个秘密,我也该告诉你了。”
“当年萱儿落水,救她的人其实是你,对吧?”
是我。
那年冬天,白若萱贪玩掉进冰湖。
我跳下去把她捞上来,自己却冻得高烧三天,差点成了傻子。
等我醒来,所有人都说是苏云救了她。
因为苏云当时正好路过,他把我背了回去,顺便把功劳也背走了。
我解释过,可白若萱不信。
她说苏云为了救她染了风寒,落下了腿疾,我不该抢他功劳。
“你知道萱儿为什么信我吗?”
苏云笑得阴毒。
“因为我拿走了你掉在岸边的玉佩。”
“那是你娘留给你的遗物,也是你唯一的证物。”
“秦烈,你这辈子,注定就是个给我做垫脚石的命。”
怒火瞬间冲破了理智。
我一把掐住了苏云的脖子。
“呃——”
苏云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拼命拍打着地面。
“救......救命......”
柴房的门被人踹开。
白若萱冲了进来。
“啪!”
她想都没想,上来就狠狠扇了我一巴掌。
这一巴掌极重,她的指甲划破了我的脸颊,留下一道血痕。
“秦烈!你疯了吗!”
她一把推开我,心疼地扶起苏云。
“苏郎,你没事吧?”
苏云捂着脖子,剧烈地咳嗽着,眼泪都咳出来了。
“萱儿......别怪秦兄......是我不好,我不该来看他......”
“我看他就是嫉妒成性,无可救药!”
白若萱转过头,指着我的鼻子破口大骂。
“秦烈,你简直不可理喻!”
“苏郎好心来看你,你竟然想杀了他?”
“以前那个善良的秦哥哥死哪去了?你怎么变成现在这副恶毒的模样!”
我擦掉嘴角的血迹,看着这对狗男女。
善良?
在漠北那种吃人的地方,善良早就成了我也最不需要的东西。
“死了。”
我冷冷地开口。
“被你亲手杀死的。”
白若萱愣了一下,随即更加愤怒。
“好,好得很!”
“既然你这么想死,那我就成全你!”
“来人!拿镣铐来!把他手脚都给我锁死!”
几个粗壮的家丁拿着精铁打造的镣铐走了进来。
“咔嚓”几声。
我的手腕和脚踝被沉重的铁链锁住,连在墙上的铁环上。
“饿他三天!”白若萱恶狠狠地说道。
“直到大婚结束,谁也不许放他出来!”
“我看你没了力气,还怎么发疯!”
她扶着苏云,头也不回地走了。
夜深了。
柴房外传来了更夫的敲锣声。
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天窗外。
“将军。”低沉的声音传来。
黑影翻身入内,单膝跪地。
是我的亲信副将,赵刚。
“三千铁骑已入城,潜伏在城西树林,随时听候调遣。”
他看着我手脚上的镣铐,眼中闪过杀意。
“属下这就去杀了那对狗男女!”
“不急。”
我内力暗运,双臂猛地一震。
“崩!”
精铁打造的镣铐,裂开了。
我活动了一下手腕,从柴草堆下拖出一个布包。
那是我的战甲。
“明日大婚,我也该送份大礼了。”
我换上战甲,戴上头盔,遮住了那张满是伤痕的脸。
“赵刚。”
“在!”
“传令下去,明日午时,城门大开。”
“我要让这十里红妆,变成修罗场。”
3
翌日清晨。
京城的锣鼓声震天响。
白府门前车水马龙,宾客盈门。
相府千金下嫁寒门才子,这可是京城的一段佳话。
白若萱穿着凤冠霞帔,坐在闺房里,看着镜中那个明艳动人的自己。
可不知为何,她心里总觉得有些不安。
“小姐,吉时到了。”
喜婆喜气洋洋地进来催促。
白若萱压下心头的不安,盖上了红盖头。
苏云骑着高头大马,胸前戴着大红花,满面春风地走在迎亲队伍的最前面。
他终于熬出头了。
只要娶了白若萱,整个白家就是他的囊中之物。
到时候,谁还敢瞧不起他这个穷书生?
迎亲队伍浩浩荡荡,延绵十里。
百姓们夹道欢呼,争抢着喜钱。
队伍行至主街中央时,地面突然开始震动。
“怎么回事?地龙翻身了吗?”
有人惊恐地大喊。
苏云座下的马匹开始不安地嘶鸣,原地打转。
“那是......那是什么!”
人群中有人指着城门方向尖叫。
只见清一色的黑甲,黑马,黑枪。
他们脸上戴着鬼面具,浑身散发着浓烈的杀气。
“是漠北军!漠北的军队杀进来了!”
百姓们吓得四散奔逃。
喜乐班子瞬间乱作一团,吹唢呐的扔了唢呐,敲锣的丢了锣锤。
苏云吓得脸色煞白,死死抓着缰绳,双腿发软。
“怎么会有军队?京畿重地,哪里来的军队?”
我勒住马缰,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长嘶。
三千铁骑在我身后齐齐勒马,动作整齐划一。
我策马来到喜轿前,长枪一挑。
“刺啦”一声。
那顶奢华的大红喜轿帘子被我挑飞。
白若萱惊呼一声,盖头滑落。
她惊恐地抬起头,在看到我的一瞬间,她笑了。
“秦烈?”
“你是来抢亲的吗?”
她站起身,理了理有些凌乱的嫁衣,扬起下巴。
“我就知道你放不下我。”
“虽然你这种做法很鲁莽,但我心里......还是有些感动的。”
我看着她那副自作多情的模样,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涌。
“抢亲?”我冷笑一声。
“白若萱,你未免太看得起你自己了。”
我从怀中掏出一卷明黄色的圣旨,高高举起。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所有人下意识地跪倒在地。
只有白若萱还傻傻地站着。
“白家通敌卖国,私通敌寇,证据确凿!”
“即刻起,查抄白府,满门抄斩!”
“男丁充军,女眷充入教坊司!”
白若萱她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你说什么?通敌卖国?”
“秦烈,你胡说什么!我是相府千金,我爹是当朝丞相!你一个被罚至边关的区区校尉,也敢带兵闯我喜堂、污我门楣?谁给你的狗胆!”
我收起圣旨,长枪一挥。
“动手!”
身后的铁骑冲入人群。
那些原本来喝喜酒的达官显贵,一个个被按在地上,鬼哭狼嚎。
苏云见势不妙,想要趁乱溜走。
“嗖!”我的长枪脱手而出。
“啊——”
苏云惨叫一声,长枪穿过他的衣摆,将他死死钉在地上。
一股骚臭味传来。
这位刚才还意气风发的新郎官,竟然吓尿了裤子。
白若萱尖叫着扑过去,挡在苏云身前。
“秦烈!你敢伤我苏郎!我和你拼了!”
我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对苦命鸳鸯。
“白若萱。”
“你的苏郎,就是那个通敌的细作。”
“而你,就是那个帮凶。”
第2章
4
原本喜庆的白府,此刻已是人间炼狱。
哭喊声、求饶声、打砸声交织在一起。
白丞相被两个士兵押着,官帽都掉了,披头散发。
“冤枉啊!老臣冤枉啊!”
他看到我,像是看到了救星。
“秦烈!贤侄!你快跟皇上说说,这是误会啊!”
“我白家对朝廷忠心耿耿,怎么会通敌?”
我冷漠地看着这个曾经对我还算客气的老人。
“白丞相,是不是误会,去大理寺说吧。”
士兵粗鲁地将他塞进囚车。
白若萱被人反剪着双手,脸上的妆都哭花了。
她拼命挣扎,冲我大喊。
“秦烈!看在你我二人昔日的情份上,请你放过苏郎吧!”
“他身体不好,受不得这种苦啊!”
“只要你放过他,我......我愿意跟你走!”
“你不是喜欢我吗,你娶我,好不好?”
到了这个时候,她竟然还觉得这是一种交易。
还觉得我在乎她。
我翻身下马,走到她面前。
“跟我走?娶你?”
“白若萱,你是不是忘了,是谁让我滚去漠北的?”
“是谁烧了我的狼皮,把我关进柴房的?”
“旧情?是你那喂了狗的旧情吗?”
白若萱的眼泪顺着脸颊滑落。
“我那是......为了你好......”
“为了我好?”
我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为了我好,就在我断了肋骨的时候骂我矫情?”
“为了我好,就把我的家书拿去垫桌脚?”
白若萱下意识地看向地上的苏云。
苏云看着周围凶神恶煞的士兵,再看看我手里染血的长枪,哭喊道:
“不关我的事!”
“是她!是她逼我窃取情报的!”
“我是无辜的!我是被胁迫的!”
“将军!秦将军!我是被这个毒妇蒙蔽了双眼啊!”
白若萱不可置信地看着那个她深爱的男人。
“苏郎......你在说什么?”
“明明是你......是你让我帮你偷爹爹的印章......”
苏云像是疯狗一样乱咬。
“你闭嘴!是你贪图富贵,想把情报卖给敌国换钱!”
“我一个穷书生,哪里懂这些!”
“秦将军,我有证据!我有她通敌的证据!”
白若萱的世界崩塌了。
她为了这个男人,不惜伤害从小一起长大的我。
为了这个男人,她偷了亲爹的印章,毁了整个家族。
结果现在,这个男人却反咬一口,把所有的脏水都泼在她身上。
“啪!”
我反手一巴掌抽在苏云脸上。
这一巴掌用了内力,直接打掉了他两颗牙。
“狗咬狗,真是精彩。”
我嗤笑一声。
“来人,把这两个人分开押送。”
“男的送去刑部大牢,女的......”
我顿了顿,看着白若萱那张惨白的脸。
“送去死牢。”
“我要让她好好清醒清醒。”
“不!秦烈!你不能这么对我!”
白若萱尖叫着被士兵拖走。
“我是冤枉的!我是冤枉的!”
就在这时,一匹烈马疾驰而来,马上坐着一位红衣女将。
她英姿飒爽,长发高束,腰间挂着一柄弯刀。
那是镇北军的主帅,萧红缨。
也是我在漠北唯一的生死之交。
“烈子!干得漂亮!”
萧红缨翻身下马,当众扔给我一个酒囊。
“这喜酒喝不成,咱们喝庆功酒!”
我接过酒囊,仰头灌了一大口。
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流下,烧得心里火热。
“好酒!”
白若萱被拖到一半,回头正好看到这一幕。
我和萧红缨并肩而立,谈笑风生。
那样般配,那样耀眼。
萧红缨瞥了一眼白若萱。
“这就是那个让你差点死在雪地里的女人?”
她不屑地嗤笑一声。
“眼光真差。”
我擦了擦嘴角的酒渍,没有回头。
“以前是瞎了眼,以后不会了。”
白若萱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
5
死牢里没有光。
只有腐烂的稻草味和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白若萱已经在里面关了三天。
这三天,她没吃一口饭,没喝一口水。
昔日高高在上的相府千金,如今披头散发,像个疯婆子。
每当有脚步声传来,她都会冲到栏杆前,眼巴巴地看着。
她在等。
等我去救她。
她始终觉得,我只是在生气,气她嫁给苏云。
只要她服软,只要她认错,我还会像以前一样把她捧在手心里。
牢门开了。
我穿着皇上御赐的一品将军服。
身后跟着两个提着刑具的狱卒。
白若萱眼睛一亮,连滚带爬地扑到栏杆前。
“秦烈!你终于来了!”
她伸出手,想要抓我的衣摆。
“我就知道你舍不得我死!”
“快放我出去!这里有老鼠,我好怕!”
我后退一步,避开了她的脏手。
狱卒搬来一把太师椅,我大马金刀地坐下。
“放你出去?”
我冷冷地看着她。
“白若萱,你是不是还没搞清楚状况?”
“你是死囚,我是监斩官。”
白若萱愣住了。
“监......监斩官?”
“不!秦烈,我是萱儿啊!是你从小护着长大的萱儿啊!”
“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我不该嫁给苏云,我不该骂你,我不该烧你的狼皮!”
“只要你救我出去,我......我愿意给你做妾!”
做妾?
我一脚踢在栏杆上,震得她跌坐在地。
“做妾?你现在是罪臣之女,连给我提鞋都不配。”
我从怀里掏出一叠信件,从栏杆缝隙里扔进去。
信纸散落一地。
那是苏云模仿我的笔迹写的平安信。
还有苏云真正通敌的密函。
“好好看看吧。”
“看看你那个情深义重的苏郎,背着你都干了些什么。”
白若萱颤抖着捡起那些信。
越看,她的脸色越白。
平安信里,写尽了我在漠北的风流快活,说我早就不想回京城受苦了。
而那些密函里,却是苏云如何利用白若萱的信任,偷取布防图,如何计划在城破之日,拿白若萱的人头去邀功。
“不......这不是真的......”
白若萱崩溃地摇头。
“他明明说......他说这都是为了我们的未来......”
“未来?”我嗤笑一声。
“他的未来里,只有荣华富贵,没有你。”
“这三年,我给你写了五十封家书,每一封都是我想你。”
“可苏云把它们都截了。”
“我为了给你猎狼皮,在雪地里趴了三天,差点冻死。”
“而你,却把那张皮烧了。”
白若萱猛地抬头。
“秦烈......对不起......”
她哭得撕心裂肺,抬手狠狠扇了自己两个耳光。
“是我眼瞎!是我负了你!”
“求求你,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弥补你好不好?”
我看着她红肿的脸颊,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弥补?”
“白若萱,迟来的深情,比草都轻贱。”
“我要的,是你生不如死。”
我拍了拍手。
两个狱卒拖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走了进来。
是苏云。
他在刑部大牢里已经被用了大刑,十根手指都被夹断了。
见到白若萱,苏云像是见到了仇人。
“贱人!都是你这个贱人害我!”
他虽然动弹不得,嘴里却还在不停地咒骂。
“要不是你非要那张狼皮,我也不会暴露!”
“你怎么不去死!你怎么不去死!”
白若萱呆呆地看着那个面目狰狞的男人。
这就是她爱了三年的温润如玉的苏郎?
“把他带下去。”
我挥了挥手。
苏云被拖走了,地上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
我站起身,看着白若萱。
“你的命先留着。”
“死太便宜你了。”
说完,我转身离去。
身后传来白若萱绝望的哭喊声。
“秦烈!别走!别丢下我!”
我没有回头。
因为,那个会在噩梦里喊着“萱儿”的秦烈,早就死在了漠北的风雪里。
6
我向皇上求了情。
白若萱被充入了教坊司。
曾经的相府千金,成了最低贱的洗衣婢女。
寒冬腊月。
教坊司的后院里,结着厚厚的冰。
白若萱穿着单薄的粗布麻衣,跪在井边洗衣服。
她的手早已生满了冻疮,红肿溃烂,稍微一碰就钻心地疼。
“洗快点!没吃饭吗?”
管事的嬷嬷一鞭子抽在她背上。
白若萱痛得闷哼一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哭出来。
以前,她哪怕手指破了点皮,都要哭上半天,让我哄着。
现在,她连哭的资格都没有了。
“哟,这不是白大小姐吗?”
几个打扮妖艳的女子走了过来。
那是曾经被白若萱嘲笑过的庶女,如今也在教坊司里讨生活。
只不过她们是卖艺的,比白若萱这种做苦力的要高一等。
“怎么,以前不是挺傲气的吗?现在怎么像条狗一样趴在这儿?”
其中一个女子一脚踢翻了白若萱的木盆。
冰冷的水泼了白若萱一身。
她冻得瑟瑟发抖,却只能低着头去捡盆。
“对不起......我会洗干净的......”
“洗干净?”
那女子冷笑一声,一口浓痰吐在白若萱刚洗好的衣服上。
“那就重新洗吧,洗不干净,今晚别想吃饭。”
白若萱看着那团污渍,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默默地拿起衣服,浸入刺骨的冰水中。
就在这时,前院传来一阵喧闹声。
“快点快点!今晚有贵客!”
“秦将军打了胜仗,皇上特意在教坊司设宴庆功!”
“所有人都去前殿伺候!”
听到“秦将军”三个字,白若萱的手猛地一抖。
嬷嬷走过来,一把揪起白若萱。
“你也去!端茶倒水总会吧?”
“别给教坊司丢人!”
白若萱被推搡着来到了前殿。
大殿内灯火通明,歌舞升平。
我坐在主位上,一身戎装,英气逼人。
萧红缨坐在我身侧,正剥了一颗葡萄递到我嘴边。
“烈子,尝尝这个,西域进贡的,甜得很。”
我笑着张口吃下。
“确实甜。”
这一幕,刺痛了白若萱的双眼。
她端着酒盘,低着头,尽量把自己缩在阴影里。
可是,怕什么来什么。
“那个谁,过来倒酒。”
萧红缨指了指白若萱。
白若萱浑身一僵,只能硬着头皮走过去。
她颤抖着手,提起酒壶。
因为太紧张,她手上的酒壶一歪。
“哗啦!”
酒水洒在了我的袍角上。
大殿瞬间安静下来。
白若萱吓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她慌乱地伸出手,那双手满是冻疮和污垢,抓着脏兮兮的袖口,就要往我的靴子上凑。
“我这就给您擦干净!我给您擦......”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黑靴的那一刻,我猛地收回了脚。
“别碰我。”
白若萱的手僵在半空。
她愕然抬头,对上了我的视线。
“刚才在后院倒过泔水吧?隔着三尺远都能闻到那股馊味。”
“用你的脏手擦我的鞋?你是想让我把这双鞋也扔了吗?”
白若萱嘴唇颤抖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落下。
曾经,我练武归来一身臭汗,想牵她的手,她甩着帕子让我滚远点,说我脏。
如今,我锦衣华服高坐明堂,而她,连给我擦鞋都不配。
“行了,别在这碍眼。”
身旁的萧红缨轻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块洁白的丝帕。
她弯下腰,动作自然地替我拭去袍角溅上的酒渍,随后将那块昂贵的丝帕随手扔在地上,盖住了地上的污痕。
“教坊司的人越来越没规矩了,这种脏东西也敢往殿前领。”
萧红缨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一样。
“滚远点,别熏着将军。”
白若萱看着那块被弃如敝履的丝帕,又看了看自己那双黑乎乎的手。
“是......奴婢这就滚......”
她低下头,忍着眼泪,手脚并用地退了下去。
大殿内再次恢复了欢声笑语。
但我知道,这一刀,已经狠狠扎进了她的心里。
7
教坊司的后院,不仅有洗衣的婢女,还有做苦力的男役。
苏云没死,但活得比死还难受。
他的手废了,只能用肩膀扛大包,稍有偷懒就是一顿毒打。
曾经那个风度翩翩的才子,如今瘦得皮包骨头,浑身散发着恶臭。
这一天,白若萱去后院倒泔水。
正好撞见了正在啃冷馒头的苏云。
四目相对。
没有久别重逢的感动,只有刻骨铭心的仇恨。
“贱人!”
苏云扔掉馒头,冲上来就给了白若萱一脚。
“都是你!都是你害我变成这样!”
白若萱被踹倒在泥水里,泔水泼了一身。
她尖叫着反抗。
“是你自己贪心!是你通敌卖国!凭什么怪我!”
“还敢顶嘴?”
苏云骑在白若萱身上,用那双残废的手,疯狂地撕扯她的头发。
“要不是你非要嫁给我,我会去偷印章吗?”
“你个扫把星!克夫命!”
他一边骂,一边抢夺白若萱怀里藏着的半个馒头。
那是她一天的口粮。
“给我!”
“不给!这是我的!”
两人像两只野狗一样在泥浆里扭打。
白若萱的脸上被抓出了血道子,苏云的耳朵被咬掉了一块肉。
我带着副将赵刚,正好路过这里。
看到这一幕,我停下了脚步。
白若萱看到我,像是看到了救星。
她拼命挣扎着伸出手。
“秦烈!救我!救救我!”
“他抢我的吃的!他要打死我了!”
她的眼中燃起一丝希望。
她觉得,就算我恨她,也不会眼睁睁看着她被苏云这种人渣欺负。
毕竟,我曾经那么爱她。
苏云看到我,吓得立刻滚了下来,跪在地上磕头。
“将军饶命!将军饶命!”
“是这个贱人先动手的!她还藏了白家的私房钱!”
“我有罪!我检举揭发!”
白若萱绝望地看着苏云。
这个男人,为了活命,一次又一次地出卖她。
她转头看向我,眼泪汪汪。
“秦烈,你就这么看着他欺负我吗?”
我看着这两个满身泥污的人。
“救你?”
我轻笑一声。
“白若萱,你是不是忘了,当初是谁把他捧在手心里,当成宝的?”
“现在你们狗咬狗,不是挺精彩的吗?”
白若萱眼中的光,一点点熄灭了。
“秦烈......你好狠的心......”
“狠?”
我从腰间拔出一把生锈的匕首,那是从战场上捡回来的。
“当啷”一声。
匕首扔在了两人中间。
“漠北的狼群里,只有强者才能生存。”
“想要活命,就自己争取。”
说完,我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苏云的怒吼和白若萱的尖叫。
“给我刀!那是我的!”
“你去死吧!”
“噗嗤——”
那是利刃入肉的声音。
接着是苏云凄厉的惨叫声。
“啊——我的眼睛!”
赵刚跟在我身后,有些迟疑地问道。
“将军,就这么走了?会不会出人命?”
我摸了摸胸口那道狰狞的伤疤。
那是当年为了给白若萱求药,被狼群围攻留下的。
“出人命?”
我冷笑一声。
“那是他们自己的选择。”
“赵刚,心软是大忌。”
“我的心,早在漠北的那个雪夜里,就被冻死了。”
身后,惨叫声渐渐微弱。
我没有回头。
因为我知道,白若萱赢了。
那个曾经连蚂蚁都不敢踩死的千金小姐,终于学会了拿刀杀人。
只不过,代价是她最后一点人性。
8
白若萱在教坊司苟延残喘。
她杀了苏云,虽然是自卫,但也受了重罚。
她在死人堆里爬出来,变得麻木,变得冷血。
直到有一天,她听到几个来教坊司寻欢的老兵闲聊。
“哎,你们听说没?秦将军当年在漠北,那是真拼命啊。”
“可不是嘛,听说有一回,为了给心上人求一味雪莲心,单枪匹马闯进了毒谷。”
“那毒谷全是毒蛇猛兽,进去的人没几个能活著出来的。”
“秦将军硬是扛着一身毒伤出来了,差点就没命了。”
白若萱正在擦桌子的手猛地顿住了。
雪莲心?
毒谷?
她想起那年她生重病,高烧不退,大夫说只有雪莲心能救命。
后来苏云拿来了一株雪莲心,说是他去庙里跪了三天三夜求来的神药。
她感动得一塌糊涂,发誓非苏云不嫁。
原来......
原来那也是秦烈拿命换的?
“啪!”
手中的抹布掉在地上。
白若萱冲过去,抓住那个老兵的衣领。
“你说什么?那是秦烈求来的?”
“你个疯婆子干什么!”
老兵一把推开她。
“当然是秦将军!当时军医都说没救了,他在床上躺了半个月才醒过来!”
“醒来第一句话就是问药送到了没!”
白若萱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
原来,她一直把恩人当仇人,把仇人当恩人。
她不仅眼瞎,心也瞎了。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阵骚动。
“萧将军到!”
萧红缨一身红衣,大步走了进来。
她径直走到白若萱面前。
“跟我来。”
白若萱木然地跟着她来到了后院。
萧红缨解下腰间的一块玉佩,那是白若萱当年送给救命恩人的。
此刻,它正挂在萧红缨的腰间,晶莹剔透。
“眼熟吗?”
萧红缨晃了晃玉佩。
白若萱死死盯着那块玉佩,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这是......我给苏云的......”
“苏云?”
萧红缨嗤笑一声。
“这是我在秦烈的旧物里找到的。”
“当年秦烈把你救上来,玉佩掉在岸边,被苏云捡了去。”
“后来苏云被抓,这玉佩才物归原主。”
“秦烈嫌脏,把它扔了。”
“我觉得可惜,便捡了回来。”
萧红缨把玉佩扔在白若萱脚下。
“白若萱,你真是可悲。”
“把鱼目当珍珠,把珍珠当沙砾。”
“你这辈子,最大的报应就是错过了秦烈。”
白若萱颤抖着捡起那块玉佩。
玉佩冰凉,却烫得她心如刀绞。
过往的一幕幕如走马灯般在脑海中闪过。
落水时的温暖怀抱,重病时的救命神药,漠北寄来的五十封家书......
原来,一直都是秦烈。
一直都是他。
“啊——”
白若萱抱着玉佩,发出一声哀嚎。
她跪在萧红缨面前,磕头如捣蒜。
“求求你!求求你让我见他一面!”
“我想当面赎罪!我想跟他说对不起!”
“哪怕让我死,我也想再见他一面!”
萧红缨冷冷地看着她。
“赎罪?”
“你死了,才是对他最好的赎罪。”
“不过......我可以给你个机会。”
“明日大军开拔回漠北,秦烈会经过城门。”
“你想送,就去送吧。”
说完,萧红缨转身离去。
白若萱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她连夜找来针线和布料。
那是她自己最珍贵的嫁衣里衬,是大红色的丝绸。
她要给秦烈做一副护膝。
虽然没有狼皮,但她把所有的棉花都塞了进去,一针一线,密密麻麻。
手指被针扎得满是针眼,但她不在乎。
她只想让他知道,她后悔了,她真的后悔了。
9
大雪纷飞。
京城的冬天,冷得刺骨。
白若萱穿着单薄的衣衫,捧着那副做工粗糙的护膝,跪在城门外的必经之路上。
她的头发结了霜,嘴唇冻得发紫。
但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城门方向。
终于,大军浩浩荡荡而来。
黑色的旌旗在风雪中猎猎作响。
为首的那人,依旧是一身黑甲,威风凛凛。
白若萱不顾一切地冲了出去。
“秦烈!秦烈!”
她的声音嘶哑,被风雪吹散。
“站住!”
两杆长枪交叉,将她拦在三丈之外。
那是我的亲卫。
白若萱跪在雪地里,高高举起手中的护膝。
“秦烈!我是萱儿啊!”
“这是我亲手做的护膝!我知道你腿上有伤,漠北苦寒,你带着吧!”
“求求你,收下吧!”
大军停了下来。
我勒住马缰,淡淡地看着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大小姐。
如今,她像个乞丐一样跪在泥泞里,捧着那团红色的破布。
真讽刺。
萧红缨策马来到我身边,看了一眼白若萱,又看了看我。
“认识?”她明知故问。
“不认识。”
我淡淡地开口。
“一个疯婆子罢了。”
白若萱如遭雷击。
手中的护膝掉落在雪地里。
“不认识......你说不认识......”
她喃喃自语。
“秦烈,你怎么能说不认识我......”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你说过要娶我的......”
萧红缨弯下腰,用马鞭挑起那副护膝。
“啧啧,做工太差。”
萧红缨嫌弃地摇了摇头。
“这种东西,怎么配得上秦将军?”
她手腕一抖,将护膝扔进了路旁的火把里。
“滋啦——”
火焰瞬间吞噬了那团红色的丝绸。
白若萱尖叫一声,想要去抢。
“不要!那是给秦烈的!不要烧!”
可是已经晚了。
护膝化为了灰烬。
就像她那迟来的深情。
“走吧。”
我没有再看她一眼,策马扬鞭。
马蹄重重地踏过地上的灰烬,溅起一片泥水。
“驾!”
大军重新开拔。
三千铁骑,从白若萱身边呼啸而过。
那股威压逼得她连连后退,跌坐在雪地里。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高大的背影,越来越远。
直到消失在风雪的尽头。
“秦烈——”
她发出一声凄厉的哭喊,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没了......什么都没了......”
她趴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
可是这一次,再也没有人会把她抱起来,哄她别哭了。
10
多年后。
漠北平定,边疆安宁。
我因战功赫赫,被封为异姓王,镇守北疆。
萧红缨成了我的王妃。
我们大婚那天,没有十里红妆,只有篝火和烈酒。
全军将士为我们贺喜。
我在草原上纵马狂奔,萧红缨紧随其后。
“烈子!”
她在风中大喊。
“若当年她回头了,你会原谅吗?”
我勒住马,看着眼前苍茫的天地。
天高地阔,雄鹰翱翔。
京城的繁华与恩怨,仿佛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
我笑了笑,转头看着身边这个陪我出生入死的女人。
“红缨。”
“草原上的鹰,从不回头看腐烂的肉。”
萧红缨愣了一下,随即放声大笑。
“说得好!不愧是我的男人!”
我们并肩策马,奔向远方。
而在遥远的京城。
教坊司的一角,多了一个疯癫的老妇人。
她总是抱着一块破布,嘴里念叨着“狼皮”、“护膝”。
每逢下雪,她便会跪在城门口,对着北方磕头。
“秦哥哥,萱儿错了......”
“你什么时候回来接萱儿啊......”
路过的人都会嫌弃地避开她,啐上一口。
“这疯婆子,又在这儿做梦了。”
那一年的冬天特别冷。
一场大雪过后,人们在城门口发现了一具僵硬的尸体。
那个疯婆子冻死了。
她的手里,紧紧攥着一块碎裂的玉佩碎片。
那是她至死都不肯放手的执念。
只是,这世间再无秦烈,也再无白若萱。
从此京华成旧梦,风雪漠北,方是吾乡。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