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月工资到账5800,我转账5500。妹妹结婚我给5000,她想看演唱会我用信用卡透支2000。直到母亲递给我一纸协议:‘替你妹生个孩子,反正你也没对象。’ 后来我躺在病床上,听见他们说:‘反正也完成任务了。’ 二十八年来,我第一次看清,这无底洞般的‘反哺’,吞噬的从不是钱。
林静盯着手机屏幕上那条刚刚弹出的银行短信,眼睛像是被那串数字烫了一下。
“您尾号3476的账户于10月15日10:08收入5,800.00元,余额5,803.26元。”
发薪日。每个月的这一天,她的心情都像坐过山车——工资到账的瞬间有那么一丝轻盈,随即就被更沉重的现实拖入谷底。她熟练地打开手机银行,输入那个早已烂熟于心的账号,转账金额:5500。确认密码,指纹验证,三秒钟的操作,五年如一日。
转账成功的提示刚跳出,母亲的语音消息就紧随而至,速度快得像是守着手机等候。
“静静真懂事,这个月到账真准时。家里房贷这个月又该还了,你爸那点退休金根本不够用,还是女儿贴心。”
语音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满足感,连句谢谢都省了。林静盯着屏幕上300.26元的余额,大脑开始自动运转:公交卡还剩45元,还能撑半个月;公司食堂一荤一素12元,工作日午餐必须吃,一个月240元;剩下的……她苦笑一声,连算的必要都没有了。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妹妹林娇的朋友圈更新。九宫格照片,背景是某高档商场化妆品专柜,林娇笑靥如花地举着整套口红,文案是:“哥哥送的礼物,一套才2000多,他说每个颜色都适合我~爱心/爱心/爱心”
评论里已经有十几条点赞和羡慕。林静的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了几秒,最终还是没有点赞。她点开妹妹的聊天窗口,上一条消息是三天前林娇发来的购物链接:“姐,这个包包好看吗?就是有点小贵,要3800。”
她没回。或者说,她不知道怎么回。说好看,妹妹会继续暗示想要;说不好看,妹妹会不高兴,母亲又会打电话来唠叨“你怎么就不能顺着妹妹一点”。
锁屏,把手机放进抽屉,她需要专注工作。可电脑屏幕上的Excel表格开始模糊,那些数字扭曲变形,最后都变成了300.26——她未来一个月的全部可支配收入。
下班回家的地铁上,林静计算着晚餐。冰箱里应该还有半颗白菜,两个鸡蛋,米缸见底了,得买。她想起楼下超市的米最便宜的要45元一袋,300元减去45,再减去必要的生活用品……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母亲的电话。
“静静,下班了吧?娇娇跟我说她想看下周那个什么乐队的演唱会,票特别难抢,黄牛票要2000块。你妹妹这段时间心情不好,你知道她那个身体……你就当帮帮她,转2000给她呗?”
林静握紧手机,指节发白:“妈,我刚转了5500给你,我身上只有300了。”
“哎呀,300够你吃饭了,你公司不是有食堂吗?”母亲的声音轻松得像在讨论天气,“这样,你先用信用卡透支一下,下个月工资到了再还上不就行了?你妹妹可等不了,这场演唱会她盼了好几个月了。”
地铁到站的提示音刺耳地响起。林静被人流推着往外走,机械地迈着步子。“妈,我这个月信用卡已经……”
“静静,”母亲打断她,语气沉了沉,“当年要不是为了供你读大学,家里至于这么紧张吗?你妹妹身体不好,你也知道。一家人互相帮衬不是应该的吗?”
那句“当年”像一道咒语,瞬间封住了她所有想说的话。林静闭了闭眼,地铁通道里的穿堂风吹得她浑身发冷。“好,我转。”
挂了电话,她站在地铁口,打开支付宝,从信用卡里透支了2000元,转给林娇。几乎是秒收。林娇回了个可爱的表情包:“谢谢姐!最爱你了!以后等我结婚了一定让姐夫给你包个大红包!”
林静盯着那个笑脸表情,看了很久。然后关掉屏幕,走进夜色里。
回到家——父母家,那个她住了二十八年却从未感觉真正属于自己的地方——客厅里欢声笑语。林娇窝在沙发上,一边拆口红礼盒一边和母亲说笑,茶几上摆着切好的水果,是母亲下午特地去买的进口提子,68元一斤。父亲坐在一旁看新闻,对她的进门只是点了点头。
“姐,回来啦?”林娇抬头,笑容灿烂,“你看这个颜色,豆沙粉,适不适合我?”
林静点点头,挤出一个笑:“适合。”
“我就说嘛!”林娇满意地继续试色,“对了姐,钱我收到了,你真好!”
母亲从厨房端出汤:“静静,洗手吃饭。对了,你爸说下个月燃气费又要涨了,你那个工资……什么时候能涨一涨啊?现在物价这么高,5500确实不太够用。”
林静沉默地洗手,水很凉。她看着镜子里那张脸,28岁,眼角已经有了细纹,眼神里有种她不敢深看的疲惫。五年,60个月,每个月5500,一共33万。这还不算节假日额外的“孝敬”,不算妹妹各种名目的“借款”。
餐桌上,母亲给林娇盛了满满一碗汤:“多喝点,补补身子。”又转向林静,“静静你也喝,看你瘦的。不过瘦点好,女孩子瘦点好看。”
林娇撒娇:“妈,我也要瘦瘦的!”
“你不一样,你身体弱,要多吃点。”母亲满脸宠溺。
林静低头喝汤,很咸。她突然想起大学时,有次她高烧到39度,打电话回家,母亲说:“吃点药就好了,我正陪娇娇上钢琴课呢。”最后还是室友送她去的医院。
那晚,林静躺在床上,听着隔壁房间传来林娇看综艺节目的笑声,打开手机备忘录,新建了一个文档。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输入:
“2026年10月15日,工资5800,转妈5500,余额300。信用卡透支2000给娇娇买演唱会票,累计欠款……”
写到一半,她停下了。这个列表太长了,长到她自己都不敢回头看。但今夜,某种东西在她心里悄然改变了。那些数字不再只是数字,它们开始有了重量,沉甸甸地压在胸口,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窗外月光很冷。林静翻了个身,闭上眼睛,但那些数字还在黑暗中跳动,像一串串冰冷的密码,等待被破解。
三个月后的春节家庭聚会,饭桌上的气氛从一开始就有些怪异。
林娇罕见地没怎么动筷子,眼睛红肿,显然是哭过。她丈夫王磊坐在一旁,脸色铁青。父母交换着眼神,母亲时不时给林娇夹菜,声音是刻意放软的:“娇娇,多少吃点,身体要紧。”
林静安静地吃着饭,心里却升起不祥的预感。这种全家人都围着妹妹转,而妹妹明显情绪崩溃的场景,在她28年的人生中上演过无数次,每一次的结果,都是她需要“牺牲”些什么。
果然,饭后,父亲清了清嗓子:“今天大家都在,有件事要商量。”
客厅的灯很亮,亮得有些刺眼。林娇又开始掉眼泪,抽抽噎噎地说不出完整的话。王磊烦躁地点了根烟,被母亲瞪了一眼,又掐灭了。
“娇娇体检结果出来了,”母亲的声音很沉,沉得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子宫畸形,医生说……很难自然受孕,做试管成功率也不到百分之十。”
空气凝固了。林静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滚烫的茶水溅出来,烫红了手背,她却没感觉到疼。
“那……怎么办?”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得陌生。
“还能怎么办?”林娇突然崩溃地大喊,“磊哥他们家三代单传!婆婆早就说了,要是生不出儿子,就让我们离婚!我怎么办?我以后怎么办啊!”
哭声响彻客厅。母亲搂着林娇,也跟着抹泪:“我苦命的女儿啊……”
父亲深深叹了口气,那叹气声里有着林静熟悉的沉重——每次家里需要有人做出牺牲时,父亲就是这样叹气的。
然后,母亲的目光转了过来,落在林静脸上。那目光很复杂,有恳求,有期待,还有一种林静后来回想起来才明白的东西——理所当然。
“静静,”母亲开口,声音温柔得可怕,“妈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林静的背脊瞬间绷直了。
“你看,娇娇这个情况,我们想了很多办法。”母亲握住了她的手,那双手粗糙,温暖,却让林静浑身发冷,“现在科技发达了,可以找人代孕。但是外面的人我们不放心,万一以后扯不清……你是姐姐,是娇娇最亲的人。”
每一个字都像冰锥,一字一字钉进她耳朵里。
“妈的意思是……你身体好,年轻,又没谈对象,”母亲的手收紧了些,“你能不能……帮妹妹生一个?”
时间好像静止了。林静能听到自己血液倒流的声音,能听到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撞击,能听到某种东西碎裂的脆响。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姐……”林娇扑过来,抓住她的另一只手,那双手冰凉,颤抖,“姐,你救救我,你不帮我,我这个家就散了……我不想离婚,我真的不想离婚……”
林静看着妹妹泪流满面的脸,看着那双和自己有几分相似却总是盛满泪水的眼睛,突然想起很多年前,林娇也是这样哭着求她把唯一的保送名额让出来,因为“姐姐成绩好,自己考也能考上,我不行”。
“我……”她终于找回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摩擦,“我不能……”
“不能?”母亲的声音陡然拔高,又强行压了下去,换上一副哀戚的表情,“静静,你想想,当年要不是为了供你读大学,我能去工地干活,能流掉那个五个多月的孩子,落下这一身的病根?”
又来了。这句话,这枚在家庭战场上无往不利的核弹。
“你妹妹身体不好,就是因为那时候我怀着孕还去干活,营养跟不上。”母亲的眼泪说掉就掉,“这些年,家里什么不是紧着你用?你要读书,我们就供你读;你要工作,我们就让你去大城市。娇娇呢?娇娇为了这个家,早早就不读书了……”
林静想说,妹妹不读书是因为成绩太差根本考不上高中;想说当年流掉孩子是因为查出来是女孩,奶奶逼着流掉的;想说家里紧着用的是妹妹,她上大学是靠的助学贷款和打工。
但她什么都没说。因为父亲也开口了,这个在家里沉默了一辈子的男人,声音疲惫而沉重:“静静,你就当……帮帮这个家。”
“协议我们都看过了,”母亲趁热打铁,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很安全的,就是取你的卵子和王磊的精子结合,放到你肚子里怀几个月。生下来就是娇娇和王磊的孩子,跟你没关系。我们问过了,这样不违反规定,好多姐妹都这样帮忙的。”
林静盯着那份文件,白纸黑字,像一份判决书。
“妈知道这委屈你了,”母亲擦擦眼泪,“所以我们也商量好了,补偿你十万块钱。等你生完,好好养身体,这笔钱你拿着,以后也好找对象。”
十万。她五年交给家里的钱,三分之一。
“姐,求你了……”林娇跪了下来,是真的跪下了,抱着她的腿,“我这辈子就求你这一次,你帮帮我,我以后做牛做马报答你……”
林静看着跪在脚边的妹妹,看着泪眼婆娑的母亲,看着沉默不语的父亲,看着一旁别过脸去的王磊。她突然想笑,事实上,她的嘴角真的扯出了一个弧度,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好。”她听到自己说。
一个字,轻飘飘的,却抽干了她全身的力气。
母亲立刻破涕为笑,那份文件被塞进她手里,一支笔递了过来。“来,这里签字,这里按手印。静静,妈就知道你最懂事了,不枉费妈疼你一场。”
林静接过笔,手抖得厉害,签下的名字歪歪扭扭,不像她的字。按手印时,红色的印泥像血,刺得眼睛疼。
“太好了!太好了!”林娇跳起来,抱住她又哭又笑,“姐,谢谢你,我一辈子记得你的好!”
母亲小心翼翼地把协议收好,脸上是林静从未见过的温柔笑容,那种纯粹的、满足的、卸下心头大石的笑容。她走过来,摸了摸林静的头,动作是久违的亲昵。
“这才是妈的好女儿。”她说。
夜深了,林静回到那个不到十平方米的“房间”——其实是阳台封出来的隔间,冬天冷夏天热。她坐在床边,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手里还残留着印泥黏腻的触感。
手机屏幕亮着,停留在日历页面。今天是2027年2月18日,春节。
她打开那个记录了三个月的账本,翻到新的一页,一笔一划地写:
“2月18日,签署代孕协议。口头承诺补偿:100,000元。”
想了想,又在后面加了一个括号:(待支付)。
然后她关掉灯,在黑暗里躺下。窗外的烟花此起彼伏,炸开一片片绚烂的光,映在天花板上,又迅速熄灭。那光芒太短暂了,短暂得就像母亲刚才那个温柔的笑容。
林静闭上眼睛,感觉有温热的液体从眼角滑落,渗进枕头里,悄无声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