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那天,我挺着七个月的孕肚站在厨房门口。
婆婆指挥若定:"愣着干嘛?十二个菜,晚上六点必须上桌。"
我看着满桌麻将的一家人,深吸一口气。
"妈,我现在……"
"现在怎么了?我当年怀你老公的时候,不也照样干活。"
我没再说话,默默系上围裙。
手机支在调料架上,录像键悄悄按下。
炒菜时腰疼得直不起来,切菜时手抖得拿不稳刀。
婆婆路过厨房,还嫌我动作慢。
视频发出去的时候,我标注了一行字:"除夕快乐。"
18分钟后,门被踹开。
老公冲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哥哥,三个人脸色铁青。
麻将牌碰撞的声音很吵。
哗啦,哗啦。
还有我婆婆王秀兰的笑声。
“糊了,清一色,给钱给钱。”
我站在厨房门口,肚子很沉。
脚踝肿得像两个发面馒头。
王秀兰从麻将桌上抬起头,看见我。
她脸上的笑容立刻消失。
“站那干嘛,跟门神一样。”
“十二个菜,晚上六点,听见没。”
我看着客厅里的一大家子人。
公公,大伯,小姑子,还有几个叫不上名字的亲戚。
他们围着两张麻-将-桌,烟雾缭绕。
没人看我一眼。
我深吸一口气。
“妈,我怀孕七个月了。”
“医生说要多休息。”
王秀兰把赢来的钱拍在桌上。
“就你娇气。”
“我怀周诚的时候,天天给人做三顿饭,还下地干活。”
“现在日子好了,反倒养出你们这些懒骨头。”
小姑子在旁边搭腔。
“就是啊嫂子,一年就这么一天,你就辛苦一下。”
“我妈的牌瘾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没再说话。
转身走进厨房。
围裙有点小,绳子只能在肚子上方勉强系个结。
冰冷的自来水冲刷着冻鱼。
我的手很快就麻了。
腰像断了一样酸痛。
我扶着琉璃台,慢慢直起腰。
从口袋里拿出手机。
找到一个合适的角度,靠在酱油瓶上。
屏幕对着我,对着灶台,对着门口的方向。
我按下了录像键。
一个红色的圆点在屏幕左上角闪烁。
很好。
我拿起菜刀。
切土豆丝的时候,手控制不住地发抖。
肚子里的孩子好像也感觉到我的情绪,踢了我一下。
很疼。
我停下来,抚摸着肚子。
“宝宝,别怕。”
“妈妈在。”
王秀兰端着茶杯走进来。
“怎么这么慢,一个土豆切半天。”
她看了一眼案板上的土豆丝。
“粗得能当筷子用。”
“不会干活就别占着地方,早点给我儿子生个孙子才是正事。”
她说完,接了杯热水,又扭着腰出去了。
客厅里的麻将声更大了。
我看着手机屏幕里那个狼狈的自己。
眼泪差点掉下来。
我忍住了。
一道菜,两道菜,三道菜。
油烟呛得我不断咳嗽。
腰越来越痛,我只能一只手扶着腰,一只手炒菜。
汗水顺着额头流进眼睛里,又咸又涩。
下午四点半。
我做了八个菜。
还剩下四个。
我感觉自己快要站不住了。
我把最后一道红烧鱼炖上。
擦了擦手,拿起手机。
停止录制。
视频时长,一个小时二十三分。
我点开周诚的微信。
把视频发了过去。
没有配任何文字。
安静了几秒。
我又打了一行字。
“老公,除夕快乐。”
然后点击发送。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盖上锅盖,靠在墙上,等待着。
等待的时间很难熬。
每一秒都像被拉长了。
厨房的油烟味和客厅的香烟味混在一起。
我觉得恶心。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我冲到水槽边,干呕起来。
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有酸水。
肚子里的宝宝又开始闹腾。
我靠着冰冷的瓷砖墙,大口喘气。
客厅里传来小姑子的声音。
“妈,我哥什么时候回来啊?”
“说是去二叔家送点东西,快了吧。”
王秀兰不耐烦地回答。
“催什么催,打你的牌。”
我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距离我发信息,过去了五分钟。
周诚没有回复。
可能在忙。
可能没看见。
我心里有点发慌。
他会不会觉得我小题大做?
他会不会觉得我不懂事,大过年的给他添堵?
各种念头在我脑子里打转。
我又开始切菜。
第九道菜,凉拌黄瓜。
我把黄瓜拍碎,力气用得很大。
像是要把所有的委屈都拍进去。
手机震动了一下。
我立刻放下刀,手都没擦就抓起手机。
是周诚。
他只回了一个字。
“等。”
看到这个字,我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半。
我相信他。
我们从大学就在一起,七年了。
他懂我。
他知道我如果不是到了极限,绝不会用这种方式求助。
我继续做菜。
第十道菜,蒜蓉西兰花。
第十一道菜,排骨汤。
厨房的门被推开。
大伯母探进头来。
“念念啊,辛苦了。”
她脸上带着客气的笑。
“做了这么多菜了。”
“秀兰就是那个脾气,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理她。
她自顾自地说。
“都是一家人,互相体谅一下。”
“女人嘛,怀孕生孩子,谁不是这么过来的。”
她想伸手帮我盛汤。
我躲开了。
“我自己来。”
我的声音很冷。
大伯母愣了一下,有些尴尬地收回手。
“那……那你快点,大家肚子都饿了。”
她转身走了。
我听见她回到客厅,压低声音跟别人说话。
“这媳妇,脾气还挺大。”
“怀个孕就金贵得碰不得了。”
我冷笑一声。
我看着锅里翻滚的排-骨-汤。
骨头和肉在沸水中纠缠。
就像我现在的生活。
时间又过去了十分钟。
周诚的电话打来了。
我立刻接通。
“念念,开免提。”
他的声音很低沉,压着火。
我照做了。
“我还有五分钟到。”
“把手机继续放回原位,继续录。”
“保护好自己和孩子,不要跟他们起任何冲突。”
“一切等我回来。”
我轻声说。
“好。”
挂了电话。
我按照他说的,把手机重新架好,打开录像。
然后我端着排骨汤,走出厨房。
客厅里的麻将声停了。
所有人都看着我。
或者说,看着我手里的汤。
王秀兰站起来。
“怎么才出两个菜,剩下的呢?”
我把汤放在餐桌上。
“还有一个汤,一个青菜,马上好。”
“你们可以先吃。”
我说完,转身就要回厨房。
王秀兰一把拉住我。
“吃什么吃,菜都没上齐。”
“赶紧的,磨磨蹭蹭的,等你做好,年都过完了。”
她的力气很大,抓得我手腕生疼。
就在这时。
外面传来一阵刺耳的刹车声。
紧接着,是沉重而急促的脚步声。
“砰!”
一声巨响。
我们家那扇厚重的防盗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