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傍晚。
两辆黑色的商务车驶入观星山庄。这里的安保级别很高，从入口到一号别墅，我们经过了三道岗哨。车窗外，修剪整齐的草坪和精心设计的园林景观在夕阳下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空气里有种雨后青草和泥土的清新味道。
但在这清新之下，似乎还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被风带来的铁锈和尘土的陈腐气味。
观星山庄一号别墅，是一栋极简风格的现代建筑，大面积的落地玻璃和纯白墙体，让它看起来像一个精致的艺术品，安静地矗立在山顶最好的观景位置。
我们下车时，另一队人已经等在了门口。
为首的是一个三十岁上下的男人，寸头，眼神锐利，下巴绷紧，站姿如标枪般挺直，带着一种军人般的审视感。他就是李泽坤的助理，崔京。
他身后站着五个人，个个身形彪悍，穿着统一的黑色作战服，行动间带着一种标准化的利落。他们正在将一个个沉重的银色金属箱从车上搬下。
“高先生，我是崔京。”他朝我伸出手，握手时力道很足，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角力，“老板交代过，这次行动，我们全力配合你。”
他的话虽然客气，但眼神里那股子审视和怀疑，却毫不掩饰。
“配合就好。”我点点头，目光越过他，看向那栋在暮色中渐渐失去轮廓的别墅。它像一张沉默的巨口，等待着猎物自己走进去。
“这是我们从以色列采购的最新安防系统，”崔京侧过身，不无骄傲地介绍道，“全屋无死角热成像监控，门窗布设了军用级震动传感器，另外还有十二个高敏度拾音器。所有数据会实时上传云端，由后方团队二十四小时分析。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我们的眼睛。”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在我们三人携带的几个看似普通的装备箱上扫过，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轻蔑。
“高先生，你们的……设备，需要接入我们的系统吗？”
他话里那个短暂的停顿，充满了上位者的傲慢。
我还没开口，身旁的关海洋已经冷哼一声，吐出三个字：“花架子。”
崔京的脸色瞬间一沉。
“你说什么？”
“我说，这些都是花架子。”关海洋上前一步，他那接近一米九的身高和如山般的气势，让崔京身后的几个保镖下意识地绷紧了肌肉，“真正的威胁，不会在你的屏幕上热情地打个招呼。”
“我们是专业的安保团队，不是来听神棍说教的。”崔京毫不示弱地顶了回去，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够了。”我开口，声音不大，但足以让现场安静下来，“崔队长，你的专业，我认可。但今晚，这里得按我的规矩来。没问题吧？”
我直视着他的眼睛。我的眼神里没有挑衅，只有不容置疑的平静。
崔京与我对视了几秒，最终还是挪开了视线，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好。”
半小时后，别墅内部。
崔京的团队效率很高，已经将各种线路和传感器布置妥当。客厅中央的茶几上，摆着三台显示器，上面分割成几十个小画面，将别墅内外监控得滴水不漏。
而我们则在进行自己的准备。
“海洋，”我下达指令，“检查整栋别墅的中央空调和新风系统，重点是过滤网和管道内壁，取样。我不希望我们的空气里，多出一些‘料’。”
“明白。”关海洋领命，提着一个工具箱，熟练地消失在走廊尽头。他知道，在密闭空间里，通过通风系统投送致幻剂或神经性毒素，是制造“集体撞鬼”的常用手法。
“茗语，”我转向温茗语，“连接‘神农’和‘地藏’。把这里的空气样本成分分析、建筑图纸和地质结构图发给他们。我要知道这栋房子底下，到底有什么。”
“已经在做了。”温茗语头也不抬，她的手指在特制的平板电脑上飞速敲击，屏幕上流过瀑布般的数据流，“‘神农’说空气成分正常，但湿度和温度的微循环有些异常。‘地藏’的初步反馈更有意思，他说这片山体的地质构成主要是花岗岩，但我们脚下这块区域，存在大面积的石英矿脉反应，很不寻常。”
石英？我的脑中闪过一个念头。压电效应。
我抬起左臂，启动了腕部的“烛龙MK-III”多光谱仪。一道肉眼不可见的扫描扇面，以我为中心，缓缓扫过整个客厅，然后是天花板，墙壁，地板。
在我佩戴的AR镜片上，别墅的内部结构被一层层剥开。钢筋，管线，电路……一切都清晰可见。
崔京正和他的手下低声说着什么，偶尔投来的目光里，充满了看神棍跳大神的嘲弄。
我没有理会他。在“烛龙”的声学扫描模式下，整栋建筑的共振频率和声学传导路径，开始以蓝色数据流的形式，在我眼前构建出复杂的模型。
很快，我发现了问题。
这栋别墅的承重结构里，被植入了大量细微的、类似音叉的金属结构。它们被巧妙地隐藏在混凝土和钢筋之中，形成了一个巨大而精密的共鸣腔体。这栋房子，从设计之初，就不是用来住人的。
它是一个乐器。
或者说，是一个声音的武器。
“准备得怎么样了，高先生？”崔京走了过来，双手抱在胸前，一副看戏的表情，“需要我们关掉一些设备，免得干扰你的‘罗盘’吗？”
他的手下发出一阵压抑的低笑。
我关掉“烛龙”，镜片上的数据流消失。我转过身，看着他。
“崔队长，你的准备工作做完了，现在轮到我了。”我语气平静，“我需要提醒你和你的手下几条规则，你们必须严格遵守，否则出了任何事，我、李泽坤，还有你们签的保险合同，都不会负责。”
我的话让他脸上的嘲讽凝固了。
“第一，从今晚零点开始，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不要单独行动。”
“第二，不要相信任何电子设备上的信息，包括你引以为傲的监控系统。它们会骗你。”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条，”我一字一顿地说，“不要相信你的眼睛。”
崔京的眉毛拧成一团，他似乎想反驳什么，但最终还是化为一声冷笑：“故弄玄虚。我的兄弟们都是从战场上下来的，什么场面没见过。我们会守在这里，看你怎么‘捉鬼’。”
说完，他转身走开，对自己的人低声命令道：“都打起精神来，别真被神棍给唬住了。”
我没再多言。对于将死之人，善意的警告说一遍就够了。
夜色，彻底笼罩了山庄。别墅内的灯光显得格外惨白，将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又细又长，在地上张牙舞爪。
崔京的团队占据了客厅，围着监控屏幕，像是在监视一座堡垒。关海洋和温茗语已经完成了各自的工作，坐在我的两侧，安静地调试着各自的装备。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别墅里一片死寂，只有服务器风扇的嗡嗡声，和墙上那只昂贵的德式挂钟发出的、规律的“咔哒”声。
那声音，像一个冷酷的倒计时。
十一点五十分。
十一点五十五分。
崔京和他的人似乎也感受到了某种压力，没人再说话，只是死死盯着屏幕。
我的目光落在手表上。
时针，分针，秒针，正稳步地、冷酷地走向那个即将重合的数字——十二。
秒针，一下，一下，又一下。
像是在敲击着每个人的心脏。
当三根指针完美重合的瞬间。
咔哒。
最后一声轻响落下。
我抬起头，对关海洋和温茗语低声说：
“准备好。剧场要开演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