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司机是个怪人,六年没摘过墨镜。
爸妈说他有眼疾,见不得强光。
那天他把车停在荒郊野岭,我悄悄跟在身后。
四下无人,他终于摘下了那副黑墨镜。
我看清他正脸的那一秒,冷汗浸透了后背。
那两个眼眶里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可刚才开车的时候,他分明避开了所有障碍物。
周师傅在我家六年了。
他总是穿着一身笔挺的黑色西装,手戴白手套。
脸上那副宽大的黑墨镜,像长在他脸上一样。
我从没见他摘下来过。
一次也没有。
我问过妈妈赵雅丽。
她正心不在焉地修剪着花枝,头也没抬。
“小薇,别大惊小怪的。”
“周师傅有眼疾,怕光,是老毛病了。”
爸爸许振华也总这么说。
他说周师傅车技好,人也老实,让我们别多问。
我曾经信了。
毕竟,周师傅开车真的稳得可怕。
我家住半山别墅,下山的路九曲十八弯。
无论是暴雨天还是大雾天,他开的那辆黑色辉腾,都像幽灵一样平稳穿行。
车速不快,但从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每一次转向,每一次刹车,都精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
我高三那年,有一次晚自习结束,突降暴雨。
山路湿滑,能见度极低。
我坐在后座,紧张得手心冒汗。
周师傅却很平静。
他甚至还放着舒缓的古典乐。
前方一个急转弯,一辆失控的货车突然从对面冲过来。
我吓得尖叫。
可周师傅只是猛地向右打了一把方向盘。
车轮几乎是贴着悬崖的护栏擦过。
货车带着刺耳的刹车声,停在了我们刚才的位置。
我吓得魂飞魄散。
他却像没事人一样,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小姐,坐稳了。”
从后视镜里,我只能看到他那副漆黑的墨镜。
镜片上反射着车窗外狂乱的雨点。
从那天起,我就觉得不对劲。
一个有严重眼疾的人,怎么可能有这么恐怖的反应速度和预判能力?
今天是我二十四岁生日。
家里人为我办了个派对,一直闹到很晚。
结束后,爸爸让周师傅送我回市区的公寓。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夜色中的山路上。
我坐在后座,鬼使神差地,盯着周师傅的后脑勺。
“周师傅。”
我开口。
“嗯。”
他应了一声,声音一如既往地沙哑、低沉。
“你这墨镜,晚上开车也戴着,不影响视线吗?”
车厢里沉默了一下。
方向盘平稳地转过一个弯。
“习惯了。”
他说。
又是这种无法继续的话题。
我心里那股怀疑的火苗,越烧越旺。
车子下了山,没有直接开往我的公寓。
反而朝着越来越偏僻的郊区开去。
我心里一紧。
“周师傅,走错路了吧?我家在南边。”
“没错。”
他的回答简短而冰冷。
“老板让我去办点事,办完再送您回去。”
又是爸爸。
他总是有那么多神秘的事情让周师傅去做。
车子最终停在了一片荒废的工业园区外。
这里杂草丛生,到处是废弃的厂房。
月光下,那些生锈的钢铁架子像巨兽的骨骼。
“小姐,您在车里等我。”
周师傅说完,熄了火,拔下车钥匙。
他下了车。
我看着他挺拔的背影,消失在一片黑暗中。
心脏砰咚直跳。
一个念头疯狂地冒了出来。
我要跟上去。
我必须弄清楚,他到底在搞什么鬼。
我付了钱,让出租车司机在远处等着。
然后悄悄地跟了上去。
周师傅没有走进任何一厂房。
他走到园区 中央一片空旷的荒地上。
这里寸草不生,只有冰冷的水泥地。
他站定了。
四下无人,寂静得可怕。
只有风吹过废弃建筑发出的呜咽声。
我躲在一个巨大的水泥管后面,屏住呼吸。
然后,我看到了让我永生难忘的一幕。
周师傅抬起手。
缓缓地,摘下了那副他戴了六年的黑墨镜。
他转过身,似乎在环顾四周。
月光照亮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很普通的脸,布满了沧桑的皱纹。
但是,他的眼睛位置……
我看清的那一秒,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胃里翻江倒海。
我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才没有尖叫出声。
那两个眼眶里,是两个黑漆漆的窟窿。
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没有眼球,没有血肉,就像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一个没有眼睛的人。
一个眼眶里只有两个黑洞的人。
刚才就是他,开着车,在暴雨的山路上极限躲避了失控的货车。
刚才就是他,开着车,精准地将车停在了这里。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浑身的血液都像是冻住了。
恐惧像无数只冰冷的手,扼住了我的喉咙。
我转身就跑。
我甚至不敢回头看一眼。
我连滚带爬地冲回出租车上。
“快!快开车!”
我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司机被我吓了一跳,一脚油门踩下去。
车子疯狂地驶离了那片恐怖的荒野。
我回到家,推开门。
爸妈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电视,一脸悠闲。
看到我失魂落魄的样子,妈妈皱起了眉。
“小薇,怎么搞的?周师傅没送你?”
我冲到他们面前,浑身发抖。
“周师傅……”
“他的眼睛……”
我的声音带着哭腔,语无伦次。
“他的眼睛到底怎么了!”
爸爸许振华放下手里的遥控器。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平静无波。
“什么眼睛?”
“大半夜的,发什么疯?”
妈妈赵雅丽也站了起来,脸上带着明显的不悦。
“是不是又喝酒了?”
“我跟你说过多少次,女孩子在外面要懂得分寸。”
他们的反应,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没有关心,没有紧张。
只有习以为常的指责和不耐烦。
我看着他们熟悉又陌生的脸,心脏一阵阵地抽痛。
“我没喝酒!”
我尖叫起来,声音因为恐惧和愤怒而变得尖利。
“我亲眼看见了!”
“周师傅他……他根本没有眼睛!”
“他的眼眶是空的!是两个黑洞!”
客厅里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
电视里还在播放着吵闹的综艺节目。
那声音此刻听起来,无比刺耳。
爸爸和妈妈对视了一眼。
那一眼,很短。
但我看懂了。
那是一种心照不宣的、交换信息的眼神。
他们知道。
他们一直都知道。
这个认知,比看到周师傅的空眼眶更让我感到恐惧。
爸爸站起身,走到我面前。
他高大的身影笼罩着我,带着一股无形的压迫感。
“许薇。”
他连名带姓地叫我,语气冷硬。
“你看错了。”
“不可能!”我失控地反驳,“我看得清清楚楚!就在郊外的废弃工厂!”
“你看错了。”
他又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周师傅送你到公寓楼下,你自己回的家。”
“你太累了,产生了幻觉。”
他在说什么?
他在篡改我的记忆。
他在睁着眼睛说瞎话。
妈妈也走了过来,伸手想摸我的额头。
我像被蝎子蜇了一下,猛地后退一步,避开了她的手。
她的手僵在半空中,脸色变得难看。
“你这孩子!”
她拔高了声音,“我们是为你好,怕你胡思乱想!”
“为我好?”
我笑出了声,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
“你们骗了我六年!你们让一个没有眼睛的怪物给我开车!”
“这就是为我好?”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
我的脸被打得偏向一边,火辣辣地疼。
是爸爸打的。
这是他第一次动手打我。
“闭嘴!”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怒火,但那怒火深处,我却听出了一丝……恐惧?
“不许你这么说周师傅!”
“他不是怪物,他是我们家的恩人!”
恩人?
一个没有眼睛的司机,是我们家的恩-人?
我被打懵了,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许振华,你干什么!”
妈妈尖叫一声,冲过来护住我。
她抱着我,却对着我爸爸吼。
“你疯了吗!女儿还小,你跟她动什么手!”
他们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配合得天衣无缝。
就像过去二十几年里,无数次发生过的那样。
我看着他们拙劣的表演,只觉得一阵恶心。
我推开妈妈。
“你们不用演了。”
我的声音很平静,连我自己都感到惊讶。
“告诉我, 。”
“周师傅到底是谁?你们为什么要骗我?”
爸爸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显然气得不轻。
妈妈拉着我的手,眼圈红了。
“小薇,你听妈妈说。”
“周师傅他……他确实跟普通人不一样。”
“但他是好人,他一直在保护我们家。”
保护?
用他那空洞的眼睛吗?
“别说了。”
爸爸打断了她,语气生硬。
“这件事到此为止,以后不许再提。”
他看着我,眼神冷得像冰。
“从今天起,你搬回家里住,不许再去市区的公寓。”
“在你学会‘懂事’之前,你的车钥匙、银行卡,我全部收回。”
这是软禁。
这是威胁。
我看着他,这个我叫了二十四年“爸爸”的男人。
只觉得无比陌生。
“如果我非要说出去呢?”我问,声音在发抖。
爸爸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近乎狰狞的表情。
“那我就当没生过你这个女儿。”
他说完,转身就走,不再看我一眼。
妈妈在一旁小声地哭泣。
“小薇,你别跟你爸犟,他也是为你好啊……”
为我好。
又是这三个字。
多么可笑,多么虚伪。
我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沉入了无底的深渊。
我知道,这个家里,藏着一个巨大的、黑暗的秘密。
而周师傅,就是这个秘密的核心。
我被软禁了。
第二天,我的手机也被没收了。
美其名曰,让我“静心休养”。
我被困在了这个华丽的笼子里。
唯一的“放风”时间,就是周师傅开车,送我去公司上班。
下班后,再由他原封不动地接回来。
我坐在那辆熟悉的辉腾后座。
车厢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这是周师傅身上特有的味道。
我看着他戴着墨镜的侧脸,只觉得毛骨悚然。
我不敢说话,甚至不敢大声呼吸。
我怕他那空洞的眼眶,会通过后视镜,“看”向我。
不行。
我不能就这么坐以待毙。
我必须想办法弄清楚 。
我的突破口,或许在我那个不学无术的哥哥,许凯身上。
他是个典型的纨绔子弟,被爸妈宠得无法无天。
他对家里的生意一窍不通,但对家里的各种八卦秘闻,却可能知道一些蛛丝马迹。
晚上,我趁爸妈都睡了,偷偷溜进许凯的房间。
他正在打游戏,房间里一片狼藉。
看到我进来,他只是懒洋洋地瞥了我一眼。
“干嘛?我们家的大小姐,被爸禁足了,还有空来我这儿?”
他的语气里满是幸灾乐祸。
我没理会他的嘲讽,直接走到他面前。
“哥。”
我压低声音。
“你知不知道,周师傅到底是什么人?”
许凯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抬头看我,眼神有些闪躲。
“不就是个司机吗?爸妈很信任他。”
“你别告诉我你什么都不知道。”我紧紧地盯着他,“那天晚上,爸打我的时候,你就在门外偷听。”
许凯的脸色变了变。
他扔下鼠标,靠在椅子上。
“许薇,我劝你别再查了。”
“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要好。”
他的话,无疑是证实了我的猜测。
“他到底是不是人?”我追问,声音颤抖。
许凯沉默了。
他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了一张泛黄的旧照片,扔给我。
“自己看吧。”
照片上,是年轻时候的爸爸妈妈。
他们抱着一个婴儿,笑得很开心。
那个婴儿,是我。
而在他们身后,站着一个男人。
穿着黑色的西装,戴着一副宽大的黑墨镜。
是周师傅。
照片的右下角,印着日期。
二十四年前。
也就是说,从我出生的那一天起,这个没有眼睛的男人,就一直在我家。
我的心脏,瞬间缩成了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