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亲手把老婆的真空健身视频发上了网。
文案是：“这样的健身房，大家敢来吗？”
一夜之间，播放量破八十万，她火了。
所有人都盯着镜子里的隐秘细节，和那个手把手教学的年轻教练。
只有我知道，视频只是个开始。
手机扔过来的时候，屏幕还亮着。
粉的，边缘磕了个口子——去年吵架时摔的。后来我俩都没提换。
视频已经点开了，十七分钟零三秒。我老婆和莉莉的脸挤在镜头前，汗津津的，笑得有点夸张。
“赶紧剪一下，”老婆的声音从厨房飘过来，带着刚从外面回来的热气，“趁热发。”
我嗯了一声，拇指在屏幕上划了划。
画面晃。两个女人在器械中间穿来穿去，比耶，摆拍。背景音乐咚咚咚，震得脑仁疼。
快进。
又一段。拉伸区，紫色垫子。
老婆和莉莉背对镜头坐着，腿大大分开，身体往前趴。常见的坐姿体前屈。
但她们背后，是整面墙的镜子。
镜子里清清楚楚，映出两个人的背影。
紧身运动裤，浅灰色，布料薄，在顶灯照射下，几乎透了。
透出来的轮廓明明白白——
里面，什么也没有。
真空。
两个人的运动裤里，都是真空。
我手指顿住了。
视频还在播。莉莉的脸突然凑近镜头，汗湿的头发粘在额角，她眨眨眼，嘴角勾着那种我熟悉的、带着钩子的笑：
“哎，说真的，这家店的教练真不错。”
她压低声音：
“手把手教学，特认真。”
顿了顿，笑意更深：
“就是有点费衣服。”
镜头偏转，拍到了站在不远处的我老婆。她侧对着这边，没看镜头，正低头扯自己裤子上一处不存在的褶皱。
可镜子里，她嘴角那个弧度，我看得清清楚楚。
那是一种心照不宣的、蒙了层纱的、暧昧到了极点的笑。
我见过的。
新婚那晚，她这么笑过。
去年我升职加薪，回家告诉她，她也这么笑过。
现在，因为一个陌生教练“手把手”的教学，她又这么笑了。
厨房里，水烧开了，呜呜地响。
老婆踢踢踏踏走过来，真丝睡袍带起一阵风，风里有股陌生的甜腻香气，不是家里任何一款沐浴露的味道。
“剪好了没啊？发了吧？”她凑过来，湿头发的水珠滴在我脖子里，凉的。
“马上。”我说，声音稳得自己都意外。
我退出播放，点开剪辑软件。裁剪，分割，加速，选了个最骚气的转场特效。背景音乐换了一首，更躁，鼓点更重。
最后，在发布页面停下。
文案框空着，光标一闪一闪。
老婆靠在我肩膀上，手指着屏幕：“标签打#网红健身房打卡，#暴汗解压……一定要定位，新店需要曝光。”
我手指在键盘上悬了一会儿。
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敲：
“这样的健身房，大家敢来吗？”
点击，发送。
进度条跑得飞快，眨眼就到了头。
发布成功。
我把手机轻轻放回她刚才扔过来的位置，屏幕朝下，分毫不差。
然后从茶几底下摸出烟盒，磕出一支，点燃。
打火机咔嚓一声响。
蓝色的火苗舔上烟卷，燃起一点猩红。
我深深吸了一口，让那股辛辣在肺里转了个圈，然后慢慢吐出去。
白色的烟雾在昏黄的灯光里，一丝一丝散得干干净净。
老婆已经拿着手机窝到沙发另一头去了，手指划得飞快，大概是在看刚发的视频数据。嘴角那点笑还没散，亮晶晶的。
“哎，你说这条能破十万播放吗？”她头也不抬地问。
我没说话。
只是靠在沙发里，看着那截烟灰慢慢变长，弯曲，在某个临界点——
轻轻断裂，跌落在干净的地板上。
悄无声息。
烟抽到第三根的时候，我手机震了。
是张浩，我发小。
“陈默，看群里没？”他语音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你老婆刚发的那视频……不对劲啊。”
我手指顿了顿，没回。
群里已经炸了。我们几个老朋友的私人群，平时就聊聊游戏足球，现在消息刷得飞快。
“我操，镜子！”
“放大看，真的假的？”
“陈默知道吗？”
“@陈默 兄弟，在不在？”
“这健身房我去过，教练全是小年轻，一个个身材练得跟模特似的。”
“嫂子这玩的有点开啊……”
我关了群，把手机屏幕按灭。
厨房传来水声，老婆在洗碗。哼着歌，是抖音最近很火的那首情歌，黏糊糊的调子。
我盯着茶几上那个粉色手机壳。
边缘的裂痕像一张咧开的嘴。
晚上十一点，老婆洗完了澡，擦着头发出来。
“我睡了，明天一早跟莉莉约了咖啡。”她说，看都没看我一眼，径直走进卧室。
门轻轻带上，没锁。
但那种刻意不锁的姿态，比锁了还伤人。
我坐在沙发上，又点了一根烟。
客厅没开大灯，只有落地灯昏黄的光，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墙上，扭曲变形。
手机屏幕亮着，停在视频的评论区。
刚发布两小时，播放量已经八万三。
评论一千多条。
“小姐姐身材太好了吧！”
“这健身房在哪？求地址！”
“镜子里的细节……是我看错了吗？”
“楼上，你没看错，真空上阵啊。”
“现在的网红为了流量真拼。”
“@健身教练王伟 是这家店的教练吧？手把手教学哦。”
“懂得都懂。”
“姐妹感情真好，连这个都一起。”
我一条条往下翻，手指冰凉。
然后看到了那个ID。
“健身教练王伟”在评论区回了一条：“感谢小姐姐们来打卡，专业指导，让健身更高效[肌肉emoji]”
配图是他自己的照片。
寸头，小麦色皮肤，笑起来一口白牙。背心紧贴着上半身，胸肌几乎要撑破布料。
二十五六岁的样子。
年轻，挺拔，充满攻击性的雄性荷尔蒙几乎要从屏幕里溢出来。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点进他主页。
认证是“超凡健身房明星教练”，“国家一级健身指导员”，“营养师”。
粉丝十二万。
最新一条视频是三天前发的，在力量区做硬拉，重量加到两百公斤，青筋暴起，对着镜头咆哮。
文案是：“你的极限，只是我的起点。”
下面一水儿的评论：
“老公好帅！”
“这身材我可以！”
“教练收学员吗？私教课怎么报？”
“手把手教学吗[坏笑]”
“王教练，我想增肌，能单独指导吗？”
我退出来，又翻回老婆那条视频。
点开“健身教练王伟”的头像，私信框弹出来。
光标一闪一闪。
我打了几个字：“你和我老婆什么关系？”
删掉。
又打：“健身房地址发我。”
又删掉。
最后，我发过去一句：
“视频看了，教得不错。”
发送。
几乎秒回。
“谢谢哥！嫂子学得很认真，天赋不错[龇牙笑]”
“下次来店里，给哥打折。”
我盯着那两行字，突然笑了。
笑得肩膀发抖。
打折。
真他妈会说话。
凌晨一点，我还在客厅坐着。
烟灰缸满了。
卧室里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她睡着了，睡得很沉。
我轻轻起身，走到卧室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会儿，终究没拧开。
转身去了书房。
打开电脑，登录了一个很久没用的邮箱。
里面躺着一封未读邮件，是三天前收到的，来自一个陌生地址。
标题只有两个字：
“看看。”
附件是一段行车记录仪视频，日期是上周三晚上九点四十七分。
我点开。
画面是地下车库，角度是从前挡风玻璃拍的，有点暗，但能看清。
一辆白色奔驰停在角落里，是我老婆的车。
驾驶座车门开了，她下来，绕到副驾。
副驾也下来一个人。
高个子，寸头，穿运动外套。
健身教练王伟。
两个人站在车边说话，距离很近。王伟说了句什么，我老婆笑起来，抬手打了他胳膊一下。
很轻，很亲昵的那种打。
然后王伟突然伸手，把她耳边一缕头发撩到耳后。
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千百遍。
我老婆没躲，反而仰脸看着他。
车库灯光昏黄，打在她脸上，那种表情——
和今晚视频里镜中映出的，一模一样。
朦胧的，带笑的，眼里有光的。
王伟低下头，凑近她耳边说了句什么。
然后摆摆手，转身走了。
我老婆站在车边，看着他离开的方向，站了很久。
视频到这里结束。
时长两分十四秒。
我盯着屏幕，反反复复看了五遍。
然后关掉视频，查看邮件信息。
发件人邮箱是一串乱码，服务器在国外，追踪不到。
内容只有那两个字：
“看看。”
是谁发的？
为什么要发给我？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闪回这半年的片段。
老婆开始健身，是六个月前。
说是腰疼，坐办公室坐的，莉莉推荐了这家健身房，离她公司近，下班可以去。
“你也该动动了，”当时她还拉我，“天天坐办公室，肚子都起来了。”
我去过一次。
器械很新，装修是现在流行的工业风，灰水泥墙，裸露的管线，巨大的落地镜。
教练们清一色年轻男孩，个个身材练得像雕塑。
王伟当时就在。
前台小妹介绍：“这是我们店的金牌教练，王伟，带出过好多学员了。”
他跟我握手，手劲很大，笑容标准：“哥，第一次来？我带你转转。”
转了一圈，他问我想练什么。
我说随便看看。
他就开始展示，卧推，深蹲，引体向上。肌肉在灯光下绷紧，流线分明，汗水顺着脖颈往下淌。
旁边几个女学员看得眼睛发直。
“王教练身材太好了吧！”
“这肌肉怎么练的啊？”
“教练，能摸摸吗？感受一下硬度。”
女人们嘻嘻哈哈，他笑着应和，游刃有余。
我当时就觉得不舒服。
但没说什么。
现在想来，那时候就有苗头了。
只是我没在意。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手机震醒的。
张浩的电话。
“陈默，你看微博没？”他声音急吼吼的。
“没，怎么了？”
“你老婆那条视频上同城热榜了！现在播放量破五十万了！”
我一下子清醒了。
点开抖音，同城榜第三：
网红健身房真空打卡#
点进去，置顶的就是我老婆那条视频。
转发已经过万，评论八千多条。
热评第一：“姐妹们，这是可以说的吗？”
第二：“健身房地址已收藏，明天就去办卡。”
第三：“只有我注意到教练的手放哪儿了吗？”
我点开这条评论，下面回复已经盖了几百楼。
“截图画质修复版，手确实放在腰上，但往下一点就是屁股。”
“这动作不标准吧，体前屈需要教练这么扶着？”
“人家那是‘专业指导’。”
“懂了，这就去报课。”
“姐妹一起报，是不是有优惠？”
“@健身教练王伟 教练，还收学员吗？我柔韧性特别好[害羞]”
我退出抖音，打开微博，同城热搜第七也是这个。
点进去，营销号已经下场了。
“惊！某市网红健身房惊现真空打卡，是营销还是真性情？”
配图是视频截图，镜子里的部分被红圈标出来，放大，再放大。
评论区更热闹：
“现在的网红没下限了。”
“健身房营销新思路？”
“只有我觉得恶心吗？”
“楼上别酸，小姐姐身材好，爱怎么穿怎么穿。”
“穿衣自由懂不懂？”
“这是穿衣自由？这是赤裸裸的性暗示！”
“教练长得帅吗？帅的话我可以[狗头]”
“地址在哪？我要去偶遇教练！”
我一条条翻着，手指越来越冷。
卧室门开了，老婆揉着眼睛出来，睡袍松松垮垮。
“这么早跟谁打电话呢？”她嘟囔着，去冰箱拿水。
“张浩。”我说。
“哦。”她拧开瓶盖，仰头喝水，脖颈线条流畅。
喝完，她看我一眼：“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没睡好？”
“视频上热搜了。”我把手机屏幕转向她。
她凑过来看，眼睛一下子亮了。
“真的假的？我看看！”
抢过手机，手指飞快划动，嘴角越翘越高。
“天啊，五十万播放了！评论这么多！哎你看这条，夸我身材好的！这条也是！”
她兴奋得脸都红了，完全没注意到我的表情。
“陈默，我要火了！”她转头看我，眼睛亮晶晶的，“莉莉说得对，这种内容才有流量！你昨晚那个文案起得也好，‘这样的健身房，大家敢来吗’——有争议才有热度！”
她扑过来，在我脸上亲了一口。
“老公你真棒！”
那股甜腻的香水味又飘过来。
我闻出来了，是某个小众品牌的斩男香，莉莉推荐的，说“能让男人魂牵梦绕”。
她以前从来不用这么浓的香水。
“今天不去公司了，”她哼着歌往浴室走，“我得赶紧化妆，一会儿媒体可能要采访，莉莉说已经有本地号联系她了……”
浴室门关上，水声响起。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
手机又震了。
是“健身教练王伟”。
他给我发了条私信：
“哥，嫂子视频火了，带了好多流量，店里今天爆满，老板说给嫂子送张年卡，有空来拿啊[龇牙笑]”
附带一张照片。
健身房前台，挤满了人，大部分是年轻女孩，一个个拿着手机，东张西望。
配文：“感谢小姐姐打卡，今天学员暴增！”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回复：
“好，我今天过去。”
上午十点，我到了超凡健身房。
就在市中心商圈，三层独栋，玻璃幕墙，招牌是荧光粉的发光字，很扎眼。
门口果然排着队，清一色年轻女孩，叽叽喳喳。
“就是这儿吧？视频里那家？”
“听说教练特帅！”
“那个真空打卡的小姐姐今天会来吗？”
“我想要王教练带，不知道还能不能报上名。”
我绕过队伍，推门进去。
冷气开得很足，混合着汗味和香水味。动感音乐震耳欲聋，到处都是镜子，折射出无数个晃动的人影。
前台小妹抬头看我：“先生办卡还是——”
她顿住了，认出了我。
“啊，您是……苏静姐的老公吧？”她笑得有点不自然，“来找王教练？”
“他在吗？”
“在在，在带课，我喊他。”
她拿起对讲机：“王教练，前台有人找。”
对讲机里传来喘息声，夹杂着铁片撞击的哐当声：“谁啊？忙着呢！”
“是……苏静姐的老公。”
那边沉默了两秒。
“马上来。”
三分钟后，王伟从力量区走出来。
穿着紧身背心，运动短裤，浑身是汗，肌肉在灯光下油亮亮的。
他看到我，笑容瞬间堆满脸，大步走过来，伸出手。
“哥！你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手劲还是很大，握得我手骨生疼。
“路过，来看看。”我说。
“来来来，坐！”他引我到休息区，递过来一瓶水，“店里今天忙疯了，都托嫂子的福！”
他也在打量我。
眼神里有一种很微妙的、居高临下的审视。
像在评估一件物品。
“视频我看了，拍得不错。”我说。
“哈哈，主要是嫂子表现力好！”他笑得很爽朗，但眼睛没笑，“现在的短视频啊，就得有点爆点，不然谁看？嫂子懂这个，莉莉姐也懂，她们经常玩抖音，有经验。”
他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
“你们教练，教学的时候都那么……亲近？”我问。
他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自然。
“哥，这你就外行了。健身教练，特别是教柔韧性训练的，肢体接触避免不了。得纠正动作，得保护学员不受伤，手不放腰上放哪儿？放空气里？”
他凑近一点，压低声音：
“再说了，现在女学员就吃这套。你离远了，她说你不专业；你上手了，她说你骚扰。难做啊。”
“那真空上阵，也是教学需要？”我看着他的眼睛。
王伟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
他直起身，喝了口水，喉结滚动。
“哥，这话说的。”他声音冷下来，“穿什么那是学员的自由，我们管不着。镜子是店里装的，为了显空间大，谁知道会拍进去？”
“那你觉得，我老婆知不知道会拍进去？”我问。
他盯着我，看了好几秒。
然后突然笑了。
是那种嘲讽的、可怜的笑。
“哥，”他说，声音很轻，“有些事儿，较真就没意思了。”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他靠回椅背，翘起二郎腿，“嫂子是个聪明人，她知道她要什么。流量，关注，被人捧着的感觉——这些，你能给她吗？”
我手指收紧，水瓶嘎吱作响。
“你再说一遍。”
“别激动，”他摆摆手，“我没恶意。就是实话实说。这年头，女人想要点存在感，正常。健身是个好借口，既能保持身材，又能认识朋友，还能有点……小刺激。”
他顿了顿，看着我：
“你平时挺忙吧？经常加班？嫂子一个人在家，多无聊啊。来这儿，我们陪着练练，说说笑笑，时间过得快，心情也好。双赢的事儿，对吧？”
我盯着他。
盯着这张年轻、英俊、写满“我懂女人”的脸。
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不是在挑衅。
他是在陈述一个他以为的、理所当然的事实。
在他眼里，我就是一个可悲的、被蒙在鼓里的丈夫。而他，是那个给我老婆带来“快乐”的拯救者。
他甚至觉得，我应该感谢他。
“年卡呢？”我听见自己说，声音平静得可怕。
“什么？”
“你说要送的年卡。”
“哦！”他反应过来，起身去前台，拿过来一张金色卡片，“这儿，免费一年，随便来。”
我接过卡片。
金属材质，边缘锋利，在灯光下反着冷光。
“谢了。”我说。
“客气啥！”他又笑起来，拍拍我肩膀，“常来啊哥，你也该练练了，看你这肚子……”
我没接话，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
王伟已经回到器械区，被几个女孩围着，正在示范卧推动作。女孩们眼神崇拜，手机举着，拍个不停。
他朝我这边瞥了一眼，嘴角勾起一个弧度。
然后手“不小心”碰了一下其中一个女孩的手肘。
“手腕要这样，对，我帮你调整一下……”
女孩脸红了。
我推门出去。
阳光刺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