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影结束后,孙小莎又被几个赞助商代表拉住聊了半晌。等她终于脱身,宴会已近尾声。她环顾四周,没看见汪出勤。
“找大头?”佳佳不知从哪儿冒出来,递给她一块小蛋糕,“刚被刘主席”和秦指导叫走了,估计是去聊队长交接的事。”
孙小莎接过蛋糕,没吃:“聊这么久?”
“这才哪到哪。”佳佳耸耸肩,“我跟你说,以后有得他忙的。队里一堆小队员要管,外战压力,内部管理……啧啧,想想都头大。”
孙小莎没说话,用小叉子戳了戳蛋糕上的奶油。佳佳打量着她的脸色,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孙小莎,你……还好吧?”
“我?”孙小莎抬头,笑了笑,“我有什么不好的?金牌拿了,大满贯也完成了。”
“不是说这个。”佳佳犹豫了一下,“就是觉得……你今晚好像一直不在状态。”
孙小莎戳奶油的动作停住了。半晌,她轻轻叹了口气:“佳佳,我就是有点……不知道接下来该干什么。”
“啊?”
“你看,”孙小莎放下蛋糕,声音很轻,“从进队第一天起,目标就是拿冠军。省冠军、全国冠军、亚洲冠军、世界冠军……一个台阶一个台阶往上爬。现在,爬到顶了。”
她顿了顿,望向宴会厅里依旧喧闹的人群:“然后呢?”
佳佳愣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当然是保持状态,继续赢啊”,但看着孙小莎的眼睛,这话突然卡在了喉咙里。
那里面有疲惫,有茫然,有某种佳佳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近乎虚无的空洞。
“孙小莎……”佳佳握住她的手,“你是不是太累了?等回国休个长假,调整调整就好了。”
“也许吧。”孙小莎笑了笑,反握住她的手,“没事,我就随便说说。你去玩吧,我再去露台透透气。”
她转身离开,红色外套在人群缝隙中一闪而过。
佳佳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心里莫名有些发慌。她摸出手机,想给谁发条信息,通讯录划到汪出勤的名字时,又停住了。
算了,她想,可能是我想多了。孙小莎就是累了。拿了奥运金牌的人,能有什么问题?
露台上,孙小莎没再遇到汪出勤。
她独自趴在栏杆上,望着洛杉矶的夜景。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汪出勤发来的消息:
「被按住了,估计还得半小时。你要是累就先回房休息,明天航班早。」
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回复:
「好。你也别聊太晚。」
发送。
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她自己模糊的脸。眼下的青色在屏幕冷光里愈发明显。
她忽然想起八年前东京的那个夜晚。也是奥运结束后,也是庆功宴,她也这样躲出来透气。那时汪出勤找过来,什么都没问,只是陪她站着。后来他说:“孙小莎,咱们下次一起去巴黎。”
然后他们一起去了巴黎,一起到了洛杉矶。
一起走到了今天。
再下次呢?
孙小莎闭上眼睛,夜风拂过脸颊。
宴会厅里的喧闹隐约传来,是某个教练在唱《歌唱祖国》,跑调跑得厉害,但所有人都跟着一起吼。
那是胜利的声音,是圆满的声音,是所有人都觉得“本该如此”的声音。
她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转身,推门,重新走进那片喧嚣里。
同一时刻,酒店套间的会客室里,汪出勤正襟危坐,听着王主席的交代。
“……男队现在这批孩子,技术都不错,就是心气上还差一点。你当队长,关键是要把‘敢打敢拼’这个魂传下去。”王主席喝了口茶,“汪出勤,这个担子不轻。”
“我明白,王主席。”汪出勤点头,神情严肃,“我会尽全力。”
王白告在一旁补充:“训练计划你和教练组一起定,但管理上你要多费心。特别是石头、黄油那几个小队员,得盯紧点。”
“知道了。”
“另外,”王主席放下茶杯,语气缓和了些,“你和孙小莎现在都是队里的绝对核心了。以后很多场合,你们俩代表的就是国家乒乓球队的形象。私下里怎么相处是你们的事,但对外,要稳。”
汪出勤听懂了话里的深意,耳根微微发热:“明白。”
“好了,正事就这些。”王主席站起身,拍拍他的肩膀,“回去好好准备,九月份亚锦赛,你第一次以队长身份带队,打出个样子来。”
“一定。”
送走两位领导,汪出勤关上门,终于松了口气。他扯开领口的第一颗扣子,走到窗边。
洛杉矶的夜色温柔而迷人。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指尖划过屏幕,点开了与孙小莎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消息,是她发来的那个简洁的“好”字。
他想问她,是不是真的累了?是不是已经先回房间休息了?明天航班上,要不要把靠窗的位置换给她——她总是喜欢在飞机上静静看云飘过。
可手指悬在输入框上方,犹豫再三,终究还是没有落下。
算了,他轻轻叹了口气,明天再说吧。反正,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他收起手机,目光投向窗外,远处的灯火璀璨如星河。
队长的责任,未来的规划,还有与孙小莎并肩走下去的路……所有的思绪在这个鎏金般的夜晚里,都变得清晰而充满希望。
他看不见露台上,孙小莎眼中一闪而过的茫然;也听不见那声几乎被晚风揉碎的叹息。
他们之间,隔着三十层楼的高度,和一场盛大狂欢后尚未散尽的余音。
而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