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本为林如海远房子侄,因家族败落,过继至其名下。
十年寒窗,金榜探花,他得知黛玉处境孤苦,梦魇中尽是原著她焚稿断痴情的凄楚结局。
他直奔贾府,不惜与新皇联手,要将她从这泥潭中彻底带走。
众人嘲讽他痴心妄想,却不知他背后早已握着能将四王八公连根拔起的致命把柄。
江南的雨丝总是缠绵,林淮舟却觉这京城三月的风,刮在脸上竟比漠北的沙砾还硬,还冷。
他是今科探花,簪花游街的喧腾才过去两日,琼林宴上御酒新墨的香气似还沾在襟袖,人却已站在了这敕造荣国府的黑油大门前。石狮子踞坐,铜钉门厚重,仆役们虽躬身行礼,眼风里却藏着掖不住的打量,像是掂量一件突然送上门、不知斤两的货物。这也难怪,他虽顶着“林”姓,身上流淌着与姑苏林家那一丝快被岁月扯断的血脉,更是已故兰台寺大夫、巡盐御史林如海大人临终前亲笔书信过继的嗣子,可对这座百年公府而言,他依旧是个凭空掉下来的“远房穷亲戚”。如今一朝鲤跃龙门,新科探花的名头顶着,才换得这扇门为他开启一道缝隙。
引路的婆子话多,一路指点着亭台楼阁,语气里半是炫耀半是试探:“……哥儿这边走,小心脚下。我们府里规矩大,老太太最是慈爱,见了便知。林姑娘身子弱,如今跟着老太太住在碧纱橱里头,难得这几日天好,许是在园子里散着呢。”
林淮舟只淡淡应着,目光掠过那些金彩辉煌的匾额、繁复精巧的雕饰,心却一路往下沉。这府邸太深,太沉,每一块砖石都像浸透了旧日勋贵沉甸甸的膏脂,又隐隐散发着行将朽烂前特有的甜腻气味。新皇登基已近三载,看似风平浪静,可朝堂之上暗流从未止歇。太上皇虽退居深宫,余威犹在,以四王八公为首的老牌勋贵盘根错节,仍是新皇推行新政、手握实权的最大掣肘。而他,林淮舟,名字写在新皇御笔钦点的进士榜上,座师是帝师一脉,他早已被归入“新党”。踏入这荣宁二府,无异于孤身探入虎穴龙潭。
这些念头在他心中翻滚,却都比不上昨夜那一场梦魇带来的刺骨冰凉。
梦里也是这府邸,景象却衰败破落。潇湘馆内竹影森森,药气混着泪水的咸涩弥漫不散。那个他只从父亲(他如今已在心里认林如海为父)断续追忆和旁人零星描绘中拼凑出的、冰雪般灵秀的妹妹,枯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躺在冷硬的榻上,面前火盆熊熊,她苍白的手指将一叠叠诗稿投入火中,纸灰蝴蝶般飞起,映着她空洞决绝的眼。那句泣血般的“宝玉,你好……”如最锋利的冰锥,在他惊醒后仍反复穿刺耳膜,带来绵延不绝的钝痛与心悸。
那不是梦。冥冥中有一个声音告诉他,那是可能发生的“真实”。父亲临终前攥着他的手,浑浊老眼里满是未说出口的牵挂:“……你妹妹……贾府……望你……看顾一二……”当时他只以为是寻常托孤,如今想来,父亲那双阅尽官海人心、清正刚直的眼睛里,是否也早映出了这簪缨鼎食之家内里的不堪,预见了女儿无依无靠的凄惶?
婆子将他引至荣庆堂外廊下,便有小丫鬟打起猩红毡帘。暖气混着甜香扑面而来,夹杂着细微的环佩叮当与嗡嗡人语。林淮舟敛了心神,深吸一口气,抬步踏入。
满屋的珠光宝气,满眼的锦衣华服。正中榻上,一位鬓发如银、面容富态的老妇人被众多丫鬟媳妇簇拥着,想来便是史太君贾母。下手坐着几位衣着华丽、气度不凡的夫人,再下便是许多钗环遍体的年轻女子与几位公子。
林淮舟目不斜视,上前几步,依礼撩袍跪下:“晚生林淮舟,叩见老太君,恭请老太君福安。”声音清朗,不卑不亢。
堂内静了一瞬,无数道目光聚焦在他身上。他今日未着官服,只一袭雨过天青色云纹直裰,腰系同色丝绦,衬得身姿挺拔如竹。面容承袭了林家子弟特有的清俊,眉目疏朗,因连日赶路与殿试耗神略显清减,却更添了几分读书人的沉静气度,只是那沉静之下,似乎隐着一丝难以察觉的、与这满堂富贵温柔格格不入的冷冽。
贾母眯着眼打量他,半晌方笑道:“快起来,快起来。可怜见的,一路辛苦。早听如海提起过你,只道远在江南,不想竟这般出息了,好,好。”语气是惯常的慈爱,却听不出多少真切的热络。
贾母又一一引荐。邢夫人、王夫人淡淡颔首;那位“恍若神妃仙子”的琏二嫂子王熙凤,丹凤眼在他脸上飞快一转,未语先笑:“哎哟哟,这可真是百闻不如一见!怪道都说江南水土养人,瞧瞧我们这位探花郎弟弟,真真是人物风流,这通身的气派,把我们府里的爷们都比到泥地里去了!”话是奉承,听着却总有些别的意味。
轮到几位姑娘。迎春木讷,探春爽利,惜春年幼。林淮舟一一见礼,心跳却不自觉微微加快。父亲口中“聪慧绝伦,却自幼多病,性情孤洁”的女儿,他血脉相连(虽已过继,但他认)的妹妹,此刻便在眼前了么?
他的目光终于落在贾母身侧,那个被一位面若银盆、眼同水杏的丰润少女隐隐半遮住的身影上。
那少女斜签着身子坐在一张小杌子上,穿着半新不旧的藕荷色绫袄,青缎掐牙背心,下面系着白绫细折裙。身形纤细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折,肩头微微瑟缩,似不胜这满堂喧闹热气。螓首低垂,只露出一段白皙得近乎透明的脖颈,和鸦羽般浓密的发髻上一点简单的珍珠簪饰。
似是感受到他停留的目光,她极轻、极缓地抬起了头。
刹那间,林淮舟呼吸一滞。
那是一张怎样清极、艳极、又脆极的脸庞。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盈波,却笼着散不开的轻愁;唇色很淡,像褪了色的花瓣,抿成一条倔强又脆弱的线。最惊心的是那双眼,清澈见底,映着堂内的烛火,却空濛濛的,仿佛隔着一层江南永不消散的雨雾,将一切热闹繁华都推得很远。她看着他,目光平静无波,没有好奇,没有亲近,只有一种置身事外的、淡淡的疏离,仿佛看的不是远道而来的兄长,而是一幅与己无关的陌生画轴。
“这是你林妹妹。”贾母的声音响起,带着惯有的怜惜口吻,“黛玉,来见过你淮舟哥哥。他是你父亲族中的侄儿,如今过继到你父亲名下,便是你的兄长了。”
黛玉这才盈盈起身,动作轻缓得如同微风拂过弱柳。她敛衽为礼,声音细细的,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糯软,却又泠泠如冰玉相击:“黛玉见过兄长。”礼数周全,无可挑剔,却比方才对贾母、对诸位夫人姑娘时,更多了一份刻意拉远的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