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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安女子无不羡我,未婚夫银英俊有为,对我深情不移。
莫南浔为给我庆生,包下揽月楼,放了9999盏祈福孔明灯。
却不知我已八年目不能视,也不爱热闹。
此刻,爱热闹的柳青青一袭孝服拦在喜堂前,要和莫南浔比武。
“我输了当场自尽,再不提为父报仇。赢了,师兄要应我一件事。”
相比一片哗然的看客,我一脸淡然,只因莫南浔一定会输。
果然,不到一炷香,他就知会我婚礼推迟,他要出家。
“俩月而已,年前我就还俗。云和,当年师傅是为救你,才被打落悬崖的。于情于理,我总不能放任青青不管。是不是?”
我沉默点头,愿赌服输,毕竟我也接了太后的赌约。
治好三皇子腿疾,许我正妃之位。治不好,我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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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芷为我打抱不平,“大人忘了?按律,无亲眷年满二十还未婚配的女子,财产充公,充为奴籍。我们姑娘前些日子刚过了双十生辰…”
莫南浔不急反笑,“云和,是你教丫鬟拿话唬我的吧。我是御笔亲封的第一神捕。衙门无人不知你是我未婚妻,谁敢为难你?”
如果假借捉拿要犯,驱赶病人,查封医馆都不算的话…那便没有吧。
“兄弟们大多受过我爹恩惠。迁怒了沐姐姐,你可别多心。”
柳青青语调欢快,听不出半点抱歉。我偏过头,懒得理她。
莫南浔软了语气哄我,“云和,你知道的,我不能输,也不能赢。只能做个样子,哄哄青青。师傅是为救你没的,她心里难免有怨。”
听着这耳熟的说辞,我抚上腕间的玉镯。
我俩虽是娃娃亲,镯子却是他俩第一次比试寻物时,赔给我的。
莫南浔先找到玉镯,也明知是我娘的遗物,还是砸了。
我捧着碎玉,哭得肝肠脆断,赌气退婚,不肯再见他。
他就在门外陪着,整整三天三夜,不吃不喝,不眠不休。
直到我开门,他把家传玉镯强行套在我腕上。
“我不能输,也不能赢。砸碎是我能想到的两全法子。这玉镯本该成婚后再给你。云和,以后我就是你唯一的家人和依靠。”
可惜我那时蠢,不懂世间并无两全法,唯一也靠不住。
我褪下一向宝贝的玉镯,“既是出家,想必要斩断尘缘。”
我声音很轻,嗓子眼像是堵了团浸水的棉花,“这理应物归原主。”
莫南浔眸光微动,接镯子的手,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柳青青一把抢过,声音尖利,“沐姐姐,你要想男人,急到等不得,当初就别惺惺作态守孝。如今拖成老姑娘,倒怪起师兄了。”
莫南浔最清楚不过,婚期一拖再拖,守孝不过是我体面的托词。
可他指节崩得青白,幽深的眸子紧盯着我,似乎没听见柳青青的话。
“云和,青青始终忘不了师傅的仇,她心里苦…”
“柳姑娘前儿不还没事人似的,在揽月楼饮酒赏月么?”
我红了眼眶,莫南浔倒松了口气,“原来你为这事,在和我闹…青青于我既是同僚,又是师妹,小酌有何不可?”
柳青青恼羞成怒,拔出剑要走,莫南浔忙拦着她。
我赶紧示意白芷躲远点。省得每次贼人不见踪影,我们总被误伤。
才挪了半步,柳青青的长剑就意外脱手,径直刺向我。
“云和,小心!”
莫南浔瞳孔骤缩,纵身去抓剑柄。眼看碰到了,柳青青蓦地一声惊叫。他又生生回身,接住滑倒的柳青青。
长剑深深钉进我的锁骨。多亏白芷拼死一扑,离咽喉只差一寸。
莫南浔无奈叹气,“云和,你自幼听觉极其敏锐,就算目不能视,也不可能躲不开。你大可不必为了让我内疚,就故意受伤。”
白芷替我着急,“那是因为月前你中了苗蛊…”
她还没说到“姑娘以身试毒”,就被莫南浔一脚踹倒。
莫南浔不知发得什么疯,看到我被血染红的半边衣裳,难掩烦躁。
“一派胡言!青青放心头血救我,是我亲眼所见。你变得心机善妒,就有这贱婢挑唆!青青只是无心伤了你,你却亏欠她一条命!”
半边脸都开始发麻,我实在没力气和他算账。
把他抵给柳青青,我俩也算扯平了。
白芷很快发现了不对,“剑上有毒!”
莫南浔离开的脚步一顿。
2
“师兄,你不信我?就算有毒,以沐姐姐的医术,也不过是皮外伤。”
柳青青捂住心口,“大概是心疾复发了…”
莫南浔立刻加快了脚步,嫌恶道,“定又是她欲擒故纵的把戏。”
许是中了毒,我只觉心上也密密麻麻地疼。
脚步声由远及近,有人去而复返。
我迅速抬眸,自嘲一笑,继续用金针压制毒性。
李项手里拿着个小瓷瓶,“喏!大人念旧,柳姑娘心善。依我看,这宝贝药给你用,简直浪费!弟兄们出生入死,还没用上呢。”
白芷喜道,“真是难得的宫中秘药。莫神捕心里还是有姑娘…”
李项扬了扬下巴,“太子殿下赏给大人的,还能有假?柳姑娘需要天山雪莲,大人记得送过你。你赶紧找出来,别耽误了柳姑娘服药。”
我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那雪莲他不是早要回去了?”
那次他们比试埋伏。柳青青花了一天一夜精心布置陷阱。
莫南浔不忍柳青青输了失落,眼睁睁看我踩空,摔断了腿。
我愤怒地质问他,不是说好做我的眼睛吗?
他却一言不发,接着和柳青青比试轻功。
直到月余,婚期都错过了。他才满手冻疮,一瘸一拐从天山回来。
“云和,我采到了雪莲。你服了药,眼睛就好了,自然不会摔跤了。”
我心疼不已,他的腿有病根,受不得寒,忙帮他针灸驱寒。
很快有差役来报,柳青青被冻得发了心疾,恰好也缺雪莲入药。
莫南浔劈手夺回了雪莲,“青青这一路吃尽了苦头,也算受到教训了。你瞎了这么久,早该习惯了,不急于一时。青青性命要紧。”
既然他不关心我的眼睛,我也不必在意他的腿。
李项常年跟着莫南浔,我一提,他就想起来了。
“柳姑娘病了,大人约莫急糊涂了。贼人尚未伏法,你眼睛瞎,就别到处乱跑,给人添麻烦。害死了柳大人,还没长教训?”
其实这些年,我几乎足不出户,神医山庄似乎从家变成了囚笼。
白芷雇不到车。莫南浔不点头,没车夫敢载我。
“姑娘,要不…算了?太后能来金叶寺,给三殿下祈福,想来各种方法都试过了。就算沐神医在世,也未必手到病除。”
太后想到我,的确是因为多年前我爹治好她的头风固疾。
白芷不清楚,比三皇子更严重的腿疾,只要我想,都能治好。
只是这次,我不会傻到用自己的眼睛为代价。
我下定了爬也爬到的决心,憋着口气,顶着寒风走了没多远山路,就体力不支,喘得像拉坏的风箱。属实不自量力了。
可我没法空等莫南浔娶我。若他再次食言呢?吃了亏,人总要长进。
失去意识的那刻,我想起遇到莫南浔的那天,也是这样的天气。
那时他不过五六岁,双腿瘫痪,只能靠手在雪地里爬。穿得又单薄,晕倒在在路边时,车夫还以为是具尸体。
我看着可怜,让人把他抬上马车,带回了神医山庄。
知道我冻死在荒郊野外,他会难过吗?还是又当成争风吃醋的手段?
3
再回神医山庄,已是两月后。
年关将至,三皇子开恩,许我回乡祭拜。
闻着素心梅的暗香,我仿佛看到莫南浔欣喜拥我入怀。
“师傅答应收我了!等我建功立业,回来风光娶你。”
一转眼,山庄被毁,我万念俱灰,莫南浔寸步不离守着我。
“云和,十二岁那年,我在素心梅下发誓,此生真心不变。树没了,我还可以再种。别抛下我,我不会再让你掉一滴泪。”
眼泪划过眼角,消失在耳畔。
“放你一马,你竟然还厚着脸皮回来!”
柳青青来得很快,“这回我要和师兄比试刑讯。”
我只想安静祭拜,没精神应付她,“随便你们。”
“青青,不可任性。”
莫南浔大步进来,第一次拒绝了柳青青的比试要求。
我有些诧异,当初我也是求过他别再和柳青青比试的。
他振振有词,“你为博名声,义诊时在其他男子身上摸来摸去,尚不觉得不妥。我和青青比的都是捕快基本功,你凭什么不让?”
如今,我已不再执着,他倒转了性子。
柳青青故技重施,哭着往外跑,莫南浔也没去追。
他目光沉沉望着我爹娘的牌位,“云和,我答应了娶你,就不会变。”
见我依旧神色冷淡,他喉结动了动,“我已请了太子殿下主婚。”
我尚未表态,柳青青负责的案子就出事了。
她抓的采花贼,因找不到苦主指认,无法定罪。
“胡闹!你就算再心急定案,也不能不顾自己的名声。”
一向冷静自持的莫南浔,急得满屋乱转,“青青你懂不懂?女捕快本就不易。你来指认,等于承认用身体抓贼,污言秽语会逼死你!”
柳青青瞟了一眼,咬唇不语。
莫南浔殷切地望着我,“云和,反正我会娶你,你帮帮青青好不好?”
我不断摇头后退,“那我的名声呢?况且这是做伪证!我还是处子…”
我掀起袖子,莹白的手臂上却不见守宫砂!
莫南浔笑意僵住,充满寒意的眸子怒视着我。
“云和,只要你发誓从未离开山庄,我就信你。”
“我…”
我脑子一片混乱,根本没注意守宫砂何时没了。三皇子本该是太子,却在册封前夕,莫名瘸了。他的腿大好了,这事也要保密。
“同为女子,沐姐姐怎么向着采花贼?他是我亲手抓的,哪里冤?”
莫南浔死死扣住我的双肩,力度大得要捏碎我的骨头。
“无论如何…云和,我都会娶你。只要…”
他闭了闭眼,努力压抑怒气,“只要你去指认采花贼。”
他不由分说,点了我的哑穴,强行把一碗药给我灌下去。
“我不忍捆你,这药只会让人浑身无力。有青青看着,你不会有事。”
说着掰开我紧拽着他衣摆的手,头也不回地离开。
柳青青笑得恶毒,“一会儿媚药发作,我看你还有什么脸缠着师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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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观人群对着我指指点点,“看她一脸媚态的样子,难怪莫神捕一直不肯完婚。谁会要采花贼玩过的破鞋呀。做通房,都嫌她脏。”
“莫大人要擢升大理寺少卿了。他和柳姑娘才是天生一对。”
“听说神医山庄被灭,就怪她。若我是她,早一头碰死了。”
我想说出真相,只能发出嘶哑的气声。抬手抠嗓子,想把药吐出来。
差役们看我干呕,反而躲得更远,“该不会怀了孽种…”
柳青青假意拦着,“沐姐姐只是一时耐不住寂寞,才犯了糊涂…”
忽然,我听到了个让我脊背发寒的熟悉声音。
想到某种可能性,我急怒攻心,一口血喷出来。
混乱中,那采花贼竟然挣脱束缚,对我又抱又亲。
衣服被扯得露出大片肌肤,情急之下,我拔下发簪去刺他眼睛。
“贱人!你找死!”
他剧痛之下,拽着我的头发,把我的头不断磕向地上的石头。
晕倒前,我看到莫南浔飞奔而来,抱住崴脚的柳青青。
再睁眼,外面天已大黑,我知道是时候离开了。
莫南浔守在我床前。见我醒了,伸手来探我的额头。
我背过身,不想理他。
他轻咳一声,嗓子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云和,委屈你了…”
俯下身,理了理我的鬓发,才继续道,“我知道不是你。”
只这一句,我眼泪就再也止不住,强忍呜咽,不肯回头。
眼泪混着血水淌下,莫南浔好似被烫到,忙收回手。
他满是冷汗的手攥紧我的,“那贼人被判了凌迟,再伤害不到你了…”
我猛地回头,直直望向他的眼睛,“那柳青青呢?”
他不敢看我,沉默片刻,揉了揉眉心,“当初我没同去抓采花贼,是怕你误会。青青为保护你,也受了惊吓。你看在师傅份上,让让她。”
他还在骗我!我疲惫地闭了闭眼,压下眼底的湿润。
柳青青跪在我面前,眼泪如断线珍珠,“沐姐姐,你恨我,我受着。可死者为大,你不该指使人挖了爹的坟,把骨灰都扬了…”
莫南浔急红了眼,忙不迭扶她,“快起来,你身子要紧。”
我怒极反笑,“外人不知内情,你俩也不知?柳长亭掉落悬崖,尸骨难寻,只立了衣冠冢。我如何扬他的骨灰?而且,他真的死了吗?”
“够了!”莫南浔满眼失望,“青青关心则乱,你就不能大度点!”
“大度?好呀,莫南浔,我不要你了,送给你!”
空气仿佛凝固,只有我伏在床边,大口喘气的声音。
半晌,莫南浔缓和了语气,“别说气话了。青青心疾复发了,我先送她回去。你好好养伤,别耽误了婚期。嗯?”
我再抬头,就见李项正玩杂耍似地颠着我爹娘的骨灰坛。
“莫南浔,你回来!快让他们住手!”
我强撑着起来,天旋地转,狼狈地摔在地上,引得一阵哄笑。
莫南浔头都没回,“冷静点,那就是个菜坛子!”
他们欺我看不见,可那上的字是我摸索着刻出来的,哪会认不出?
我眼睁睁看着坛子碎在地上,灵魂像被抽空,哭不出声也动不了。
差役们砸烂屋里摆件,连院里素心梅的根都刨了,也没找到保心丹。
无人知晓,传说中惹人觊觎的灵药,压根就不是药。
莫南浔见神医山庄方向冲天火光,飞身而起,双腿突然剧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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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狼狈地踉跄一下,才稳住身形。
柳青青摆摆手,虚弱道,“算了,师兄想去看沐姐姐,就去吧。何必心在曹营身在汉呢?都马上成婚了,还急这一时片刻的…”
李项把莫南浔按了回去,“大人,着火自然有水龙司负责,也不归我们管。大夫可叮嘱了,柳姑娘绝不可再受刺激,否则药石难医!”
莫南浔守着柳青青,脑子里全是我的一颦一笑。
尤其是最后那句,“莫南浔,我不要你了!”
他心中刺痛,却不断安慰自己。云和离了自己就会被充为奴籍,一个眼睛不好的孤女,不依靠他,能去哪?
更何况他还有个不为人知的底牌,云和绝对离不开他。
他又想到那个骨灰坛,当年贼人灭门后,大火把所有人的尸骨都烧成灰烬,只能合葬一坛。他答应我,不报仇就不入土。
他为了让我听话指证采花贼,还用骨灰威胁过我…
他越想越不安,忍不住吩咐,“白芷那丫头呢?把她放回去伺候。云和受伤了,眼睛也不好,身边不能没人。”
这丫头跪下力证云和的清白,他心里烦得很,只想打死了事。可一想到云和待她如姐妹,才让人先关起来。
李项义愤填膺,“那丫头早趁乱跑了。依我看,就是她去挖的坟。”
“住口!云和不是不知感恩的人。”
莫南浔的不安越发强烈,腿也隐隐作痛,他顾不上细想,又被拉去看吐血的柳青青。
柳青青脸色惨白,“师兄,如果我只有半年寿命了。你会舍了沐姐姐,满足我生前最后的愿望,娶我吗?”
莫南浔缓缓抽回手,摇了摇头,“青青,别逼我。”
“类似的招,你两个月前就已经用过一次了。不过你放心,师傅临终所托,就算散尽家财,我也会治好你。”
他忽地眼睛一亮,“对了,云和她有保心丹!我去求她救你!”
他走太快,柳青青甚至没抓住他的衣角。
她指甲嵌入掌心,也难掩心慌。之前都是装病,这次她好像真病了。
莫南浔也知道我全家百来口皆因保心丹而死,不好张口。
他背了一路,“师傅待我恩重如山,对你有救命之恩。你作为我的妻,理应拿保心丹治好青青的心疾。”
越背越觉得有道理,只是没想到我在大火里失踪了…
他一把抓住差役的衣领,“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云和是我未婚妻!你们脑袋被驴踢了,出了这么大的事,竟然瞒着我?!”
那人也很委屈,“是李统领吩咐过,不让打扰您和柳姑娘。沐姑娘还留给您一封信。李统领说肯定是告状的,让我扔了,我没敢扔。”
莫南浔打开,退婚书只有简单的八个字,【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他将信攥成一团,“找!云和没有路引,离不开武安城!”
可偏偏第一神捕急疯了,也查不到我的行踪。
只有大娘好像看到,我上了三殿下的车驾。
不过很快就被否定了,三殿下深居简出,怎么可能与我有来往。
6
三殿下凌书凝没离开武安,是为了参加莫南浔的婚宴。
莫南浔为爱还俗,于神医山庄旧址,迎娶恩师之女。
听到这些,我内心毫无波澜。
神医山庄见证了莫南浔的窘迫。他把婚房定在那,多少带点扭曲。
只是我没想到重金求医的贵人,会是他们。
“我就说请柬一发,沐姐姐准忍不住现身。”
柳青青笑得勉强,“沐姐姐,你也太不懂事了。太子殿下都到了,新娘跑得无影无踪,师兄急得在雪地里喝得烂醉。你让他怎么办?”
莫南浔以为我会歇斯底里,甚至以死相逼。
我只是摘下面纱,平静道,“哪位看诊?手放到脉枕上。”
莫南浔英俊的眉眼带着悲伤,“云和,我担心了你好久!娶青青,实在有不得已的苦衷。这里人多口杂…”
“莫神捕,”我打断他的喋喋不休,“娶谁是你的事,我没兴趣知道。”
他神色一僵,执拗地拉着我解释,“云和,我知你还在赌气。青青已知道错了,好在你也没什么事,就别闹了。快和我回去。”
柳青青假意也来劝我,却趁莫南浔不注意,用脚绊我。
然后凭空尖叫着往后倒。莫南浔果然撇了我,去扶她。
我并没如她所料,被绊倒撞到她,而是轻巧迈步,避开了。
戏谑道,“难为柳姑娘冒着小产的风险,也要污蔑我推你呢。”
柳青青狐疑不定望着我的眼睛,一时哑口无言。
莫南浔惊得倒退几步,“云和,你的眼睛…等等,青青有孕了?”
柳青青缓过来,拉过我的手,放在微隆的小腹上。
“沐姐姐果然医术过人。外面大夫说是男孩,我信不过。你看呢?”
我防备地抽回手,“我不通妇科,辨不出。”
莫南浔如梦初醒,“青青,你不是答应我出家两月,就打掉孩子?云和,我从没背叛你…我是为救青青,才和她有了肌肤之亲…”
柳青青委屈垂泪,“我有心疾,师兄想我堕胎一尸两命么?我从未想过跟沐姐姐争,共事一夫,也是愿意的。”
莫南浔心疼她的体贴,“青青自幼习武,心性豁达,她为正妻才不会内宅失和。云和,你为平妻,她月份大了,有你安胎,我也放心。”
我实在不想再听他们自说自话,“她装病自作自受,我治不好。”
莫南浔脸色变了几变,“云和,你何必骗人?保心丹可保心脉不断,它再珍贵,也不过是外物。沐神医若能早点看开,或许不用死…”“滚!你没资格提我爹!”
莫南浔沉了脸,“沐云和,你都不再冰清玉洁,平妻还有什么不满?还敢甩脸子?你是不觉得我非你不可!别忘了,退婚你就是奴籍!”
“慢着!”
莫南浔以为我回心转意,脸上露出笑意。
我一伸手,“把定亲信物还给我。”
他脸色铁青,掏出贴身的绣帕,“谁稀罕,我早忘了!”
帕子抽到眼睛,痛到飙泪,我小心收好,也不舍得用它擦。
他怨我爹看不起他,信物寒酸,却不知保心丹秘法就暗藏在上面。
等了这么久,我终于能不引人注意,还把它要回来。
柳青青并不想放过我,“想来沐姐姐攀上高枝了。要不怎住得上这样的院子?眼睛好了,还故意瞒着我们?”
莫南浔这才注意到院子雕梁画栋,显然不是平民居所。
“沐云和,我不放!你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
“哦?莫神捕莫非是要抢本殿的人吗?”
凌书凝语气轻佻,被白芷推着,从暗处出来。
7
莫南浔就很快猜出他的身份,忙跪下见礼。
“三殿下莫开玩笑,云和与臣有婚约。”
我连忙否认,“我们早已退婚。”
凌书凝满意地点点头,说出的话瞬间让现场落针可闻。
“本殿和柳姑娘一样,好奇怀的是男是女?不如当场剖开看看。”
柳青青惨白着脸,莫南浔额头青筋直冒,却无人敢顶撞三皇子。
“三弟都爱开玩笑了,看来病确实大好了。”
太子凌书洪适时出现,打破了死寂。
他上下打量了我两眼,“三弟惯是闭门不出的。他肯赏脸来,听闻还要归功身边的红颜知己。今日孤一见,果然样貌不俗。”
凌书凝挡住太子侵略性的视线,寒暄两句,便称乏告退了。
莫南浔的视线灼热地黏在我身上,让柳青青嫉妒得发疯。
“沐姐姐原来舍身攀上三殿下了。难怪不肯回来。”
莫南浔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传音入秘,和我说了五个字。
我内心瞬间被狂喜和不安占据,魂不守舍,差点挪不动步。
我鲜少有机会和三殿下独处,更别提聊天。
只是最近施针时,他目不转睛盯着我的时间越来越长。
他长相俊美,可性子阴晴不定,我心中忐忑,生不出半点旖旎心思。
第一次见他时,他并不配合,还口口声声说不想治。
我从他双手和双膝看到熟悉的老茧,那是试图行走留下的痕迹。
他欠身瞧我连施数针,忽然痛呼一声,一脚踢在我肩头。
数把长剑同时搭在我脖子上。只要他一声令下,我就活不到站起来。
我忍痛伏低身子,保证不出三月治好他,才暂时保住命。
“三殿下,”我斟酌开口,“腿痛是即将痊愈的好迹象,您不必担忧。”
“你…平素还给丫鬟小厮看诊?”
他问得太跳跃,我不敢随便回答。
莫非与下人同用一个大夫,让他觉得被冒犯了?
我忙跪下请罪,他显然对我反应不满,“你想去就去,与本殿何干?”
沉默了会,他忽然问,“皇祖母若问你有何所求,知道怎么回答吗?”
赌约是正妃之位,不过他直白地嘲笑过我。
“你就是皇祖母找来的?痴心妄想,本殿可不缺洗脚婢。”
正好我另有所求,“民女晓得。”
这回他嘴角微翘,估计满意我的识时务。
我并没起身,“殿下,我想回一趟神医山庄。”
他和太子之间暗流涌动,我和太子的人来往过密,总要禀告一声。
凌书凝牙齿咬得咯吱作响,我头抵着地,不敢看他的脸色。
“沐云和,明日莫南浔大婚,你回去做什么?你知不知道,当初就他…你还能贱到贴过去?”
我也不解释,再拜,“求三殿下开恩。”
在漫长的呼吸可闻的沉默中,凌书凝自嘲地仰天大笑。
“你想去就去,与本殿何干?”
这次我听出了他的寂寥和哀伤,可我顾不上。
因为莫南浔告诉我,我娘还活着。
8
这梦太美,哪怕被骗,我也愿意赌那万分之一的真。
莫南浔带我去了后山小院。院子的布置与从前别无二致。、
原来我和娘近在咫尺,却四年不曾相见。
她烧伤严重,脸如同枯树皮一般,疤痕交错,仍清晰可见。
我一下子扑过去,哽咽着喊娘。
娘慈爱地抚摸我的头,“我和你爹说了,你们的婚事也该抓紧了。”
她忽然顿住,“云和,你的眼睛…莫南浔变心了!是不是?”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残忍的事实。
我想用保心丹治好莫南浔,爹逼他发誓真心不变,才勉强同意。我瞎了眼睛,莫南浔的腿好了,还拜了柳长亭为师。可我赌输了。
她翻看我光洁的手臂,“守宫砂没了,他要被反噬了,哈哈…”
突然她疯了般掐住我脖子,“害人精,我杀了你!”
莫南浔破门而入,熟练地打晕了娘。
“她受刺激太大,精神时好时坏。你好容易振作起来,我不想你空欢喜,就没告诉你。”
他这话真假参半,我也懒得拆穿。
娘醒来,看见我脖子上的指痕,眼圈立即红了。
“云和,你我都清楚,我这治不好的,除非你爹复生…”
我猛摇头,“不是的,给我时间…”
娘捂住了我的嘴,“我想你爹了…爹娘没怪过你,你好好活着…”
说完,在我怀里渐渐没了气息。仿佛撑着就为与我见最后一面。
她善毒,寻死没人拦得住。她不想成为我的负累。
莫南浔捶胸顿足痛哭,哭得如同死了亲娘。
“为什么变成这样…我不知道…云和,你信我,我是爱你的…要不也不会怕你难过,明知危险,还把你娘藏了起来…”
他紧紧抓着我,仿佛我是救命的浮木。
“我真知错了!我不娶柳青青了,我只要你!只要你原谅我…”
事到如今,他还想骗我。
我狠狠甩了他一巴掌,“原谅?我没资格原谅你,想要原谅,你下去和我全家百来口忏悔去吧!我最后悔的就是没任你自生自灭。”
我接受了莫南浔的变心,可我无法原谅他害死我全家!他们没有半点对不起他。如果没我引狼入室,是不是全家都不会死…
他被打得偏过头去,哭声戛然而止。
“云和,你恨我?你怎么变得这么狠心?是因为凌书凝那个瘸子?皇子更会三妻四妾。为什么他可以,我就不可以?”
他神情变得狰狞骇人,一下把我扑倒在床上,俯身吻我。
我拔下簪子,他不躲,反而抓着我的手放到脖子上。
“往这刺,只要你消气!”
我狠狠刺进去,他痛得浑身一颤,血滴在我身上,仍死死压着我。
“你得到我,我也只会觉得恶心!”
莫南浔用手挡住我眼中决绝的恨意,“云和,我有的是耐心。一日夫妻百日恩,等你怀上了,就不惦记那残废了…”
他本想直起身子,膝盖猛地一痛,我趁机一针刺中他麻穴。
柳青青领人围住我,我握住莫南浔脖子上的簪子相威胁。
莫南浔抿了抿唇,让人放我走。
“云和,我只想逼你服个软,不会让她真伤了你。”
9
我刚回去,白芷迎上来,带着显而易见的担忧,“太后要见姑娘。”
“凝儿自小对什么猫儿狗儿都心善。他要去找你,哀家命人拦下了。凝儿如今大好了,让哀家听听,你可有所求?”
太后的愠怒在我的意料之中。
我诚心地磕了三个头,“民女只是侥幸成功,不敢妄图攀附三皇子。恳请您为民女全家报仇雪恨!”
莫南浔大婚当日,我也一袭孝服,拦在喜堂前。
莫南浔带着失而复得的惊喜,“云和,你来了!昨儿是我失态了。你打我骂我都好,千万别冲撞了太子殿下,否则我也保不住你。”
柳青青气得掀了盖头,扬手就要打我,“沐云和,你还敢来?”
她的巴掌却没落在我脸上,被莫南浔拽着手腕甩到一边。
“莫神捕,敢不敢当着父老乡亲,当着沐家百余条冤魂,回答我的问题。灭门那天的贼人,和你有没有关系?你师傅......”
随着我的问题,莫南浔脸色越来越白,眼里全是痛苦。
直到我问出,“也就是柳青青的爹,真地死了吗?从始至终,你对我是不是都是算计?”
他神志才恢复清明,甚至还有明显的气愤。
“云和,你在发什么疯?不可败坏师傅名声!当年的事,我确实对你有亏欠。不过人死不能复生,你想要什么?我都会弥补你。”
“是么?”我嗤笑出声,“不需要,我来找柳青青比武。”
柳青青拔剑就刺,“看剑!”
她就算再受心疾影响,也不可能打不过不会武功的我。
我不躲不闪,甩出金针,直奔柳青青咽喉。
莫南浔第一时间帮我挡开剑,再救柳青青,已然来不及。
他的腿伤复发得越来越频繁,运功时尤其明显。
柳青青怔愣着,似乎没想到她怀着孩子,莫南浔居然没管她。
也没想到金针还能当暗器。尤其离得近,准头丝毫不受没内力影响。
关键时刻,太子护卫中有人飞身而出,替柳青青挡住了金针。
柳青青劫后余生,“莫南浔,我才是你的妻!那贱人差点杀了我!”
“你不是没事?只要你不存伤人之心,收招自保,云和哪伤得到你。”
莫南浔满不在乎,可我根本没注意,只盯着帮柳青青挡针那人。
金针涂了麻药,那人武功再高,也动不了。
我一把撕掉了他的人皮面具。
围观的百姓最先惊呼起来,“闹鬼啊!那…那不是柳大人吗?他不是为了死了吗?到底咋回事?”
莫南浔脸色倏地一变,“师傅?您活着?为什么要骗徒儿?”
又猛然看向我,云和何时知道的?
我亲手将恩人柳长亭的往生牌位折断。木屑深深嵌入掌心,也不知道疼,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消弭一些心中的恨。
柳长亭自知事情败露,立刻求助似地看向太子。
只要太子说他不是,就没人敢说是。
柳青青得意中带着幸灾乐祸,“当初留你一命,本就为了保心丹。我爹怎会为救你的贱命去死?送你进青楼,卖到死,就是殿下一句话。”
太子杀意毕现,莫南浔眼中带着我不懂的执拗,跪下为我求情。
“云和胡言冒犯殿下,求殿下大度宽恕。臣定会约束好她。”
太子危险地眯了眯眼,就见小太监快马赶来,“圣旨到!”
10
柳长亭为官期间,制造冤狱,打着太子旗号,为害百姓,证据确凿。
太子被责令闭门思过,由三皇子肃清柳长亭余党。
太子与三皇子本就不睦,我不过是给太后找了个合适的借口。
莫南浔脸色灰败,柳青青恨得要杀我。
“沐云和,你很得意,是不是?”
不等我出手,莫南浔就对着她的肚子狠狠踹过去。
柳青青摔在地上,身下流出一滩血。
手上那传家玉镯也掉在地上,碎成几瓣。
莫南浔看都不看一眼,拽着她的头发,拖到我爹娘牌位前。
按着她,一同磕得头破血流,乞求我的原谅。
我视而不见,转身离开。
莫南浔想追,却双腿一软跪在地上。他手脚并用,爬着追我的马车。
我没有回头。他只怕再也站不起来了。
莫南浔因与歹人勾结,欺上瞒下,被取消皇封,成了平民。
他整日折磨柳青青,柳青青没多久,就如同装得那样,死于心疾。
可惜这一次,莫南浔不信了。
后来,听说他疯了。倒不是因为柳青青,而是因着玉镯碎了,他去补,发现他本是重臣之后。他爹娘因冤狱惨死,他才流落成小乞丐。
那害了他全家的罪魁祸首就是柳长亭!
他想到之前助纣为虐,就彻底疯了…
柳长亭在被押解回京的途中,遭遇歹人,被乱刃分尸,丢下悬崖。与他之前编造的死法一样。
尘埃落定后,我准备按照和太后的约定离开。
有了前车之鉴,我不会傻到再去赌三殿下心中,我和皇位孰轻孰重。
他隐忍蛰伏,若如愿登顶,我见过他狼狈一面,未必能功成身退。
刚到院子就听到三殿下凉凉的声音,“你要去哪儿,我的王妃?”
相处久了,我听得出这是他发怒的前兆。
忙跪下撇清关系,“民女不敢肖想殿下,已另求了太后恩典。”
“是啊,用过了本殿就丢开,真有你的,沐云和!”
茶杯擦着我的额头,砸在地上,一双金靴缓缓停在了我眼前。
我内心腹诽,好歹是用恩情换的。而且这不是正是他想要的,怎么还倒打一耙了。面上却不敢表露半点不满出来。
“你很怕我?”离得近了,他大概也发现我抖得厉害。
“殿下威严,民女不敢冒犯。”
“若是…若本殿以后对你温柔些,你…”
我太过意外,以至于大不敬地抬起了头,与他对视。
我再迟钝,也发现了,凌书凝竟然是愿意娶我的。
不过我很快清醒了,大局未定,他根基不稳,对毫无助力的孤女,这点微不足道的新奇或者说心动,又能持续多久呢?
“民女不敢僭越,恭祝殿下安康。”
凌书凝一向骄傲,果然没再挽留。
和我一起离开的还有白芷。
她如同初见那样,“您救了我,就是我亲姐姐。”
其实我猜到了,白芷是太后的人,但从未害我。
她在我快冻死时候,救起我送到金叶寺。
柳青青陷害我时,我料到她求情无用,悄声吩咐她求助三殿下。
白芷见我波澜不惊,好奇我是如何发现端倪的。
的确,白芷受过训练,伤也是真的。可我从未把她当作奴婢。她那种驯化过的规矩感,是不该出现在一个普通农女身上的。
当然,最大的破绽就是她居然认得出民间罕见的贡药。
我和白芷隐姓埋名,开了一家名为正和堂的药铺。
保心丹失传了,慢慢无人提起,我也再没用过。
毕竟人心易变,初心难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