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妈,你疯了吧?居然把全部钱都留给一个卖保健品的外人?”
年夜饭的饭桌上,因为我一句话,全家都对我怒目而视。
我虽摸不着头脑他们为啥气成这样,但还是忙着安抚:
“儿子别生气,你是不是觉得妈偏心?”
“妈咋会忘了你呢?”
说完,我指了指桌上堆着的那些包装精致的保健品。
“这都是外头买不着的好东西,还是小王按亲情价给我的呢。”
听到我的话,儿子一家非但没半分感激,反而“哗啦”一下把那些宝贝全扫到了地上。
“什么乱七八糟的!我看你就是被卖保健品的小王骗昏了头!”
“你知不知道他就是为了骗你的钱来的?”
听到他这么说小王,我可就不乐意了。
“小王咋会骗我?他不光按进价给我保健品。”
“去年天冷,我跟你们念叨想买件厚棉服,你们嫌贵没给买,是小王悄悄给我送了件来。”
“今年夏天空调坏了,我打电话让你们找人修,你们说忙顾不上,是小王顶着大太阳来给我修好的。”
“就连上个月我摔断腿出院,你们一个个都说加班走不开,还是小王推了生意来接我回家的。”
“他待我比亲儿子还上心,你说说,他咋可能是骗我钱的?”
1.
听完我的话,儿子一家三口都愣住了。
儿子王世伟最先反应过来,眼睛瞪得老大:
“他给点小恩小惠,你就觉得他比家里人还亲?”
“妈,我是你亲儿子!我能害你吗?”
儿媳陈梦则开始阴阳怪气:
“要我说,养儿防老都是老黄历了。累死累活给人家养老有什么用?都抵不过外人说两句好话。”
我倒是更不明白了。
“小王怎么能算是外人呢?自从你们让我我搬来这里照顾孙子,房贷车贷也是拿我的退休金在还。”
“上个月我上楼时摔了一跤,直接骨折,我打电话给你们,你们说老了骨头脆,在家养养就行,去医院浪费钱,不如省下来给孙子上个好点的补习班要紧。”
“最后是小王来推销产品的时候带我去的医院,跑上跑下,还垫付了医药费。”
“如果你们还觉得这只是几句好话的事,那我真的跟你们没啥好说的了。”
可王世伟此刻脸上只剩下了冷漠。
“妈,你能不能别总翻这些旧账?你说来帮我们带孩子,我们少你吃还是少你穿了?”
“每天你在家啥也不干就看看孩子,动不动就委屈伤心,有意思吗?”
我猛地抬头看向他,不敢相信这些话是从我儿子嘴里说出来的。
可能是怕我真气出毛病,陈梦赶紧拍了拍王世伟。
“你别这么跟妈说话。”
又转向了我,
“妈,我们俩是真不容易,天天上班累得跟什么似的,回来还得管孩子。”
“你那腿伤我看了,根本不严重,不然也不会好得这么快。”
“今天这事,千错万错都是我们做儿女的考虑不周,您大人大量,别跟我们一般见识,成吗?”
她说得句句在理,滴水不漏,每件事都给了理由。
可每一句又都在暗戳戳说我小题大做、斤斤计较。
以前我总想,我就王世伟这么一个孩子。
我的一切,最后不都是他的?
所以我把自己当个傻子,不去计较那些琐碎。
我拼了命地去托举他,托举他的小家。
只是没想到,他们真把我当成了傻子。
我掏空自己换来的,不是体谅和感恩,而是理所当然,甚至犹嫌不够。
可我也是个人。
我也需要情绪价值。
既然我花钱在他们这买不到,
那我不如花钱跟别人买。
2.
那天,年夜饭不欢而散。
可我没想到王世伟把这件事发到了家族群里。
一时间所有亲戚都知道了我是个被卖保健品的“骗子”迷了心窍,要把棺材本都给外人,不管亲儿子死活的“糊涂妈”。
我手指发颤,一条一条划着群里的消息。
七大姑八大姨的头像跳得刺眼,每一条都是指着我鼻子骂的。
还没等看完,王世伟大姑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周春兰,你怎么当妈的?居然不管自己的儿子,去相信一个卖保健品的?”
“世伟那孩子多不容易!打小没爹,事事要强,他就是嘴笨,不会说那些好话哄你,你这当妈的就不能多体谅体谅他?”
和她相比,我的情绪还算平静。
能耐下心来和她解释。
“大姐,王世伟没爹,是我一个人把他从那么点拉扯大的。他的不易,没人比我更清楚。”
“我体谅他忙,体谅他累。我摔断腿那天,没敢指望他们请假送我去医院。我就求王世伟抽空扶我下楼,我自己能打车去。”
“可他们呢?嫌我添乱,说等晚上下班再说。我疼得一身冷汗,想自己掏钱找个护工帮忙,翻遍口袋,连几百块都凑不齐。”
说到这里,我自己都觉得荒谬可笑。
“我一个月六千退休金,三千贴补他们房贷,两千给他们车贷,剩下那一千,还得买菜买米,应付家里的开销。”
“临到我自己要用钱了,要不是小王帮忙,连医院的挂号费都掏不出来。”
“可你知道他们那天晚上在干嘛吗?他们一家三口去吃了人均上千的火锅。那一盘肉的钱,都够付我的医药费。”
“大姐,你也是做母亲的人,你教教我,如果你的孩子这么对你,你心里是什么滋味?”
大姑姐被我问得哑口无言,再开口时,那股子盛气凌人的劲儿没了大半。
“这事儿是小伟做得欠考虑了。可孩子嘛,谁还能不犯个错?”
“咱们当爹妈的,心胸不就得宽广点,多包容吗?”
“你怎么还跟孩子计较上,记仇了?”
听到她的找补,我有点想笑。
“母亲”这两个字,真是块好用的遮羞布。
谁都能拿它来绑架我,教我怎么当妈。
可这块布,再也遮不住我心底的那道口子了。
我也不愿意再自我蒙蔽下去。
“是我的错。是我不配当他的母亲,让他觉得是拖累。”
“既然如此,那就断绝关系吧。我不拖累他了。”
说完,我直接挂了电话。
没再给她半句说教的机会。
3.
我和大姑姐的通话,也毫不意外被添油加醋地发到了家族群里。
里面的唾沫星子,估计都能把人淹死。
这次,我连点开的兴趣都没了。
当天下午,我就联系中介,找了个干净简单的一室一厅搬了进去。
我得让他们明白,我不是嘴上说说,是真的要跟他们划清界限。
搬完家,安顿下来,天已经黑了。
手机安安静静,那些在群里义愤填膺的亲戚,没一个问我去了哪儿。
反倒是小王的电话先打了过来:
“周阿姨,楼下张婶说您跟家里闹别扭了?”
“您这腿伤才刚好利索没多久,可千万要注意身体啊。”
听着他温声细语的关心,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从摔断腿到现在,他是唯一一个关心我的人。
回想起在儿子家的日子。
王世伟下班往沙发一瘫等饭吃,陈梦抱着手机刷剧连碗都不洗,诺诺张口闭口“奶奶帮我拿”“奶奶给我买”。
我就像个自带工资的保姆,伺候完老的伺候小的。
以前总安慰自己“亲骨肉嘛,计较这些干啥”。
可听到小王这几句实实在在的惦记,我才发现,我还是疼啊,疼自己养的孩子不如个外人贴心。
见我半天没吭声,小王在那头轻轻叹了口气:
“是不是因为我卖的那些保健品,家里人跟您置气了?周阿姨,其实您真不用买的。”
“就算您一瓶不买,那天看见您伤成那样,我也会送您去医院的。”
“这样,明天我过去找您,把东西都退了,钱一分不少还您。”
“您跟家里人好好说和说和,别为这点小事伤了和气,不值当的。”
他越是这么替我着想,我心里那股酸涩就越是翻涌得厉害。
我知道小王是卖保健品的,一开始接近我,多半也是为了做生意。
这点心思,我一个活了大半辈子的人能看不出来?
可后来呢?
他为了卖我一瓶99块的钙片,能顶着大太阳帮我把阳台那几十盆花搬进搬出。
我跟他念叨腰酸,他能蹲在地上给我揉半天;
我说起年轻时在老家吃的槐花饼,他就能跑遍大半个城,真给我寻摸来一盒还冒着热气的。
他是生意人,当然不做赔本买卖。
可有些东西,早就不是生意经能算得清的了。
上次我腿伤复发发烧,烧得迷迷糊糊差点晕过去。
是他背着我从六楼一步步往下挪,后背都被我冷汗浸透了。
挂号、拍片、取药,跑前跑后忙得脚不沾地。
连两千多块的住院押金,都是他先垫上的。
住院那几天,他每天变着花样给我带饭,还跟医生打听怎么帮我恢复得快。
可我的亲儿子呢?
只打了个电话,连医院都没来。
得知我住院,连个电话都没有。
后来我还是从邻居的闲聊里才知道,
那几天,他正带着老婆孩子,舒舒服服地泡在郊外的温泉酒店里。
现在倒好,反过来说我白吃白喝拖累他。
心中的酸涩褪去,只剩下坚定。
“小王,东西不用退。”
“那是我自己的钱,我想怎么花,就怎么花。至于别人,管不着,我也不用他管。”
跟那个吸我血还不满足的儿子谈和气?
简直是做梦。
从今往后,我周春兰,就为自己活。
4.
挂了电话以后,我打开了我的网上银行,看里面的余额。
三万八千六百块钱。
是我工作这么多年攒下的钱。
儿子结婚,彩礼掏出去十八万八;
买房凑首付,我拿出三十万;
后来每月六千的退休金也一分不剩的都补贴给他们。
甚至存款里的钱也一点点补贴出去。
如今只剩下了这些。
这时候王世伟终于打过来电话,
“你搬走了?”
“是。”
我答得干脆。
他似乎没想到我这么利落,顿了一下,随即声音拔高,
“你搬走就搬走,为什么把房贷断了?”
“今天就是扣款日你知道不知道!”
“我们每天上班累死累活,你就不能消停点,非给我找事是吧?”
我握着手机,心一点点往下沉,却也更冷硬了。
“那是你们的房贷,不是我的。”
王世伟被噎住,一时没接上话。
紧接着,儿媳陈梦的声音插了进来,
“当初是您自己答应帮我们还一部分的!现在说这个什么意思?”
“出尔反尔是吧?行,你今天这样,别怪我们以后不管你。”
听到她的威胁,我忍不住冷笑出声,
“你们现在哪样不是在靠我补贴?家里的活,哪样不是我在干?你们俩的工资,自己花都不够吧?”
“我老了,真能指望上你们?”
陈梦不吭声了。
王世伟的语气中带着安抚。
“妈,我们能不能都不说气话了,亲母子哪能真有隔夜仇。”
“我没生气。”
我打断了他,
“这些年你上学上班,结婚生子,买房买车,该出的钱我一分没少出。”
“我已经把一个母亲该做的都做了。”
“其他的,我也没有了。”
“你是成年人,有些事,得你自己扛。”
然后我想到了什么,
“而且你们也没有只剩自己,你每个月,不还给你岳父岳母转五千块养老钱吗?”
“你这么孝顺,现在遇到困难了,他们怎么会不帮你。”
王世伟的声音变得心虚,
“你怎么知道......”
是啊,我怎么知道。
不过是我出了医院还依旧闲不住。
趁着他们上班想把家里收拾一下。
却在他们放在客厅的平板上看到亲家母发来的消息。
【我们老两口这次出来旅游,朋友们听说女儿女婿每个月固定给五千块养老钱,都说我们有福气呢!谢谢宝贝女儿和好女婿!】
后面还跟着几个大大的笑脸。
我不是不知道陈梦会补贴娘家,总觉得亲家没有退休金,孩子给个一两千是孝顺,人之常情。
我甚至傻乎乎地想过,将心比心,要是我遇到难处,他们应该也会帮我的吧?
可在我因为腿伤,连五百块医药费都要犹豫的时候,
我的好儿子,拿出了五千块,让他的岳父岳母去风光旅游。
那一刻,我突然骗不了自己了。
电话那边的王世伟终于伪装不下去了。
“我就说好端端的怎么突然闹这么大!原来是惦记上我的钱了!”
“我自己的钱,我想给谁就给谁,你管不着!”
“你要走就走远点,别指望我再认你!”
我毫不犹豫的答应。
他似乎更生气了。
“行!就当我没有你这个妈!”
电话被狠狠挂断,忙音刺耳。
我也没再看手机,把它放到了一边。
接下来的日子,小王依旧隔三差五过来帮忙。
有时候帮着换个灯泡,有时带点新鲜的水果蔬菜。
新一个月的退休金到账的时候,我拿着卡去银行,想取点生活费。
柜员操作了一下,却面露难色:
“阿姨,您这卡里......只剩五毛钱了。”
“不可能!”
我第一反应是不信,
“我刚发的六千块退休金!”
可流水打出来,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就在昨天,一笔四万四千六百块的转账,把我卡里所有的钱,包括刚到的退休金,转得干干净净。
收款人名字,是王世伟。
我站在银行冰凉的柜台前,手脚冰凉。
身无分文,下季度房租还没交,接下来吃饭都成问题。
这就是我养大的好儿子。
我哆嗦着手给王世伟打电话,他不接。
只过了一会儿,一条短信跳了进来:
【妈,钱我急用,算我借的。下个月还你。】
然后,再无音讯。
他根本没想过,拿走了我所有的钱,我这个老太婆该怎么活。
我看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然后直接走向了附近的派出所。
接待席前,我把自己的身份证推出去说:
“警察同志我要报案!我儿子王世伟,非法盗窃我的全部积蓄四万六千元。”
“我要求立案追究他的法律责任,并立即追回我的财产。
第二章
5.
在警察局里,王世伟被叫来时一脸不耐烦,看到我,更是火冒三丈:
“妈!你疯了?报警抓自己儿子?为了那么点钱你至于吗?!”
警察在一旁试图了解情况。
王世伟立刻换上一副受害者的面孔,指着我对警察诉苦:
“警察同志,你们评评理!她是我亲妈!就因为我遇到点急事,暂时用了她一点钱,她就把我告到这儿来了!”
“天下哪有这样的母亲?自私自利,一点亲情都不顾!”
“就因为我不让她买保健品?就记恨上我了,我的脸都让她丢尽了!”
警察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他,开始例行公事地劝和:
“阿姨,你看,毕竟是亲生儿子,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一家人,钱财方面好好商量,闹到派出所多伤感情。”
“让他把钱还你,写个借条,以后慢慢还,行不行?”
王世伟见状,更是来劲,眼圈说红就红:
“妈,我知道我最近工作不顺,对您关心不够,可您也不能这么绝情啊!”
“我真是一时周转不开,您就逼死我吗?”
“那钱我真是借的,等我发了奖金,一定还您!”
我看着他那熟练的表演,心里一片麻木。
以前,或许我就心软了,妥协了。
但现在,不会了。
“警察同志,没有误会。”
我抬起头,声音异常坚定,
“他未经我允许,转走我银行卡里全部存款,这是盗窃。”
“我要求他立刻归还全部款项。否则,我会向法院提起诉讼,追究他的法律责任。”
王世伟像听到了什么的笑话,
“你告我?我是你亲儿子!你告得赢吗?”
“我看你就是老糊涂了,被那个卖保健品的挑拨得连儿子都不认了!”
话音刚落,门口走进个穿西装的男人,冲我点了点头:
“周春兰女士,我是您委托的律师。”
“现在正式通知王世伟先生,周春兰女士已就其盗窃您银行存款一事,向法院提起诉讼。”
一时间所有人都愣住了。
没有人想到,我已经提前找好了律师。
王世伟盯着律师,又转向我,眼神里满是不可置信:
“你请律师?你要跟我打官司?”
律师姓李,四十出头,戴一副金边眼镜,从公文包里取出文件:
“周女士今天下午已经正式委托我处理此事。”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六十四条,盗窃他人财物数额较大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并处或者单处罚金。”
“王先生转走的四万六千元,已经达到立案标准。”
王世伟的脸色从红转白,又从白转青。
他终于意识到,这次我不再是那个说几句软话就能哄好的母亲了。
“妈!你真的要送我去坐牢?为了四万六千块钱?”
“不是为了钱。”
我平静地看着他,
“是为了让你明白,你不能再这样肆意妄为。这些年你从我这里拿走的,何止四万六?”
“但那些是我自愿给的,这一次,你是偷的。”
警察局的调解室内,气氛尴尬。
警察见我已经请了律师,知道这不是普通的家庭纠纷,态度也严肃起来:
“既然要走法律程序,那我们就不多调解了。王先生,你承认转走周女士账户里的钱吗?”
王世伟还在挣扎,
“我......那是我妈的钱!我急用,过后会还的!”
“一家人之间,怎么能算偷?”
李律师推了推眼镜:
“根据《民法典》相关规定,即使是父母子女,财产也是独立的。”
“未经许可擅自转移他人存款,已经构成侵权。”
“更何况,周女士说得很清楚,她并没有同意你使用这笔钱。”
王世伟的声音越来越高,
“她是我妈!她的钱最后不都得留给我吗?现在我有急用,先用一下怎么了?”
我听着这些话,心里已经变的平静。
我已经接受了,那个我从小养大的儿子,已经长成了这样一个理所当然索取的人。
“警察同志。”
我再次开口,
“我要求立案。他必须为他的行为负责。”
6.
那天从警察局出来时,天已经黑了。
李律师陪我走到路边:
“周女士,起诉书已经准备好,明天就会递交法院。”
“按照程序,一周内会立案。这个过程中,如果您和被告达成和解,可以随时撤诉。”
我点点头:
“谢谢李律师,我不会撤诉的。”
李律师看着我,眼神复杂:
“其实......这类家庭纠纷,很多时候法院也会建议调解。毕竟亲情难得,您真的想清楚了吗?”
我想起银行流水单上那个刺眼的“0.50”,
想起自己拖着伤腿在儿子家当牛做马的那些日子,
想起诺诺那句“奶奶帮我拿”和陈梦那永远刷不完的手机屏幕。
“我想清楚了。”
我说,
“如果亲情只是索取和压榨,那我宁愿不要。”
李律师没再说什么,只是点点头,帮我叫了辆车。
回到租住的一室一厅,屋里冷冷清清,我却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
原来卸下“母亲”这个沉重的包袱,是这种感觉。
不用再担心儿子的房贷还不还得上,不用再琢磨儿媳今天脸色为什么不好,不用再算计怎么用剩下的一千块安排好全家一个月的伙食。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小王发来的消息:
“周阿姨,事情处理得怎么样?需要帮忙吗?”
我犹豫了一下,回复道:“没事了,我都解决好了。”
消息几乎秒回:
“那就好。晚饭吃了吗?我正好在附近,给您带了点饺子,自己包的,干净的。”
我想拒绝,但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从早上到现在,我连口水都没喝。
“那......麻烦你了。”
十五分钟后,小王提着保温盒出现在门口。
他换下了平时推销保健品时穿的西装,只穿了简单的T恤牛仔裤,看上去像个普通的大学生。
“周阿姨,趁热吃。”
他打开保温盒,一股熟悉的香味飘出来。
是白菜猪肉馅的,正是我老家的做法。
我有些惊讶。
“你怎么知道我爱吃这种馅?”
小王笑了笑:
“上次听您说起过,说年轻时在老家,每到冬天就包这种饺子。”
我夹起一个,咬了一口,眼泪突然就掉下来了。
这个和我非亲非故的年轻人,记住了我随口说的一句话,
而我养了三十多年的儿子,却从不记得。
每次吃饺子都一定要包他喜欢的韭菜鸡蛋,不然就只会是无穷无尽的数落。
小王有些慌乱,
“阿姨,您别哭啊。是不是不好吃?”
“好吃,好吃。”
我擦掉眼泪,
“就是想起了一些事。”
小王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
“周阿姨,有件事我想跟您坦白。”
7.
我抬头看他。
“一开始接近您,确实是为了推销产品。”
“我们这种工作,盯的就是独居老人,特别是退休金高的。”
他说得很直接,没有避讳,
“但是后来......后来是真的把您当自家长辈了。”
“我奶奶走得早,我都没来得及孝顺她。看到您,我就想起她。”
我点点头:
“我知道。”
“您知道?”
我苦笑,
“活了大半辈子,人是真心假意,还是分得清的。”
“只是有时候,宁愿分不清。”
小王眼眶有些红:
“周阿姨,起诉的事,您要是需要证人什么的,我随时可以作证。”
“您摔伤那次,是我送您去的医院,住院押金也是我垫的,这些都有记录。”
我真心实意地说,
“谢谢你,小王。”
“但这件事,我想自己处理到底。”
......
一周后,法院的传票送到了王世伟手中。
同时送到的,还有我通过李律师发给他的一份清单。
清单上列着从我退休至今,所有转账给他的记录。
房贷补贴、车贷补贴、诺诺的补习班费用、一家人的生活费......
零零总总,加起来有六十八万七千元。
王世伟收到这份清单后,彻底爆发了。
他先是打电话骂我“冷血”“算计”,
然后在家族群里发了长文,痛诉自己多么不容易,母亲如何被外人蛊惑,竟然列出清单跟儿子算账。
这一次,群里的反应却不像之前那样一边倒。
大姑姐第一个站出来:
“世伟,你妈列的这个单子,我看了,都是事实。”
“你买房首付三十万,确实是她出的。这钱在咱们这小城市,都够全款买套房了。”
另一个亲戚说:
“是啊,春兰阿姨一个月六千退休金,自己就留一千,剩下的都给你们了,这还不够吗?”
当然也有站在王世伟那边的:
“话不能这么说,父母的钱不就是留给子女的吗?计较这些,亲情都没了。”
“就是,那个卖保健品的肯定图她的房子,挑拨离间呢!”
群里吵成一团,我默默看着,没有发言。
直到一个我意想不到的人出现了。
我的亲家母,陈梦的母亲。
她在群里@了我:
“亲家母,有些话我本来不该说,但今天实在看不下去了。”
“世伟和梦梦是不懂事,但你作为长辈,也不能这么绝情啊。”
“一家人闹上法庭,传出去多难听?你让两个孩子以后怎么做人?”
我看着这条消息,突然笑了。
我打字回复:
“亲家母,你说得对,一家人不应该闹上法庭。”
“那请问,你女儿女婿每个月给你转五千块养老钱,持续了三年,总共十八万,这钱是不是也应该算算?”
群里瞬间炸了。
“什么?每个月五千?”
“世伟他妈自己就留一千生活费,他们给岳母五千?”
“这太过分了吧!”
“难怪春兰阿姨心寒......”
陈梦的母亲半天没回话,头像很快暗了下去。
王世伟私聊我:
“妈!你非要闹得所有人都不得安宁吗?!”
8.
那天我没有回复,直接到了开庭那天。
我穿上了最正式的一套衣服。
很多年前买的,一直舍不得穿,想着等儿子结婚时穿。
结果他结婚时,我忙着招待客人,穿的是方便干活的旧衣服。
如今穿上这套衣服,却是为了告他。
小王陪我一起去的法院。
他说:
“阿姨,我在外面等您。有什么需要,随时叫我。”
我点点头,深吸一口气,走进了法庭。
王世伟和陈梦都来了,两人坐在被告席上,脸色难看。
陈梦甚至没看我一眼,低头玩着手机。
王世伟则死死瞪着我,眼神里都是愤怒。
法官是个中年女性,她看了看卷宗,又看了看双方:
“原告周春兰,被告王世伟,双方是母子关系,对吗?”
“对。”
“既然如此,本庭还是建议你们调解。亲情无价,金钱纠纷可以协商解决。”
这时李律师站起来:
“法官,我的当事人已经明确表示不接受调解。”
“被告的行为已经构成盗窃,应当依法判决。”
王世伟的律师也站了起来:
“法官,我的当事人承认转走了钱,但这属于家庭内部借款,并非盗窃。”
“被告有还款意愿,只是暂时资金周转困难。”
“有还款意愿?”
李律师拿出一份银行流水,
“根据调查,被告王世伟在转走周女士存款的第二天,就花费一万二千元购买了一款新手机,并为其妻子购买了一条价值八千元的项链。”
“这是资金周转困难的表现吗?”
王世伟的脸色变了:
“那......那是必要的开销!”
李律师语气平静,
“哦?比母亲的医药费和生活费还必要?”
法官看了看证据,转向王世伟:
“被告,原告提供的清单显示,她每月退休金六千元,其中五千元都补贴给了你们。”
“而你和你妻子月收入加起来约一万五千元,却还需要母亲的补贴,理由是什么?”
王世伟支支吾吾:
“我们......我们有房贷车贷,孩子上私立学校,开销大......”
李律师又拿出一份文件,
“据我所知,你们的房贷每月三千元,车贷两千元。”
“这是我们从银行调取的记录。”
“也就是说,你们每月固定支出五千元,加上孩子教育和其他开销,就算按高标准计算,也不会超过一万元。”
“而你们两人的月收入是一万五千元,按理说应该有余力,为什么还需要母亲每月五千元的补贴?”
法庭里一片寂静。
王世伟说不出话来。
陈梦突然站起来:
“那是因为她自愿给我们的!她说要帮我们减轻负担!现在又反过来告我们,这不是出尔反尔吗?”
法官看了她一眼:
“即便母亲自愿给予,也不代表你们可以未经同意拿走她所有的存款。这是两个性质的问题。”
庭审持续了两个小时。
李律师提供了详尽的证据。
银行流水、转账记录、我腿伤时的医疗记录、甚至小王垫付医药费的凭证。
而王世伟那边,除了“她是我妈”“一家人不算偷”这样的说辞,拿不出任何有力证据。
休庭时,法官再次询问是否愿意调解。
我看着王世伟,他也在看我。
那一刻,我在他眼里看到了小时候的模样。
那个做错事害怕被批评的小男孩。
我几乎要心软了。
9.
但我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我摔断腿那天,他在温泉酒店的笑脸;
想起我翻遍口袋凑不齐医药费时,他给岳父母转去五千元的潇洒;
想起他说“老了骨头脆,在家养养就行”时的冷漠。
“不调解。”
我说,
“我要一个公正的判决。”
王世伟的眼神从期盼变为绝望,再变为愤怒。
他猛地站起来:
“好!周春兰!从今天起,我没你这个妈!”
法官敲了敲法槌:
“被告注意法庭纪律!”
最终判决在一周后下达。
法院认定王世伟的行为构成盗窃,
但因是初犯,且与受害人有亲属关系,判处有期徒刑六个月,缓刑一年,并责令其立即归还四万六千元,另赔偿精神损失费一万元。
王世伟当庭表示要上诉。
我没有意外。
我的儿子,从来不会认为自己有错。
走出法院时,天空下起了小雨。
小王撑开伞,举到我头顶:
“阿姨,小心路滑。”
“谢谢你,小王。陪我走这么一遭。”
我轻声说,
“应该的。”
他顿了顿,
“阿姨,其实有件事,我一直想跟您商量。”
“你说。”
他看着我,眼神真诚,
“我老家是农村的,父母都在外地打工。我们那片,很多空巢老人,没人照顾。”“我攒了点钱,想开个小型的养老服务中心,不图赚大钱,就想让老人们有个说话的地方,有人关心。”
我有些惊讶:
“这是好事啊。”
他有些不好意思,
“但是......我没经验,也不知道怎么管理。”
“阿姨您以前在单位是做行政的,我想......如果您愿意,能不能来帮我?不用您投资,就帮我管管账,出出主意。”
我愣住了。
“我知道这有点唐突,您要是不愿意......”
“我愿意。”
我说,声音有些哽咽,
“我愿意。”
活了六十二年,我第一次觉得,自己的人生还有价值。
不是作为谁的妈妈,谁的奶奶,谁的免费保姆,而是作为周春兰自己。
雨渐渐停了,天边露出一抹亮色。
我回头看了一眼法院庄严的大门,然后转过身,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那里没有等我去还的房贷,没有嫌弃我的眼神,没有理所当然的索取。
那里有一个小小的、温暖的、属于我的位置。
10.
六个月的缓刑期里,发生了许多事。
王世伟最终没有上诉,而是老老实实还了钱。
他和陈梦搬出了那套房子。
因为还不起房贷,银行收回了抵押。
听说他们租了个小房子,诺诺也从私立学校转到了公立学校。
陈梦开始抱怨生活水平下降,夫妻俩经常吵架。
亲戚们对我的态度也变了。
有人指责我“太狠”,有人悄悄跟我说“做得对”,还有人开始反思自己对待父母的方式。
大姑姐来看过我一次,带了自己包的包子。
她说:
“春兰,我想明白了。咱们这一代人,总想着为孩子付出一切,结果惯坏了他们,苦了自己。”
我没说话,只是递给她一杯茶。
小王办的养老服务中心开张了,叫“暖阳之家”。
我负责管理日常事务,记账、排班、组织活动。
虽然忙碌,但每一天都充实。
中心里的老人,有的是子女在外地,有的是失去了老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我们在一起聊天、打牌、写字、唱歌。
我教几位老太太用智能手机,她们教我织毛衣。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早点醒悟,早点离开那个消耗我的家,我的人生会不会不一样?
但转念一想,现在也不晚。
春天来了的时候,法院那边又来了通知。
王世伟和陈梦起诉我,要求分割我名下的房产。
是的,我还有个老房子,是我和老伴当年单位的福利房,不大,六十平米,但在市中心,现在值不少钱。
李律师拿着起诉状来找我,哭笑不得:
“周女士,您这儿子......真是执迷不悟啊。”
我看着起诉状上白纸黑字的“要求依法分割母亲周春兰名下房产”,突然笑了。
“李律师,麻烦你告诉他们。”
“那套房,我已经立好遗嘱,捐给‘暖阳之家’了。等我走了,那里会成为社区养老活动中心。”
李律师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好,这个回复好。”
窗外,阳光正好。
楼下的院子里,几个老人正在晒太阳。
王奶奶在教新来的李爷爷打太极拳,张爷爷和刘奶奶在下棋,旁边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
小王从外面回来,提着刚买的水果,笑着跟大家打招呼。
我站在窗边,看着这一切,心里是从未有过的平静。
原来放下,不是失去,而是获得。
原来爱自己,不是自私,而是清醒。
原来人生的下半场,可以这样开始。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大姑姐发来的消息:
“春兰,世伟他们又去找你闹了?需要帮忙就说。”
我回复:
“不用,我能处理好。”
然后我关上手机,走下楼,加入了院子里的人群。
阳光照在身上,暖暖的。
真好。
11.
“暖阳之家”周年庆那天,来了很多人。
社区的领导送了锦旗,周围的居民送来了自己做的点心,老人们表演了节目。
我作为负责人上台讲话,紧张得手心出汗。
我看着台下,声音有些抖,
“其实......我没想过自己会做这个。”
“我以前觉得,老了就是拖累,就是等着子女偶尔来看看,然后一个人熬日子。”
台下安静下来。
“但是在这里,我认识了这么多朋友,学了这么多新东西,每天都过得有意义。”“我想告诉所有老年人,我们不是社会的负担,我们还有价值,还能发光发热。”
掌声响起来,很热烈。
讲话结束后,小王走过来,递给我一杯水:
“阿姨,讲得真好。”
我真诚地说。
“是你给了我机会。”
“不,是您自己抓住了机会。”
小王笑着,
“对了,有个人想见您,在外头等了半天了。”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愣住了。
是王世伟。
他瘦了很多,穿着普通的夹克,手里提着一盒东西,站在院子门口,有些局促不安。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他小声叫了一声,把手里的东西递过来,
“妈。听说今天你们周年庆,我买了点水果。”
我没接:
“有事吗?”
他低下头,脚在地上蹭了蹭:
“我......我就是想来看看您。”
“我找了份工作,在快递公司,虽然累点,但踏实。”
“陈梦......陈梦跟我离婚了,带着诺诺回娘家了。”
我没说话。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
“我知道我没资格求您原谅。”
“我就是想告诉您,我现在明白了。明白您以前有多不容易,明白我有多混账。”
“那天我送快递,遇到一个老太太,独居,腿脚不方便。”
“我帮她搬东西上楼,她非要给我煮碗面,说看到我就像看到她儿子,她儿子在外地,一年才回来一次。”
他抬起头,眼眶红了,
“我当时就想起您,想起您摔断腿那天,我却在泡温泉......”
“妈,对不起。”
“真的对不起。”
我看着眼前的儿子,这个我曾经用生命去爱、去托举的人。
他脸上有了皱纹,头发白了几根,终于像个成年人了。
我终于开口,
“水果我收下了。”
“你......好好工作,好好生活吧。”
他愣住了,然后用力点头:
“我会的!妈,我会的!”
“嗯。”
我转身要走。
他又叫住我,
“妈!那个......我以后,能偶尔来看看您吗?不打扰您,就看看您过得好不好。”
我沉默了很久。
“随你吧。”
然后我走回了院子里,回到了那些老人中间。
阳光依旧暖暖的,洒在每个人身上。
王世伟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了。
他的背影在阳光下拉得很长,渐渐消失在街角。
张奶奶凑过来:
“春兰,那是你儿子?”
“嗯。”
张奶奶拍拍我的手,
“唉,孩子知道错了就好。”
“咱们做父母的,不就这样吗?再大的气,孩子一句软话,心就软了。”
我笑了笑,没说话。
心软了吗?
也许吧。
但我再也不会回到过去了。
现在的我,有自己的生活,有自己的朋友,有自己的价值。
这就够了。
远处,小王正在组织老人们合影。
“来,看这里!一、二、三——”
“茄子!”
笑声在春日的阳光里荡漾开来,传得很远,很远。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