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25岁,被未婚妻甩在了江边。
她上了大款的奔驰,头也不回。
我站在桥上,想着一了百了。
突然,身后传来高跟鞋的声音。
"小伙子,别想不开。"
是厂里的女老板,她比我大八岁,开着自己的服装厂。
我苦笑:"您不懂,我什么都没了。"
她点了根烟,吐出一口白雾:"那女人看不上你,是她没眼光。要不,你跟我试试?"
我以为她在开玩笑,直到第二天,她真的出现在我家门口。
1995年的江风,带着九月的凉意。
吹在周诚的脸上,像刀子。
他看着李莉,他的未婚妻,正拉开车门。
一辆黑色的奔驰,在那个年代,像一头沉默的巨兽。
车窗摇下来,是一个油光满面的中年男人。
王总。
周诚认识他,一个靠倒卖建材发家的暴发户。
李莉回头看了周诚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留恋,没有愧疚。
只有一丝不耐烦和一种如释重负的炫耀。
“周诚,别傻了。”
她的声音和江风一样冷。
“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周诚的拳头攥得发白。
“上个星期,我们还在看结婚的家具。”
他的声音在发抖。
李莉笑了,笑声里全是嘲讽。
“家具?那个要花掉你三年工资的沙发吗?”
“周诚,我二十四了,我等不起了。”
“我不想跟你挤在那个三十平米的筒子楼里,每天闻着楼道里酸菜和煤烟混合的味道。”
“我不想结婚后,连买一件新衣服都要算计半天。”
王总在车里不耐烦地按了下喇叭。
声音刺耳。
李莉像是被惊醒,不再废话。
“他能给我想要的一切。”
“而你,什么都给不了我。”
她说完,决绝地转身上了车。
车门“砰”的一声关上,隔绝了两个世界。
周诚冲上去,拍打着车窗。
“李莉!你下来!”
车窗里的李莉,只是冷漠地整理了一下头发。
甚至没有再看他一眼。
奔驰车平稳地启动,像一艘黑色的船,载着他全部的希望和未来,汇入了城市的车流。
很快,就只剩下一个小小的红点。
然后,消失不见。
周诚站在原地,像一座被抽空了灵魂的雕塑。
周围行人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
同情,嘲笑,鄙夷。
他都能感觉到。
三年。
整整三年的感情。
从工厂里人人羡慕的一对,到此刻江边的一个笑话。
他掏光了所有积蓄,准备好了婚房。
那个小小的,却被他打扫得一尘不染的婚房。
墙上,甚至还贴着他们一起选的喜字。
现在想来,多么可笑。
江风越来越大。
天色也渐渐暗了下来。
周诚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腿麻了,心也麻了。
他开始沿着江边,漫无目的地走。
江水在夜色里翻涌,发出低沉的咆哮。
像是在嘲笑他的无能。
他走上了跨江大桥。
桥上车来车往,灯火辉煌。
桥下,江水漆黑一片,深不见底。
一个念头,疯狂地从心底冒了出来。
一切都没了。
爱情没了。
尊严没了。
活下去的意义,也没了。
或许,跳下去,一切就都解脱了。
再也不用面对别人的指指点点。
再也不用在夜里被心痛惊醒。
他这么想着,脚已经不受控制地踩上了栏杆。
冰冷的触感,让他打了个哆嗦。
他闭上眼睛,准备迎接最后的黑暗。
突然。
一个清脆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是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
笃,笃,笃。
由远及近,不疾不徐。
然后,停在了他的身后。
“小伙子,别想不开。”
一个女人的声音,冷静,又带着一丝说不清的磁性。
周诚没有回头。
他现在不想见任何人。
“您不懂。”
他苦笑着,声音沙哑。
“我什么都没了。”
身后传来一声轻微的打火机声。
一股淡淡的烟草味,混着女人身上独特的香气,飘了过来。
“为了一个女人,不值当。”
她说。
周诚浑身一震。
这个声音有点耳熟。
他猛地回头。
站在他身后的,是一个穿着一身得体职业套裙的女人。
三十出头的年纪,面容姣好,眼神却异常明亮锐利。
是他们服装厂的老板。
许静。
一个靠自己白手起家,开了个上百人服装厂的传奇女人。
厂里的人都说她手段厉害,为人冷漠。
周诚只在开大会的时候,远远地见过她几次。
他怎么也想不到,她会出现在这里。
许静看着他,眼神里没有同情,也没有怜悯。
只是一种平静的审视。
她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白色的烟雾。
烟雾在江风中瞬间消散。
“那女人看不上你,是她没眼光。”
她淡淡地说。
“一个能把奔驰车当成全世界的女人,格局也就那么大了。”
周诚愣愣地看着她。
不知道该说什么。
许静掐灭了烟,丢进旁边的垃圾桶。
她看着周诚,那双锐利的眼睛仿佛能看穿他所有的狼狈和绝望。
然后,她说出了一句让周诚终生难忘的话。
“要不,你跟我试试?”
许静的话,像一颗投入死水里的石子。
在周诚的心里,激起了巨大的波澜。
他呆呆地看着她。
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过度悲伤,出现了幻听。
跟我试试?
试试什么?
许静比他大八岁。
是高高在上的厂长。
而他,只是一个刚刚被未婚妻抛弃,连活下去的勇气都快没了的普通工人。
她是在开玩笑吗?
还是在用一种特殊的方式,来劝慰一个想寻死的下属?
“许……许厂长?”
周诚结结巴巴地开口。
“您……别开玩笑了。”
许静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依旧是那副平静的样子。
“你看我像是在开玩笑吗?”
她反问。
周诚说不出话了。
许静的脸上,确实没有一丝开玩笑的意思。
她的眼神很认真。
认真到让周诚感到一阵莫名的恐慌。
“为什么?”
他下意识地问。
“为什么是我?”
许静没回答他的问题。
她只是看了一眼他还在栏杆上的腿。
“下来。”
她的语气不容置疑。
周诚鬼使神差地,听话地从栏杆上爬了下来。
双脚重新踩在坚实的地面上,他还有些恍惚。
“回家去。”
许静丢下三个字。
“好好睡一觉,天塌不下来。”
说完,她转身就走。
高跟鞋的声音,笃,笃,篤。
渐渐远去。
只留下周诚一个人,站在桥上,吹着冷风。
脑子里,一片混乱。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
那个位于老旧筒子楼二楼的,三十平米的小房间。
推开门,一股潮湿发霉的味道扑面而来。
墙角,那个崭新的,准备用来放嫁妆的红木柜子,显得格外刺眼。
房间里的一切,都还保留着李莉在时的样子。
梳妆台上,甚至还有她落下的一根头绳。
周诚拿起那根头繩。
上面似乎还残留着李莉洗发水的香味。
那个他曾经无比熟悉的味道。
现在,却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他的心脏。
他把头绳扔进垃圾桶,像是要扔掉过去三年的记忆。
可那些记忆,却像潮水一样涌来。
他记得第一次在车间见到李莉时,她的笑脸。
记得他为了给她买一件她喜欢的裙子,偷偷加了半个月的夜班。
记得他们在江边散步,他说要一辈子对她好。
当时,她是怎么回答的?
她说:“周诚,我相信你。”
全是谎言。
彻头彻尾的谎言。
周诚躺在冰冷的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昏黄的灯光。
许静的话,又一次在他耳边响起。
“要不,你跟我试试?”
他翻了个身。
把脸埋在枕头里。
不可能的。
她一定是在可怜他。
一个成功的女老板,怎么会看上他这样一无所有的失败者。
他不能再自作多情了。
不能再让自己变成一个更大的笑话。
这一夜,他睡得昏昏沉沉。
梦里,全是李莉的嘲笑,和奔驰车绝尘而去的背影。
第二天早上。
他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的。
“谁啊?”
他有气无力地喊了一声。
宿醉般的头痛,让他几乎睁不开眼。
敲门声停了一下。
然后,更响了。
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执着。
周诚烦躁地爬起来。
心想是哪个邻居这么没公德心。
他光着膀子,穿着一条大裤衩,趿拉着拖鞋,走过去拉开了门。
“大清早的,还让不让人……”
他的抱怨,卡在了喉咙里。
门口站着的人,让他瞬间清醒。
昨晚还出现在他混乱思绪里的那个人。
许静。
她换下了昨晚的套裙,穿了一身更显干练的米色风衣。
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
手里,还提着一个袋子。
她就那么站在昏暗、破旧的楼道里。
和周围的一切,格格不入。
像是一幅精美的油画,被错放进了垃圾堆里。
周诚的大脑,宕机了。
他甚至忘了自己还光着上身。
就那么傻傻地看着她。
看着阳光从楼道尽头的窗户照进来,给她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他以为昨晚的一切,都只是一场荒诞的梦。
现在,梦境的主角,却真实地出现在了他的家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