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确诊血枯之症,太医言道,若得一子,以胎血入药,或可续命。
我听闻此言,心如刀绞,忙叮嘱太医,暂且莫将此事告知夫君,我怕他知晓后忧思过重,反倒加重病情。
当夜,我便抱着唯一的希望,换上他昔年最爱我穿的赤色鸳鸯肚兜,轻步踏入他的寝房。
可他见了我,却猛然别过脸去,喉间一声干呕,嫌恶之意毫不掩饰:
“你都是近而立之年的妇人了,还这般下贱,学那些少女扮娇弄媚?”
“你就这么饥渴?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有多让人作呕。”
我满腔情意,刹那凉透。
浑浑噩噩间,我竟撞见他在府外私会娇柔外室。
他还将昨夜之事当作笑料,说与那女子取乐:“你是没瞧见她昨晚那副模样,穿着鸳鸯肚兜腆着脸进来,差点没把我隔夜饭恶心出来。”
那女子被他逗得咯咯笑个不停,语气满是嘲讽:“就是,这般年纪,也配与我相比?”
他揽过她的肩,跟着嗤笑:“待我回去找个由头休了她,绝不让这老妇再碍着你我。”
原来,他不仅嫌我色衰爱弛,更将我救他的心意,当成了哄美人一笑的谈资。
我压下翻涌的恨意,悄然回府,将他日日服用的滋补汤药,尽数换作了绝嗣汤。
十六岁嫁入镇北侯府那天,程潮生牵着我的手,在祖宗牌位前立誓。
他声音清亮,眼神滚烫,当着满府宾客的面说:“此生只与卿卿一人白首,绝不负心。”
那时候的他,是真的把我放在心尖上疼。
京城人人都羡我文玉卿命好,嫁了个俊朗又专情的侯爷。
太后赐的美人,他寻了由头打发回去,同僚塞来的通房丫鬟,他直接杖责后赶出府,说污了我的眼。
我们在桃花树下对弈,他故意让我赢,然后笑着揉我头发:“卿卿聪慧,潮生甘拜下风。”
他为我描眉,笔尖轻轻扫过眉骨,赞我:“卿卿眼波流转,胜却世间万千风景。”
为了博我一笑,他踏遍京城绸缎庄,寻来独一无二的鸳鸯戏水图样,让绣娘给我做了件赤色鸳鸯肚兜。
第一次穿上时,他抱着我不肯撒手,耳根都红了,说我是他见过最美的姑娘。
婚后第二年,我们有了女儿岁樱。
程潮生抱着襁褓里的小家伙,笑得像个傻子,说:“有卿卿,有樱儿,此生足矣。”
他说有岁樱一个就够了,不想我再生孩子受苦。
那些年,我们是真的做到了一生一世一双人。
镇北侯府的日子,平静又安稳。
我守着他,守着女儿,以为这辈子就会这样,在旁人的羡慕中慢慢老去。
可人心变得真快啊。
随着程潮生官运亨通,身边的莺莺燕燕越来越多,他对我的耐心也一日日消磨殆尽。
他不再陪我下棋,不再为我描眉,甚至连回房睡觉的次数都屈指可数,还在外流连花丛。
我劝过他,他却说我妇人之仁,说男人在外应酬,逢场作戏在所难免。
我忍了,想着只要他心里还有这个家,还有我和岁樱,便够了。
直到三个月前,他开始咳血。
起初只是偶尔几声,后来越来越频繁,脸色也变得苍白如纸。
我请了三次太医,前两次都只说是劳累过度,开了些补药便草草了事。
第三次,太医诊脉后,趁程潮生昏睡,把我叫到外间,脸色凝重得吓人。
“夫人,侯爷此症,名为‘血枯’。”
我腿一软,险些摔倒,扶住门框才勉强站稳:“太医,什么是血枯?可有解法?”
“精血日渐枯竭,药石罔效。”太医叹了口气,声音压得极低,“但古方有载,若得至亲胎血为引,或可续命三年五载。只是……”
“只是什么?”我急切地追问,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胎血需是男胎,且需是侯爷亲生骨血。”太医看着我,“夫人需尽快怀上侯爷的子嗣。但此事万不可让侯爷知晓,血枯之症最忌忧思,若他知道自己命不久矣,病情定会加重更快。”
我浑浑噩噩送走太医,在廊下站了许久。
寒风刮过脸颊,像刀子一样疼,可我心里更疼。
程潮生今年三十二,我二十九,不算老。
自岁樱之后,不是不能再生,是他不愿。
如今为了救他的命,我必须要怀上他的孩子。
哪怕他对我早已没了往日情意,哪怕他身边有了别的女人。
他是我的夫君,是岁樱的父亲,是我爱了十三年的男人。
只要能救他,我做什么都愿意。
当晚,我翻出那件压在箱底的赤色鸳鸯肚兜。
料子还是当年的料子,鸳鸯的刺绣依旧鲜活,只是穿它的人,已经不再是十六岁的少女。
我对着镜子,看着自己眼角浅浅的细纹,心里有些发慌。
他还会喜欢吗?
可一想到太医的话,想到他咳血时虚弱的模样,我便咬牙下定了决心。
我换上肚兜,外面披了件薄纱,轻步踏入他的寝房。
房间里点着安神香,程潮生靠在床头看书,烛光映着他的侧脸,依旧俊朗,却没了往日的温度。
我走到床边,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潮生。”
他抬眼看来,目光落在我身上时,先是一愣,随即脸色骤变。
不等我再说什么,他猛地别过脸,喉间传来一声清晰的干呕。
那声音,像一把淬了冰的尖刀,狠狠扎进我的心口。
“文玉卿!”他的声音冰冷刺骨,满是毫不掩饰的嫌恶,“你都是近而立之年的妇人了,还这般下贱,学那些少女扮娇弄媚?”
我僵在原地,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下贱?扮娇弄媚?
我穿着他当年最爱看的衣服,怀着救他性命的心思,深夜来到他的房间,换来的就是这一句话?
“你也不照照镜子。”他转过头,眼神里的厌恶几乎要溢出来,“眼角都是皱纹,皮肤也松弛了,多看你一眼我都想吐。”
轰——
我脑子里像炸了一样,嗡嗡作响。
那些甜蜜的过往,那些海誓山盟,在这一刻,都变成了天大的笑话。
我看着他,这个我爱了十三年的男人,他的嘴唇还在动,似乎还在说着什么刻薄的话,可我已经听不清了。
满腔滚烫的情意,瞬间凉透,四肢百骸冷得像结了冰。
我忘了自己是怎么退出寝房的,忘了自己是怎么回到静宜轩的。
丫鬟见我失魂落魄的样子,想上前搀扶,被我挥手推开。
我只想一个人静静。
第二日,我便收拾好了自己的情绪,告诉自己他自己病了,我改多担待。
我去了普吉寺上香祈福。
普济寺是我们当年常来的地方,他曾在这里抱着我,当着神佛的面说要护我一生一世。
可现在,只剩下刺骨的寒风和无尽的嘲讽。
就我闲逛回忆时,假山后传来熟悉的调笑声。
是程潮生的声音。
还有一个娇滴滴的女声,我认得,是他养在外面的外室,江心黎。
“潮生哥,你说她真的穿了那种衣服去找你?”江心黎的声音带着笑意,满是戏谑。
“可不是嘛。”程潮生的声音里没有半分愧疚,反而带着炫耀的得意,“你是没瞧见她昨晚那副模样,穿着鸳鸯肚兜腆着脸进来,胸口的肉都快垂到腰上了,差点没把我隔夜饭恶心出来。”
“咯咯咯……”江心黎笑得花枝乱颤,“姐姐这般年纪,也不掂量掂量自己,还想学小姑娘争宠?她也配与十几岁的我相比?”
“她自然是不配与你比。”程潮生的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和昨夜对我说话的语气判若两人,“心黎,你放心,待我回去找个由头休了她,绝不让这老妇再碍着你我。”
“真的吗?”江心黎的声音带着惊喜,“潮生哥,你可不许骗我。”
“骗你做什么?”程潮生轻笑,“等休了她,我就风风光光娶你进门,让你做真正的侯夫人。”
后面的话,我已经听不下去了。
我捂住嘴,强忍着喉咙里的哽咽,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开。
回府后,我反手关上房门,身体顺着门板缓缓滑落。
冰凉的木头贴着后背,才让我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程潮生的话还在耳边回响——“下贱”“令人作呕”“老妇”。
十三年的情爱,十三年的付出,到最后就换来了这几句诛心的话。
我曾以为他是我的天,是我这辈子的依靠,为了他,我甘愿洗手作羹汤,甘愿放弃娘家的热闹,守着侯府这方冷清的院子。
可现在才明白,男人的真心,根本就经不住时间的磋磨。
他嫌弃我老了,嫌弃我没了年轻时的模样,转头就搂着年轻貌美的外室,把我的深情当成笑话讲给别人听。
还想休了我,让那个江心黎登堂入室?
做梦!
我文玉卿是圣上钦封的镇北侯夫人,是岁樱的亲娘,这侯府的一切,有我一半的心血,凭什么让给一个不知廉耻的外室?
我靠着门板,慢慢站起身,走到铜镜前。
镜中的女人,眼角确实有了细纹,皮肤也不如十六岁时娇嫩,可眉眼间的风骨还在。
我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以前是因为爱他,才处处忍让,现在这份爱没了,剩下的,只有恨和不甘。
太医的话突然在脑海里冒出来——“得一子,胎血入药,或可续命”。
程潮生那么想要儿子,想要延续香火,甚至为了这个,不惜背着我找外室。
那我就偏不让他如愿。
他不是嫌弃我老吗?不是觉得江心黎年轻能生吗?
我倒要看看,没有了子嗣的希望,他的病,还怎么治?他的侯府,还怎么传下去?
一个恶毒的念头在心里生根发芽,越来越清晰。
程潮生每日都要喝一碗滋补汤药,那是我亲手给他熬的,用的都是上好的人参、鹿茸,以前我熬药时,满心都是盼着他身体康健。
可现在,这碗药,就是我复仇的第一步。
我要让他断子绝孙,让他永远都得不到想要的儿子,让他为自己的绝情付出代价。
我立刻叫来了贴身丫鬟晚翠。
晚翠是我陪嫁过来的,跟着我十几年了,忠心耿耿,侯府里的事,她大多看在眼里,也知道程潮生这些日子对我的冷淡。
“夫人,您叫我?”晚翠走进来,见我脸色不对,担忧地问。
我拉着她的手,压低声音:“晚翠,我有件事要你去办,这事关系重大,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晚翠眼神一凛,立刻点头:“夫人您吩咐,奴婢就是上刀山下火海,也一定办好。”
“你去城外找那个隐姓埋名的李大夫,”我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让他给我配一副绝嗣的方子,药性要温和,不能让人看出破绽,就说是调理身体的补药。”
晚翠愣了一下,眼睛睁得大大的,显然是没想到我会让她做这种事。
“夫人,这…… 这可是掉脑袋的事啊!”晚翠的声音都在发抖。
“我知道。”我看着她,语气坚定,“但我没有退路了,程潮生要休了我,要娶那个外室,我要是不反击,我和岁樱以后就只能任人宰割。你放心,这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绝不会连累你。”
晚翠看着我眼底的决绝,沉默了片刻,重重地点头:“好,奴婢这就去。”
看着晚翠匆匆离去的背影,我走到药炉边,看着里面还在熬着的滋补汤药,眼神冷了下来。
这最后一碗,就当是我给他的最后一点情分。
当晚,晚翠就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小纸包,里面是磨好的药粉。
“夫人,李大夫说了,这药粉每日放一点在汤里,喝上一个月,就能让人终身不育,而且药性温和,只会让人觉得是身子虚,查不出来。”晚翠把纸包递给我。
我接过纸包,指尖冰凉。
打开纸包,里面是白色的粉末,闻起来没什么味道,和普通的补药粉没区别。
我端起早已准备好的、给程潮生的汤药,小心翼翼地倒了一些药粉进去,搅拌均匀。
药的颜色没变,气味也没变,谁也看不出,这碗看似滋补的汤药,已经变成了断子绝孙的毒药。
“把这碗药给侯爷送过去。”我把药碗递给晚翠。
晚翠接过药碗,脚步有些沉重地走了出去。
我站在原地,心里没有丝毫犹豫,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
程潮生,这是你欠我的,从你嫌弃我、羞辱我的那一刻起,你就该想到今天的下场。
你想要儿子续命,我偏要让你绝后,让你在病痛和绝望中慢慢熬着。
没过多久,晚翠回来了,说侯爷已经把药喝了,没起任何疑心。
我点了点头,没说话,心里却像放下了一块石头。
第一步,成功了。
第二天一早,女儿岁樱从书院回来了。
她今年十四,快及笄了,穿着一身粉色的书院服,梳着双丫髻,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模样像极了我年轻时的样子。
一进院子,她就直奔我的房间,看到我坐在窗边发呆,立刻跑过来拉住我的手。
“娘,您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是不是生病了?”岁樱的声音软软的,满是担忧。
看着女儿清澈的眼睛,我心里一软,差点把所有的事都告诉她。
可转念一想,她还小,不该卷入这些肮脏的争斗里,我不能让她背负这么多。
但有些事,她早晚要知道,与其让她以后被程潮生蒙在鼓里,不如现在就让她看清她父亲的真面目。
“樱儿,坐下,娘有话跟你说。”我拉着她坐在我身边。
岁樱乖巧地坐下,疑惑地看着我。
“昨天晚上,我去找你父亲了。”我斟酌着开口,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静,“我穿着你父亲以前最喜欢的那件鸳鸯肚兜,想跟他好好说说,可他……”
我顿了顿,把程潮生说的那些刻薄话,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岁樱。
“他说我下贱,说我令人作呕,说我是老妇。”
岁樱听完,眼睛一下子就红了,猛地站起来:“不可能!娘,您一定是听错了!父亲不是那样的人!他以前那么疼您,怎么会说这种话?一定是有人在父亲面前说了您的坏话,挑唆你们的关系!”
看着女儿还在为程潮生辩解,我心里一阵酸楚。
她还活在父亲编织的美好假象里,不知道人心早已变了。
我从抽屉里拿出一支珠钗,递到岁樱面前。
那是一支金步摇,上面镶嵌着一颗硕大的珍珠,样式新颖,是上个月京城最时兴的款式。
“你看看这个。”
岁樱接过珠钗,仔细看了看,脸色慢慢变了:“这…… 这是父亲书房里的?我上次去找父亲,看到他书桌抽屉里有这支钗,还以为是给您买的。”
“给我的?”我冷笑一声,“他要是有这份心就好了。这是他送给江心黎的,前几天我在他书房的暗格里找到的,上面还刻着一个‘黎’字。”
岁樱连忙翻看珠钗的背面,果然看到了一个小小的 “黎”字。
她的脸色瞬间煞白,嘴唇哆嗦着,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怎么会…… 父亲怎么会给那个女人买珠钗…… 他明明说过,这辈子只对娘好的……”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我摸了摸她的头,声音有些沙哑,“樱儿,人是会变的,你父亲他,早就不是以前那个疼我们母女的人了。”
岁樱哭着摇头:“我不信!我要去找他问清楚!他为什么要这么对您!”
说着,她就要往外跑。
我一把拉住她:“别去!”
岁樱转过头,泪眼婆娑地看着我:“娘,他这么欺负您,您为什么还要忍?”
“我不是忍,”我看着她,眼神坚定,“我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樱儿,你还小,有些事不是靠冲动就能解决的。你现在去找他,除了让自己更伤心,什么用都没有。他既然能说出那些话,做出那些事,就不会承认自己的错。”
“可是……”
“没有可是。”我打断她,“你现在最重要的,是保护好自己,好好读书,将来才能立足。你父亲靠不住了,以后,娘会保护你,我们母女俩,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岁樱看着我,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靠在我的怀里,呜呜地哭了起来。
我抱着女儿,感受着她小小的身体在我怀里颤抖,心里更加坚定了复仇的决心。
我不仅要为自己报仇,还要守住侯府,守住我和女儿的一切。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了管家急促的脚步声。
“夫人,小姐,侯爷让奴才来请您二位去花厅赴宴。”管家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我和岁樱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讶。
程潮生自从冷落我之后,就很少让我去花厅赴宴了,今天怎么突然想起请我们?
“侯爷说,是什么宴席?”我沉声问道。
“回夫人,”管家的声音顿了顿,“是为江姑娘接风洗尘,侯爷说,江姑娘以后要住进府里,让您和小姐见见。”
果然。
我心里冷笑一声。
他们这是迫不及待要登堂入室了,连一点脸面都不顾了。
让我去为他的外室接风洗尘,这是想当众羞辱我,让我认清自己的位置?
我轻轻拍了拍岁樱的背,擦干她脸上的眼泪,站起身。
“知道了,我们这就过去。”
我走到镜子前,理了理身上的衣服,眼神冰冷。
程潮生,江心黎,既然你们这么迫不及待地想要逼宫,那我就奉陪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