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在搬家。
从我的房子里。
他弯腰抱起一个纸箱,腰闪了一下。他扶着墙站了几秒,没出声。
搬家公司的小伙子问他:“大爷,东西不多,一趟就够。您搬到哪?”
我爸报了个地址。
我愣了一下。
那是城中村的老房子。他和我妈十年前就不住那儿了。
楼上传来笑声。
是我婆婆。
还有小孩跑步的声音——那不是我儿子,我儿子跟我住在出租屋。
我站在楼下,看我爸把最后一个箱子搬上车。
他没抬头看我一眼。
我丈夫也不在。
1.
我叫刘芳,三十四岁。
这套房子是我结婚前我爸妈买的。城南学区房,一百二十八平,五百万。首付两百万是我爸妈掏的,贷款每个月一万二,也是我爸妈在还。
房产证上写我的名字。
婚前财产。
周建军跟我结婚的时候,我爸把房子拿出来当陪嫁。我妈说:“芳芳,这是爸妈给你的底气。不管以后怎样,你有自己的房子。”
婆婆赵秀兰那时候脸上笑得灿烂。
“哎呀亲家,太客气了,一家人嘛。”
一家人。
这三个字她后来用了无数次。
婆婆一开始说是来帮我们带孩子。住了三个月,把她的衣服塞满了次卧的衣柜。又过了半年,她跟我说建国要结婚,没地方办酒,能不能借客厅用两天。
两天变成两周。
两周变成两个月。
小叔子周建国和他老婆马丽,就这么住下了。
我说过不行。
我跟周建军说:“这是我的房子,你弟弟不能住。”
他说:“就暂时住几天,你别跟我妈一般见识。”
几天。
七百多天了。
我的房子一百二十八平,住着我婆婆、我小叔子、小叔子老婆、小叔子的儿子。
我和周建军带着我们的儿子,在外面租房住。月租三千五。
我还在每个月还那套房子的贷款。
一万二。
我不是没想过硬来。有一次我拿着钥匙要进门,婆婆站在门口说——
“芳芳啊,建国刚结婚,当哥嫂的帮一把怎么了?你这人怎么这么小气?”
周建军站在她身后。
我看着他,等他说一句话。
一句就行。
他说:“芳芳,妈年纪大了,你让让她。”
我攥着钥匙。钥匙齿咬进掌心。
这是我的房子。
房产证上写着我的名字。
但我进不去。
因为我丈夫说“让让她”。
我爸来看过我一次。
那天他提着一袋排骨,说给外孙炖汤喝。他到了楼下,正要上楼,我婆婆从窗户探出头——
“哎,亲家公啊,建国他们刚搬来,家里乱,不方便。”
我爸站在单元门口。
手里提着排骨。
愣了两三秒。
“哦。那我走了。”
他转身走的时候,排骨袋子磕到了门框。他没回头。
我是后来听我妈说的。我妈说你爸回来以后一句话没说,把排骨放冰箱里,进屋躺了一下午。
我打电话问我爸:“你怎么不告诉我?”
他说:“没啥大事,你忙你的。”
我爸这辈子没求过人。五十七岁的人了,给外孙送个排骨,被亲家母从自己女儿的房子里挡回来。
他说没啥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