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动员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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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员会那天,落雨。
不是瓢泼大雨,是那种绵绵的、细细的雨丝,落下来不声不响,但落到身上,凉飕飕的。
居委会的院子挤满了人。屋里坐不下,多数人就站在雨坝坝里头,撑起伞,披起塑料布,有的干脆啥子都不遮,任由雨水淋起。
刘建安一家去得早,抢到了屋檐下的位置。刘老太坐在条凳上,手里捏着个手帕,不时擦擦脸上的雨水。李凤英站在她旁边,把伞往老太太那边偏。刘建安蹲在台阶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人还不少嘛。”李凤英四处望望,“怕是有上百家。”
“十八梯恁个大,何止上百家。”刘建安说,“起码两三百家。”
刘老太没说话,只是盯着台上的那张桌子。
桌子后面坐着几个人,都是居委会的干部。周主任坐在中间,旁边是个不认识的年轻人,戴个眼镜,斯斯文文的,一看就是上头来的。
人到得差不多了,周主任站起来,拍了拍话筒:“喂,喂,大家安静一下,开会了。”
人群慢慢安静下来。
周主任清清嗓子,开始讲话。讲的都是些官话套话,啥子城市建设需要,啥子改善居住条件,啥子配合政府工作。他讲一句,底下就嗡嗡一阵,像一群苍蝇在飞。
刘建安没仔细听,他蹲在那儿,看着雨丝落在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这次拆迁,补偿方案是这样的……”周主任开始讲正事了。
人群一下子安静了,所有人都竖起耳朵。
“……按照建筑面积计算,每平方米补偿……”
他报了个数。
人群炸锅了。
“啥子?才恁个点?”有人喊起来。
“我那个房子二十多平方,才赔那点钱,够买个厕所?”
“日妈哟,这不是打发叫花子嘛!”
周主任使劲拍话筒:“安静!安静!我还没讲完!”
人群慢慢安静下来,但那股火气压下去了,随时都会再燃起来。
周主任继续讲,讲了啥子补偿标准,啥子安置方式,啥子奖励政策。每讲一句,底下就嗡嗡一阵。
刘建安看见张木匠站在人群中间,脸黑得像锅底。王嬢嬢的男人王酒罐今天没喝酒,但也红着脸,攥着拳头,像是随时要冲上去。
刘老太一直没说话,只是听着,手指慢慢捻着手帕。
周主任讲完了,说:“现在大家有什么问题,可以提出来。”
话音刚落,无数只手举起来。周主任随便点了一个。
是张木匠。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人群前面,指着台上的周主任说:“我问你,你们这个补偿标准,是哪个定的?”
周主任说:“这是市里的统一标准。”
“统一标准?”张木匠冷笑一声,“你们市里头的领导,住过我们这种房子没得?夏天漏雨冬天灌风,上厕所要跑半条街,这样的房子,就值那点钱?”
底下有人喊:“说得对!”
张木匠继续说:“我在十八梯住了三十年,手艺是在这点学的,老婆是在这点娶的,娃儿是在这点生的。你们一个拆字,就想把我们赶走?想得美!”
“就是就是!”人群沸腾了。
周主任擦擦汗,说:“张师傅,你莫激动。这个补偿标准不是针对你们一家,全重庆都这样。你如果有意见,可以反映,但不要……”
“反映?”张木匠打断他,“反映有个屁用?我们反映多少年了?你们听过没得?”
又一个声音插进来,是王嬢嬢。她挤到前头,指着那个戴眼镜的年轻人说:“那个眼镜,你是上头来的吧?我问你,你晓不晓得我们十八梯的人,过的啥子日子?”
年轻人被问得一愣,推推眼镜,说:“这个……我了解一些……”
“了解一些?”王嬢嬢冷笑,“你了解个铲铲!你来过十八梯几回?你进过我们屋里看过没得?你晓不晓得,去年下大雨,我们那片淹了半米深,我们一家人半夜爬起来往外舀水,舀到天亮?”
年轻人脸红了,说不出话来。
场面越来越乱。有人在骂,有人在哭,有人在喊口号。周主任喊破了嗓子也压不住。
刘建安看着这一切,心里头乱糟糟的。他理解大家的心情,但他也知道,闹也没用。拆是要拆的,这是板上钉钉的事。
这时候,刘老太站了起来。
她慢慢往前走,走到人群前面。人群看见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走过来,自动让开一条路。
刘老太走到台前,站住了。她没说话,只是看着台上的周主任。
周主任认出她,愣了一下:“刘……刘老太?”
刘老太点点头:“是我。”
周主任松口气,以为来了个讲道理的:“刘老太,你有啥子话要说?”
刘老太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周主任,我不是来闹的,我是来问个事。”
“你说。”
“我们搬走了,那棵树咋子办?”
周主任一愣:“啥子树?”
“巷口那棵黄葛树。”刘老太说,“那棵树是我嫁过来那年栽的,四十三年了。你们拆房子,那棵树咋子办?”
周主任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旁边那个戴眼镜的年轻人低声问:“什么树?规划图上有没有?”
周主任摇摇头,也低声说:“不晓得,可能是野生的。”
刘老太听见了,说:“不是野生的,是我栽的。当年我跟我男人,从乡下带了棵苗苗,栽在那点的。现在树大了,比我两个人都粗了。我就想问,它咋子办?”
全场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这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看着她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让人说不出的东西。
年轻人推推眼镜,说:“老人家,这个……这个我们要核实一下。如果是你栽的,那应该……应该……”
他说不下去了。应该啥子?应该给树补偿?应该把树留下?他说不出口。
刘老太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答案。她点点头:“晓得了。”
她转身往回走。人群又自动让开一条路。
刘建安冲上去,扶住母亲。他感觉到母亲的手在抖。
“妈……”
刘老太拍拍他的手:“没事,我们走。”
他们往外走。身后,吵嚷声又起来了,比刚才更凶。
走出居委会的院子,雨还在下。绵绵的,细细的,落在地上,落在那棵黄葛树上,落在青石板上。
刘老太在树下站住了,抬头看。
树很高,枝叶伸开来,像一把巨大的伞。雨打在叶子上,沙沙沙沙地响。
“它在哭。”刘老太说。
刘建安不知道该说啥子,只是扶着母亲,站在雨里。
李凤英追出来,把伞撑在刘老太头上:“妈,回去嘛,莫淋雨。”
刘老太点点头,慢慢往回走。
晚上,雨停了。刘建安坐在门口抽烟,心里头堵得慌。
张木匠路过,在他旁边蹲下来,掏出烟,自己卷了一根。
“今天那个场面,你也看到了。”张木匠说,“闹得凶,但有个屁用。”
刘建安点点头。
“我听说了,人家有经验的。”张木匠吸了口烟,“闹得越凶的,最后拿的钱越少。那些不吭声的,悄悄去找关系送礼的,反而拿得多。”
刘建安转头看他:“你咋子打算?”
张木匠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准备去找个人。以前有个老主顾,在区里头当个小官。我想请他帮忙,看能不能多争取点。”
他站起来,拍拍刘建安的肩膀:“你也早点想办法,莫光靠闹。这个世道,闹没得用。”
他走了。刘建安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心里头更乱了。
第二天,刘建安去找活路的时候,特意绕到居委会门口看了一眼。
门口围了一堆人,比昨天还多。有人在喊口号,有人在拉横幅。横幅上写着几个大字:“反对强拆,还我公平!”
刘建安站了一会儿,看见王酒罐在最前头喊得最凶。他今天喝多了,脸红脖子粗,声音都喊哑了。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晚上回来,他把白天看到的事讲给刘老太听。
刘老太正在纳鞋底,手顿了顿,说:“那个王酒罐,迟早要出事。”
“为啥子?”
刘老太说:“他太冲了,不晓得收。这种事情,要闹,但不能往死里闹。闹过头了,吃亏的还是自己。”
刘建安想想,觉得母亲说得对。
“妈,那我们咋子办?”
刘老太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去找个人。”
“哪个?”
“你周叔。”刘老太说,“他儿子在拆迁办上班,是个小头头。当年你周叔欠我们一个人情,现在该他还了。”
刘建安愣了一下:“啥子人情?”
刘老太没回答,只是说:“明天我去找他。你在屋头等到。”
第二天一早,刘老太换上那件压箱底的蓝布衫,头发梳得光光的,出门了。
刘建安在家等了一天,心里头七上八下的。
傍晚,刘老太回来了。她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坐下来,慢慢喝了口水。
“妈,咋样了?”
刘老太放下杯子,说:“成了。”
刘建安一愣:“啥子成了?”
“你周叔的儿子答应帮忙。”刘老太说,“他说可以给我们争取多一点,但不能声张,更不能让别人晓得。”
刘建安半天说不出话来。
刘老太看着他,说:“建安,妈这辈子,没求过人。这是头一回,也是最后一回。”
刘建安眼眶红了,喊了一声:“妈……”
刘老太摆摆手:“莫说那些。记住了,这个事,烂在肚子里头,对哪个都不能讲。”
刘建安点头。
晚上吃饭的时候,李凤英问起,刘建安只说:“妈去问清楚了,该咋子办就咋子办。”
李凤英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吃完饭,刘建安去院子里抽烟。他蹲在墙角,看着天上的星星。
月亮很亮,照得院子里白花花的。那棵黄葛树的影子,从巷口那边伸过来,长长的,一直伸到他脚底下。
他想起母亲白天说的话:“妈这辈子,没求过人。这是头一回,也是最后一回。”
他狠狠地吸了口烟,把脸别过去。
墙角的蛐蛐还在叫,瞿瞿瞿的,叫得很欢。远处的江面上,轮船的汽笛响了,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他蹲在那儿,抽完了一整包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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