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数日，林天行事越发谨慎低调。他如同滴入大海的一粒水珠，将自己彻底融入杂役院繁杂琐碎、无人关注的日常中。白日药谷劳作一丝不苟，夜晚小屋修炼分秒必争，偶有闲暇，便反复揣摩那幅简陋地图，试图从记忆的每一个细节里挖掘更多信息。洞口处的暗红纹路，他越回想越觉得像是某种残缺的、邪异的符文，绝非天然形成。
胸口疤痕的异常感应再未出现，仿佛那夜的悸动只是幻觉。但林天知道不是。山谷中的秘密如同潜伏的毒蛇，安静，却更令人不安。他需要一个渠道，去了解那些未知的符文、阴秽之物，以及可能与之相关的势力——比如玄阴教。
杂役弟子获取信息的途径极其有限。正式的藏经阁、传功殿与他们无缘。同门闲聊多是抱怨和琐事。唯一可能的窗口，是宗门外围的“青石坊市”。
天阙宗作为青州第一大派，山门百里外，自然而然地形成了一个以修士为主的交易聚集地，名为“青石坊市”。坊市由宗门下属的外门执事堂管理，对外开放，但入内需缴纳一块下品灵石。坊市内既有天阙宗开设的店铺，也有外来商贩、散修摆摊，交易各种丹药、符箓、法器材料、低阶功法玉简乃至真假难辨的“古籍秘闻”。这里鱼龙混杂，消息灵通，也是低阶弟子和杂役们偶尔攒够灵石后，去碰运气、开眼界的地方。
林天算了算自己的家当：刚领的一块半灵石用掉一块，剩半块；之前三个月攒下两块（杂役开销极省）；共计两块半下品灵石。辟谷丹还剩七粒。这便是全部。
去一趟坊市，入门费就去掉一小半。但他迫切需要了解那暗红纹路和阴秽之物的信息，或许还能找到对他这种伪灵根修炼略有助益的廉价之物。风险与机遇并存。
这日，他做完药谷的活计，向赵执事告假一日（杂役每月可休一日）。赵执事正为一批新到的劣质灵铲数量不对而发火，不耐烦地挥挥手准了。
林天换上最不起眼的灰布衣服，将旧剑用布条缠了背在身后（在坊市，哪怕凡铁剑也能壮胆），揣上全部两块半灵石和五粒辟谷丹（留下两粒备用），早早出发。
青石坊市距离天阙宗山门约八十里，位于一处三岔路口形成的平缓山谷中。林天脚程不慢，也走了近两个时辰才到。
远远望去，谷口立着一座简易的石质牌楼，上书“青石坊市”。牌楼下有数名身穿天阙宗外门服饰的弟子值守，神色懒散，对进出之人只是随意瞥一眼，收取灵石。
缴纳了半块灵石（林天心疼了一下），拿到一枚写着“暂驻”二字的木牌，林天踏入了坊市。
嘈杂的人声、各种药材丹丸的混合气味、灵光闪烁的摊位瞬间扑面而来。街道以青石板铺就，两侧是高低错落的木楼石屋，更多的是就地铺开兽皮或粗布的地摊。修士们形形色色，有衣着光鲜的宗门子弟，有风尘仆仆的散修，有蒙面黑袍的神秘客，也不乏如林天这般衣着寒酸、眼神好奇的低阶修士或杂役。
林天定了定神，没有立刻去那些看起来气派但显然消费不起的店铺，而是沿着边缘的地摊慢慢逛起来。他目光扫过那些标注着“《火龙诀》残篇”、“金疮丹”、“一阶符箓”的摊位，主要留意是否有贩卖典籍、杂记、或是与阴属性材料相关的摊子。
大部分地摊贩卖的东西都很普通，甚至有些粗制滥造。叫卖声、讨价还价声不绝于耳。
“道友，来看看这柄精铁剑，掺了一钱寒铁，锋利无比，只要五块灵石！”
“上古洞府出土的玉简，内含惊天秘术，有缘者得之，三块灵石！”
“一阶上品聚气丹，一瓶五粒，药力纯正，十二块灵石不二价！”
林天默默走过，不为所动。他的灵石太少，必须花在刀刃上。
逛了大半个时辰，在一个偏僻角落，他看到一个不起眼的小摊。摊主是个满脸皱纹、闭目养神的干瘦老者，身前铺着一块褪色的蓝布，上面零星摆着几本纸页发黄的旧书、几块破损的龟甲兽骨、一些奇形怪状的矿石碎片，还有一小堆晒干的、颜色怪异的草药。摊前立着一块小木牌，歪歪扭扭写着“杂货古籍，自辨真伪”。
林天目光落在那些旧书上，最上面一本封皮已残缺，隐约可见《云州风物志》字样。他心中一动，蹲下身，小心拿起一本稍厚的、封面无字的旧书翻看。里面是手抄的文字，记载的是一些各地奇闻、妖兽图谱、以及粗浅的符文辨识常识，笔迹潦草，内容杂乱，但恰好有几页提到了几种阴属性妖兽的特征和可能出现的伴生物，其中就有“影狸”和“腐阴苔”，描述与林天所见大致吻合。
“这本书怎么卖？”林天低声问。
老者眼皮都没抬，伸出三根枯瘦的手指。
“三块灵石？”林天皱眉。
“三颗辟谷丹，或者等值之物。”老者声音沙哑。
林天心中一松，这个价格他能接受。他取出三粒辟谷丹递过去。老者接过，嗅了嗅，点点头，挥挥手示意书归他了。
林天收好书，却没有立刻离开，目光扫过那堆怪异的草药，忽然看到几片暗绿色的、干瘪的苔藓状植物，与他发现的“腐阴苔”有七八分相似，只是颜色更深，阴气更重。
“这是什么？”他指着那几片苔藓问。
老者终于睁开眼，浑浊的眼珠看了林天一下，又看了看那苔藓：“腐阴苔，年份十年以上，阴气足。炼丹或制某些特殊符墨的辅料，也可用来培育某些毒虫。你要？”
“只是好奇。”林天掩饰道，“这从哪里来的？”
“山里捡的。”老者显然不欲多言，“十片，一块灵石。”
林天没有买，他现在用不上，也不想引起注意。但他记下了这个摊位和老者。
他又逛了一会儿，在一个专门贩卖低阶符箓材料的摊位上，看到有人购买一种暗红色的、黏稠的“血蚓泥”，据说出自某种阴湿之地，是绘制某些低阶阴属性符箓的基础材料之一。买主是个脸色苍白、眼神阴郁的年轻修士，付钱时，林天瞥见他腰间挂着一枚黑色的、雕刻着扭曲蛇纹的玉佩，那玉佩给他一种极不舒服的感觉。
林天默默记下这个人的特征。
日头渐高，坊市越发喧闹。林天感到腹中饥饿，便走到一处卖凡俗吃食的摊子前，想用剩下的辟谷丹换碗面汤。就在他等待时，旁边两个散修的对话飘入耳中。
“……听说了吗？靠近‘黑风峡’那边，最近不太平。有几个采药的散修失踪了。”
“黑风峡？那地方本来就邪性，阴气重，有些见不得光的家伙喜欢在那儿活动。”
“可不是嘛。前几天‘金刀会’的刘老三，在黑风峡外围捡到一块带血的碎布，上面有个古怪的印记，像是……玄阴教的标记。”
“嘘！小声点！那种事也是能乱说的？小心祸从口出！”
两人声音低了下去，迅速转移了话题。
黑风峡？玄阴教标记？ 林天心中巨震。黑风峡他知道，是青州边境一处著名的险地，距离天阙宗不算太近，但也不算太远。难道玄阴教的人，真的在青州活动，甚至……可能就在天阙宗附近？
他正凝神细听，想捕捉更多信息，肩膀忽然被人从后面轻轻拍了一下。
林天浑身肌肉瞬间绷紧，右手下意识按向腰间（虽然那里没有剑柄），猛地转身。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带着几分惊喜和笑意的俏脸。少女约莫十五六岁年纪，穿着一身水绿色的罗裙，明眸皓齿，顾盼生辉，腰间悬着一柄装饰精美的短剑，气息灵动，竟已有炼气四层的修为。她身后还跟着两名神色恭敬、仆人打扮的中年男子，气息凝实，显然是护卫。
这少女气质出众，一看便知出身不凡，与这嘈杂坊市格格不入。但林天确定自己从未见过她。
“这位……道友，我们认识？”林天警惕地后退半步，沉声问道。
绿裙少女歪了歪头，眼中笑意更浓，还带着一丝狡黠：“现在不就认识了吗？我叫柳萱。看你这样子，是天阙宗的杂役弟子吧？一个人来逛坊市？”
柳萱？姓柳？
林天心中猛地一抽，面上却极力维持平静：“正是。不知柳姑娘有何指教？”
“指教谈不上。”柳萱摆摆手，好奇地打量着林天背着的旧剑和朴素的衣着，“就是觉得你……嗯，有点特别。刚才看你在地摊前翻旧书的样子，很认真呢。怎么，喜欢看杂书？”
“随便看看，长点见识。”林天不欲多言，拱手道，“柳姑娘若无事，在下先行告辞。”说完，转身就想离开。这少女出现的突然，又姓柳，让他本能地感到不安。
“哎，别急着走嘛！”柳萱却快步跟了上来，与他并肩而行，那两个护卫也无声地跟在后面几步远。“我也是第一次来青石坊市，人生地不熟的。看你像是常客？能不能带我逛逛？我可以付你报酬哦！”她眨了眨眼，从腰间绣囊里摸出一块晶莹剔透、明显比下品灵石品质好得多的灵石，在中品灵石都罕见的地方，这至少是中品灵石！
周围已有不少目光被这块灵石吸引过来，带着贪婪和审视。
林天心中一沉。这少女要么是不谙世事，要么就是故意为之。无论是哪种，带着她都是个大麻烦。
“柳姑娘说笑了，在下也是第一次来，无法做向导。坊市自有规矩，姑娘身份尊贵，还是让贵仆陪同更为妥当。”林天脚步加快，想甩开她。
“喂，你这人怎么这么无趣！”柳萱嘟起嘴，却依旧不依不饶地跟着，“我就是觉得跟你投缘嘛！这样吧，你告诉我你叫什么，是哪一峰的杂役，我就不缠着你了。”
林天脚步一顿。这少女似乎在打探他的信息？他转头，深深看了柳萱一眼。少女的眼神清澈，带着些许娇蛮和好奇，看不出太多恶意，但那份莫名的“投缘”感，让林天无法放松警惕。
“在下林天，百草峰杂役。”他最终还是说了，这并非秘密，赵执事那里一查便知。“柳姑娘，告辞。”这次，他不再停留，迅速汇入人流，几个转折，消失在不远处的巷口。
柳萱站在原地，看着林天消失的方向，脸上的娇憨笑容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思索之色。
“小姐，此人不过一介杂役，有何特别？”一名护卫低声问道。
“特别？”柳萱摩挲着腰间一块温润的、刻着柳叶纹样的玉佩，喃喃道，“我也说不上来。只是刚才路过时，我身上的‘灵犀佩’微微热了一下……虽然很微弱，但确实有反应。这玉佩对血脉亲近或特殊灵气会有感应……一个边陲小宗的杂役弟子，怎么会……”
她摇了摇头，将疑惑压下：“或许是我感觉错了。走吧，去‘多宝阁’看看，给爷爷的寿礼还没挑好呢。”
林天摆脱柳萱后，不敢再在坊市多留。他用剩下的两粒辟谷丹换了些干粮，又咬牙用最后半块灵石，在一个老摊贩那里买了一小包据说能“微弱镇定心神、辅助入定”的劣质“宁神散”，便迅速离开了坊市。
回程的路上，他心绪难平。
坊市一行，收获超出预期：得到了有用的杂书，确认了“腐阴苔”等物的存在和大致用途，更重要的是，听到了“黑风峡”和“玄阴教”可能相关的消息！
而那个突然出现的柳萱，更是让他心中疑云密布。姓柳，佩戴柳叶纹玉佩，还说自己让她感觉“特别”……是巧合吗？还是……与自己失去的记忆、与“柳家”有关？
他摸了摸胸口疤痕。青冥玉已碎，但残留的影响似乎仍在，不仅体现在修炼和感应阴邪上，或许……也对同源血脉或相关之物有微弱的共鸣？
线索开始交织，迷雾似乎更浓，但方向也隐约浮现。
回到杂役院小屋，天色已晚。林天点亮油灯，迫不及待地翻开那本旧书，仔细阅读关于阴属性妖兽和符文辨识的部分。书中所载粗浅，但结合他自己的发现和坊市见闻，一些模糊的认知开始成形。
他将新买的劣质宁神散服下少许，盘膝修炼。药物效果微弱，但多少有些辅助。清凉气息缓缓运转，今日的见闻和危机感，让他的心志在迷茫中更添坚定。
修炼间隙，他望向窗外沉沉的夜空。
“柳萱……玄阴教……黑风峡……”他低声念着，眼中光芒明灭不定。
山雨欲来风满楼。他这只藏在谷底的雏鸟，必须在这场风雨真正降临前，尽可能长出能抵挡些许风浪的羽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