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醒过来的时候，后脑勺疼得厉害。
我趴在地上，脸贴着老王家的地砖，那种凉意从脸颊一直钻到脑子里，让人清醒得有点过分。小暖在旁边哭，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有几滴落在我手背上，温的。
“你醒了？你真醒了？”
她把我翻过来，两只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红血丝爬满了眼白，一看就是一天一夜没睡。我想说点什么，但嗓子干得厉害，像有人往里面塞了一把沙子。
“水。”
她手忙脚乱地翻包，掏出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递给我。我灌了半瓶下去，冰得脑仁儿疼，但好歹能出声了。
“我进去多久了？”
“一天一夜！”小暖声音都劈了，“昨天早上你进去，一直不出来，我在外面等，等到天黑，等到半夜，等到天亮……我还以为你……”
她说着说着又哭了。
我坐起来，靠着墙，感觉浑身骨头都散了架。
脑子里慢慢回想在镜子里的那些事——红色的世界，那个长着林晓脸的红色，她凑到我耳边说的那句话。
“下次你来，要陪我说话。说很久很久。”
我答应了。
那时候不答应，根本出不来。
现在出来了，那句话还在脑子里转，像复读机似的。
我抬起手，看了一眼手腕。
一道红色的印子，细细的，浅浅的，从手腕一直往上延伸，快到小臂了。
和林晓之前那个一模一样。
小暖也看见了，愣住。
“你……你也……”
“嗯。”
“那林晓呢？她出来了吗？”
我摇头。
“她在里面。被红色困着。”
小暖沉默了。
过了半天，她才开口：“那个红色……她到底想干嘛？”
我想了想，把镜子里的经过告诉她。
她听完，脸色白得吓人。
“所以你要定期进去陪她说话？不然她就扣着林晓？”
“差不多。”
“那你手上的印子——”
“应该是记号。每次进去，它会往上爬一点。等爬到……”
我没说下去。
等爬到什么地方，可能就回不来了。
小暖盯着那道红印，看了很久。
然后她突然站起来，攥着拳头，说了一句话：
“我帮你。”
二
从小暖家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我们站在楼道口，往广场那边看。
那道裂缝还在，淡淡的，铅笔印子似的。但仔细看，颜色好像比前几天深了一点，边缘也清晰了一点。
“它在变大。”小暖说。
“嗯。”
“是不是因为红色那边……”
“可能。”
我们往广场走。走到喷泉边上，站定。
裂缝就在头顶，安静地挂着。
我盯着它，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如果我现在进去，是不是能见到林晓？
小柒开口了：
【不建议。】
【您刚出来，身体和精神都需要恢复。而且那道红印还在，现在进去，红色对您的侵蚀会加速。】
“那林晓呢？”
【她暂时没有生命危险。红色需要她作为筹码，不会轻易让她消失。】
我沉默了一会儿。
“零呢？能找到他吗？”
【他可能在裂缝附近。您可以试试呼唤他。】
我深吸一口气，对着裂缝喊了一声：
“零！”
没人应。
又喊了一声。
还是没人。
小暖在旁边，小声说：“要不，我们去找小周？”
小周。外卖小哥。
对，他送外卖的时候跑的地方多，也许见过类似的东西。
三
找到小周的时候，他正在送餐。
晚上八点多，他拎着那个熟悉的红塑料袋，站在一栋居民楼门口，等着接单。
看见我们，他愣了一下。
“你们怎么来了？”
我把事情简单说了。
他听完，低头想了半天。
“红色的印子……”他慢慢说，“我好像见过。”
“在哪儿？”
“送餐的时候。有一户人家，门口贴着个纸条，上面写着‘有红色印记者勿入’。我当时没在意，以为是开玩笑。但现在想想……”
“那户在哪儿？”
“东边，老城区那边，一个特别破的小区。楼号我忘了，但记得怎么走。”
我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
“现在去？”
“现在去。”
四
老城区离我们这儿不近，走路得半个多小时。
小周带路，我和小暖跟在后面。
一路上没什么人。街道空荡荡的，路灯坏了一半，剩下的忽明忽暗，照得地面上一块亮一块黑。偶尔有野猫窜过去，嗖的一下，吓得小暖直往我这边躲。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到了。
一个老小区，围墙都塌了半边，里面的楼黑漆漆的，没几户亮灯。门口连个门卫都没有，就剩个铁栅栏歪在那儿，半开着。
小周站在门口，往里面张望。
“就是这儿。那栋——第三排，左边那个单元。”
我们走进去。
楼里比外面还黑，应急灯都没亮。小暖掏出手机照亮，光晃来晃去的，把墙上的影子拉得奇形怪状。
爬到三楼，小周停下来。
“就是这儿。”
他指着旁边一扇门。
门上贴着一张纸条，发黄了，边角都卷起来。上面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
“有红色印记者勿入。”
我看着那行字，心里咯噔一下。
抬手看了看自己的手腕。那道红印在手机光下特别显眼，像一条细细的红蛇。
“我……”我顿了顿，“我算不算？”
小暖和小周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我深吸一口气，伸手敲门。
咚咚咚。
没人应。
又敲了三下。
门开了一条缝。
里面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
但我知道有人在看我。
因为那门缝里，有一双眼睛。
五
那双眼睛是白的。
不是白眼珠那种白，是整个眼球都是白的，像两颗剥了壳的煮鸡蛋。
我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那双眼睛眨了一下，然后门缝开大了一点。
一张脸露出来。
是个老头，七八十岁的样子，脸皱得跟核桃似的。他穿着件旧棉袄，领口磨得发白，站在门口盯着我看。
看了几秒，他开口了。
“你有红色。”
声音沙哑，像砂纸磨玻璃。
我愣了一下，低头看自己手腕。
那道红印在手机光下特别明显。
“我……”
“进来吧。”他转身往里走，“那个没有的，在外面等着。”
他说的“那个没有的”，应该是指小暖。
小暖想跟进来，我拦住她。
“你在外面等我。”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点点头。
我跟老头进去，门在身后关上了。
六
屋里很黑，只有一盏小台灯在角落里亮着，发出昏黄的光。老头坐在灯旁边的一张破藤椅上，指了指对面的板凳。
“坐。”
我坐下。
他盯着我，那两颗白眼珠在昏黄的灯光下看着特别瘆人。
“你被红色标记了。”他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有过。”
他撩起袖子。
手臂上，有一道红色的印子。
比我手腕上那道粗多了，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肩膀，像一条红色的蜈蚣趴在皮肤上。
但那道印子是淡的，很淡，像褪了色。
“这是以前的？”我问。
“对。几十年前的事了。”
我愣住了。
几十年前？
他看着我，那两颗白眼珠里好像有点笑意。
“你以为红色是最近才有的？”
我点头。
他摇头。
“红色一直都在。只是以前它不叫红色，叫别的东西。”
七
老头慢慢讲起来。
“我年轻的时候，这世界还不是现在这样。那时候没有规则，没有诡异，什么都没有。后来有一天，天上裂了一道口子，从那以后，就开始有东西进来了。”
“什么东西？”
“规则。”他说，“还有红色的东西。”
“你见过？”
“见过。那东西最开始只是一点点，像血。后来越来越多，变成一大片，把天都染红了。那时候人们叫它‘红雾’。”
红雾。
我没听过这个名字。
“后来呢？”
“后来有人把它封住了。”老头说，“封在裂缝那边。从那以后，它就很少出现了。只有偶尔，会渗一点过来。”
他指了指自己手臂上那道淡红的印子。
“我就是那时候被染上的。差一点就过不来了。”
“你怎么逃掉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
“有人帮我。”
“谁？”
“一个女人。穿白裙子的。”
八
我愣住了。
白裙子？
老头继续说：“那时候我被红色困住，出不来。是她把我推出来的。她自己却……”
他没说完，但我听懂了。
白裙子。
第一个宿主。
她被困在镜子里之前，还救过别人？
老头看着我，那两颗白眼珠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闪。
“你认识她？”
“……认识。”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墙角，从一堆破烂里翻出一个东西。
是一个小盒子，木头的，巴掌大，上面刻着花纹。
他递给我。
“这是她当年留给我的。说如果有人被红色标记，就把这个给他。”
我接过盒子，打开。
里面是一张纸条。
发黄的纸，边角都脆了，上面写了一行字：
“找到规则之心。”
九
“规则之心是什么？”我抬头问老头。
他摇头。
“不知道。她没说。只说找到它，就能对抗红色。”
我把纸条收好。
“谢谢你，大爷。”
他摆摆手，坐回藤椅上。
“你走吧。别再来这儿了。”
“为什么？”
他指了指我手腕上的红印。
“它认得路。下次你来，它会跟来。”
我低头看那道印子。
它好像……又往上爬了一点点。
十
从老头家出来，小暖和小周还在门口等着。
看见我出来，小暖赶紧跑过来。
“怎么样？”
我把纸条给她看。
她看完，皱眉。
“规则之心？这什么东西？”
“不知道。但白裙子说找到它就能对抗红色。”
小周在旁边插嘴：“会不会藏在裂缝里？”
我想了想，有可能。
裂缝是规则的源头，规则之心如果存在，应该就在那儿。
但怎么进去？怎么找？
小暖突然说：“你记得吗？白裙子说她成了红色的一部分。那她会不会还在红色那边？”
我愣了一下。
对。
白裙子。
她现在在红色那边，在裂缝另一端。
如果她还保留着一点意识，也许她能告诉我规则之心在哪儿。
但问题是，我怎么联系她？
小柒开口了：
【理论上，您可以通过红色进入裂缝深处。但风险极高。】
“多高？”
【您可能会被红色完全同化，再也出不来。】
我沉默了一会儿。
低头看手腕上那道红印。
它还在那儿，安安静静的。
但它一直在动。
每天往上爬一点点。
等它爬到肩膀，爬到脖子，爬到脑袋里，我就不是我了。
小暖拉着我的袖子。
“你别乱来。”
我看着她。
她眼睛里有担心，有害怕，还有别的什么。
“我答应过林晓，要救她出来。”
“那你也不能把自己搭进去！”
“我知道。”
我深吸一口气。
“但现在只有这条路了。”
十一
那天晚上，我们没回去。
就在老城区找了个破房子，凑合过夜。
小周说他还要送单，先走了。临走前给我留了个手机号，说有事找他。
小暖靠着墙，抱着笔记本，半天没说话。
我坐在地上，盯着手腕上那道红印。
它好像比白天又粗了一点。
“佩宇。”小暖突然开口。
“嗯？”
“你进去之前，能不能先把我知道的规则都记下来？”
我愣了一下。
“什么？”
“万一你出不来，我得接着帮你。”她翻开笔记本，“你看，这些是我记的，但有些规则我不确定对不对，你得帮我过一遍。”
我看着她认真的样子，突然有点想笑。
这种时候，她还想着记笔记。
“行。”我说。
十二
那一夜，我们俩就在破房子里，一条一条过规则。
小暖问，我答。
从第一条“零点后开门送外卖”，到第一百多条“有红色印记者勿入”，全过了一遍。
她记得很细，连每一条规则改的时间、地点、用了多少脑洞值都记着。
过到最后，天都快亮了。
小暖合上笔记本，看着我。
“你困吗？”
“不困。”
“我困了。”她靠着墙，闭上眼，“我睡一会儿，天亮叫我。”
我点点头。
她很快就睡着了，呼吸变得很轻很轻。
我看着她的脸，年轻，还有点婴儿肥，睡着了看着跟个小孩似的。
这姑娘跟了我这么久，什么都没抱怨过。
笔记记了一本又一本，危险的事一件没少干，也没见她退缩过。
我低下头，看着手腕上的红印。
它还在。
还在往上爬。
十三
天亮的时候，我叫醒小暖。
她揉揉眼，坐起来。
“走吗？”
“走。”
我们出了破房子，往广场走。
路上，太阳慢慢升起来，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街道上偶尔能看见一两个人，低着头匆匆走过。
这世界，好像慢慢在恢复正常。
但抬头一看，裂缝还在。
它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但我知道它在那儿。
就像手腕上那道红印，看不见的时候也感觉不到，但它一直在。
走到广场中央，我站定。
抬头看那道裂缝。
小暖在旁边，攥着笔记本。
“你真的要进去？”
“嗯。”
“那我怎么等你？”
我想了想。
“你在这儿等。如果天黑了我还没出来，你就去找小周，让他带你去找零。”
“零？他上次不是——”
“他会出现的。”
小暖点点头，但眼眶已经红了。
我看着她，想说什么，又没说。
最后只说了两个字：
“等着。”
然后我闭上眼，在心里默念：
“红色，我来找你了。”
手腕上那道红印突然烫了一下。
紧接着，我眼前一黑。
十四
再睁开眼，已经在红色的世界里了。
天是红的，地是红的，远处那些灰色的人影也变成了红色。他们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像一排排红色的雕塑。
我往前走。
脚下没有声音。
走了不知道多久，前面出现一个人。
红裙子。
林晓。
她背对着我，站在那儿。
“林晓。”
她没回头。
我走到她面前，看清她的脸。
眼睛是红的。
和上次一样。
但她看见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又来了？”
声音是林晓的，但语气不对。
是红色的语气。
“我来找规则之心。”我说。
她笑了。
那个笑，让我心里发寒。
“规则之心？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不知道。但白裙子说找到它就能对抗你。”
“白裙子。”她念了一遍，“她倒是什么都告诉你。”
她往前走了一步。
离我很近，近到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不是林晓那种淡淡的香味，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有点甜又有点腥的味道。
“规则之心就在这儿。”她说，“但你拿不到。”
“为什么？”
“因为它是我的。”
十五
我愣住了。
“你的？”
“对。我的。”她指了指自己，“我就是规则之心。”
我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是规则之心？
那白裙子说的——
“她骗你的。”红色说，“白裙子早就知道我是规则之心。她想让你来拿我，拿走之后，她就能取代我。”
“取代你？”
“对。规则之心是裂缝的核心。谁拥有它，谁就能控制裂缝。她想控制裂缝，救她哥哥。”
零。
她是为了零。
红色看着我，眼睛里那些红色的细丝在游动。
“你知道她为什么困在镜子里那么久吗？”
我摇头。
“因为她当年也想拿规则之心。没拿到，反被关进去了。”
我听着，心里乱成一团。
所以白裙子从头到尾都在骗我？
她让我找规则之心，是为了让我来当炮灰？
红色继续说：“但她没想到，你会真的来。而且来得这么快。”
她伸出手，摸着我的脸。
凉的。
比上次还凉。
“你这个人挺有意思的。”她说，“为了别人，命都不要。”
我没说话。
她把手收回去，退后一步。
“我可以让你见林晓。”
我抬头看她。
“真的？”
“真的。但有个条件。”
“什么？”
她笑了。
那个笑，和之前都不一样。
“你留下来陪我。”
十六
我沉默了。
她等着。
过了很久，我开口了。
“如果我留下来，林晓能出去？”
“能。”
“白裙子呢？”
“她？”红色想了想，“她也会出去。但她出去之后，会做什么，我可不管。”
我看着她的眼睛。
那些红色的细丝在里面游动，安静地等着我的回答。
“我需要时间想。”
“多久？”
“一天。”
她笑了。
“行。我给你一天。”
她挥了挥手。
我眼前一黑。
十七
再睁开眼，我已经在广场上了。
小暖蹲在我旁边，看见我睁开眼，差点跳起来。
“你出来了！你终于出来了！”
我坐起来，头还有点晕。
“我进去多久了？”
“两分钟！”小暖说，“就两分钟！”
两分钟？
我在里面感觉待了至少一个小时。
裂缝里的时间，果然不一样。
我把红色的条件告诉她。
她听完，脸色变得很难看。
“你要留下来？”
“还没决定。”
“那林晓呢？”
“她说如果我留下，林晓就能出来。”
小暖沉默了。
过了半天，她突然说了一句话：
“她骗你的。”
十八
我愣了一下。
“什么？”
“她骗你的。”小暖重复了一遍，“你想想，如果红色真的能放林晓出来，为什么之前不放？非要等你来才放？”
我听着，脑子里转得飞快。
对。
如果红色能放人，为什么之前一直扣着？
小暖继续说：“她想要的是你。不是因为你能救林晓，是因为你有规则编辑器。你留下来，她就能通过你控制更多规则。”
我看着小暖，突然觉得这姑娘脑子比我好使。
“那你的意思是……”
“我们找零。”她说，“他肯定知道点什么。”
十九
找零没那么容易。
我们在广场上喊了半天，没人应。
去裂缝下面站着，盯着它看，希望他能从里面出来。
也没用。
小暖说：“会不会他也在裂缝里？”
我想了想，有可能。
零是规则之外的观察者，但上次他被困在裂缝里过。如果他又进去了——
小暖突然指着天边。
“你看！”
我抬头。
那道裂缝，正在变大。
不是一点点变大，是肉眼可见地在变大。
从铅笔印子变成了小指粗，从小指粗变成了拇指粗，边缘开始扭曲，像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挤。
我盯着它，心跳得厉害。
突然，裂缝里伸出一只手。
一只黑色的手。
它抓住了裂缝的边缘，使劲往外拉。
然后一张脸露出来。
零的脸。
二十
他从裂缝里爬出来，摔在地上，滚了两圈才停住。
我跑过去。
他躺在地上，浑身是黑色的液体，不知道是血还是别的什么。眼睛半睁着，嘴唇发白，喘得很厉害。
“零！”
他看着我，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
“你……你还活着……”
“你怎么了？”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没坐住。
“她在那边……堵不住了……”
“谁？白裙子？”
他点头。
“她要出来了。”
二十一
我愣住了。
白裙子要出来了？
那红色呢？
零喘了半天，才把话说清楚。
“红色是规则之心。白裙子想拿它。但规则之心只能有一个主人。她想把红色吞掉，结果反被红色吞了一半。现在她卡在中间，出不来，也进不去。裂缝被她撑大了。”
我听着，脑子乱成一团。
“那林晓呢？”
“林晓……”他看着我，“她在红色里面。”
“我知道。”
“但她也在白裙子里面。”
我不懂了。
他继续说：“红色和白裙子现在是一体的。她们在抢同一个身体。林晓夹在中间，随时可能被撕碎。”
我站在原地，浑身发冷。
小暖在旁边拉着我的袖子，使劲攥着。
零看着我，慢慢说了一句话：
“你得进去。”
二十二
“进去干嘛？”
“找到林晓。把她拉出来。”
“怎么找？”
他摇头。
“不知道。只能靠你。”
我沉默了一会儿。
低头看手腕上那道红印。
它已经爬到小臂中间了。
“如果我再进去，这印子——”
“会继续往上爬。”零说，“爬到肩膀的时候，你就永远出不来了。”
我看着那道红印。
它还在动。
很慢很慢，但确实在动。
“还有多久？”
他看了一眼。
“两天。”
二十三
两天。
只有两天时间。
我站在广场上，看着天边那道裂缝。
它还在变大。
边缘已经开始渗红色的东西，一滴一滴的，像血。
小暖在旁边，不说话。
小周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站在远处，看着我们。
我深吸一口气。
“我进去。”
小暖看着我。
“我也去。”
“不行。”
“为什么？”
“因为——”
“因为什么？”她盯着我，“你每次都说不让我去，结果每次都是你一个人出事。这次我不听你的了。”
我看着她。
她眼睛亮亮的，没在怕。
我想了半天，没想出反驳的话。
“行吧。”
二十四
进裂缝之前，零给了我们一样东西。
两颗珠子，一黑一白，跟玻璃球似的。
“拿着。”他说，“黑的能保你一次。白的能让你看见路。”
我接过珠子，分给小暖一颗黑的。
“白的呢？”
“白的你用。”他说，“你需要看清方向。”
我点点头。
小暖把那颗黑的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
“准备好了吗？”零问。
我看了看小暖。
她点头。
我深吸一口气。
“准备好了。”
零伸出手，在裂缝上划了一下。
裂缝张开，露出一条通道。
红的。
全是红的。
里面什么也看不清。
我拉着小暖的手，走了进去。
二十五
通道里很闷，喘不过气。
脚下软软的，像踩在肉上。
小暖攥着我的手，攥得生疼。
走了不知道多久，前面突然出现亮光。
不是红色的光，是白色的。
很淡，但在一片红色里特别显眼。
“往那边。”我说。
我们往白光的方向走。
越走越近，白光越来越亮。
终于，走出了通道。
眼前是一个新的世界。
一半红，一半白。
红色的那边，站着林晓。
白色的那边，站着白裙子。
她们面对面，像照镜子。
中间有一条线，把世界分成两半。
我和小暖，站在线上。
二十六
“林晓！”
我喊她。
她没动。
眼睛睁着，但里面什么都没有。
白裙子那边开口了。
“她听不见你。”
我转头看她。
她的脸还是那张脸，光滑得像纸。但眼睛不再是空洞的，里面有东西在动——红色的细丝和白色的光交织在一起。
“你把她怎么了？”
“没怎么。”她说，“她在等。”
“等什么？”
“等你选。”
我愣住了。
“选什么？”
她指了指林晓，又指了指自己。
“选她，还是选我？”
二十七
我不懂。
“什么选她选你？”
“你选她，她就活，我消失。你选我，我就活，她消失。”
我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小暖在旁边，突然开口。
“那红色呢？”
白裙子愣了一下。
“什么？”
“红色呢？你们不是一体的吗？”
白裙子沉默了。
过了很久，她开口了。
“红色……没了。”
二十八
“没了？”
“对。”她点头，“红色就是规则之心。现在规则之心在我这儿。”
她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那红色——”
“就是我自己。”
我看着她，突然明白了。
红色不是别人，是白裙子的另一面。
当年她被困在镜子里，太久了，久到分裂出另一个人格。那个人格就是红色。
后来红色跑出来，占了裂缝，成了规则之心。
而白裙子自己，一直被关在镜子里。
直到她出来，找到红色，想要收回它。
结果收是收回来了，但自己也变成了这个样子。
一半白，一半红。
一半想救零，一半想占有规则。
现在，她让我选。
选林晓，还是选她？
二十九
我看着林晓。
她站在红色那边，一动不动，眼睛空洞。
我又看着白裙子。
她站在白色那边，等着我的回答。
小暖在旁边，轻轻说了一句话：
“你选林晓。”
我知道。
我当然选林晓。
但选了之后，白裙子会消失。
零会失去他的妹妹。
我低头看手腕上那道红印。
它已经爬到肩膀了。
选了林晓，也许这红印会消失。
选了白裙子，林晓就没了。
我深吸一口气。
“我选——”
话还没说完，突然有人从后面抱住我。
是林晓。
三十
我愣住了。
她抱着我，抱得很紧。
“林晓？”
“嗯。”
声音是真的，是她的。
我回头看她。
她的眼睛，不再是空洞的。
是亮的。
“你……你怎么……”
“她放我出来的。”林晓看着白裙子，“在最后一刻。”
白裙子站在那儿，脸上没有表情。
但她的身体，正在变淡。
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地变成透明。
“你……”
“我选了。”她说，“选放她出来。”
我看着她的眼睛。
那些红色的细丝和白色的光还在交织，但越来越淡。
“零在等你。”我说。
她笑了。
那个笑，是真正的笑。
“我知道。”
她的身体越来越淡，越来越透明。
最后，只剩下一个声音，飘到我耳边：
“谢谢你来过。”
然后她消失了。
三十一
裂缝里突然震动起来。
红色的那边开始崩塌，白色的那边也开始崩塌。
林晓拉着我，往通道跑。
小暖跟在后面。
我们跑进通道，一路狂奔。
身后是轰隆隆的声音，像有什么东西在塌陷。
终于，前面出现亮光。
不是红色的，不是白色的，是正常的、太阳的亮光。
我们冲出去，摔在地上。
回头看，裂缝正在合拢。
越来越小，越来越细。
最后，变成一条细细的线，然后彻底消失。
天边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蓝天，白云，和下午四点的太阳。
三十二
我躺在地上，大口喘气。
林晓躺在我旁边，也喘。
小暖趴在地上，半天没动。
过了很久，小暖先爬起来。
“你们……没事吧？”
我摇摇头。
林晓也摇摇头。
我们互相看了一眼。
她手腕上，有一道淡淡的红印。
和我手上那道一样。
我们对视，都笑了。
远处，有一个人走过来。
零。
他走得很慢，但脸上带着笑。
“她走了。”他说。
我知道他说的是谁。
“嗯。”
“她说谢谢你。”
我没说话。
零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
“对了，裂缝没了。规则还在。你们该干嘛干嘛吧。”
然后他消失在空气里。
三十三
那天晚上，我们仨又坐在广场那个长椅上。
林晓靠着我，小暖坐在旁边，笔记本摊在膝盖上，在写什么东西。
天边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星星，一颗一颗的，亮得刺眼。
“佩宇。”林晓突然开口。
“嗯？”
“你手上的红印还在吗？”
我抬手看。
还在。
淡淡的，浅浅的，像一道褪了色的纹身。
“你的呢？”
她抬起手腕。
也还在。
“这是什么意思？”她问。
我想了想。
“可能是记号吧。”
“什么记号？”
“告诉我们要记得。”
“记得什么？”
我看着天边的星星。
“记得有人替我们堵过裂缝。”
林晓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靠得更紧了一点。
小暖在旁边，合上笔记本。
“明天干嘛？”
我想了想。
“继续改规则呗。还能干嘛。”
她笑了。
林晓也笑了。
远处，有人家的灯亮了。
暖黄色的光，看着特别安心。
三十四
那天夜里，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白裙子站在裂缝边上，回头看我。
她笑着，说了两个字：
“再见。”
我醒过来，天已经亮了。
林晓还在旁边睡着，呼吸很轻。
小暖不知道什么时候回屋了，门关着。
我坐起来，看着窗外。
天边什么都没有。
只有太阳，慢慢升起来。
我低头看手腕上那道红印。
它还在。
但好像，淡了一点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