翊坤宫的百合开得正盛，甜香漫了满室。
年世兰对着铜镜描眉，笔尖刚落在眉峰，就听周宁海在外头慌慌张张地喊：“娘娘！碎玉轩那边传来消息，甄贵人……甄贵人有孕了！”
笔尖猛地一颤，墨汁在眉骨上洇开一小团黑，像块洗不掉的疤。
年世兰看着镜中那抹狼狈的晕染，忽然笑出声来，笑声撞在镜面，碎成一片冰凉的回响。
“有孕了？”她放下眉笔，指尖抚过鬓边的赤金步摇，“倒是会挑时候。”
可不是挑时候么？
沈眉庄刚因“假孕”被禁足，后宫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甄嬛这时候揣上孩子，无疑是捡了现成的便宜。
皇上定会把对沈眉庄的怜惜，加倍挪到她身上，说不定还会借着“龙裔”的由头，再给她晋个位分。
“皇上赏了碎玉轩不少东西，”周宁海的声音透着焦虑，“还让太医院的人轮班守着，说是要保甄贵人万无一失。
连皇后都送了贺礼，是支百年老参，看着倒像是真心高兴。”
“真心高兴？”年世兰拿起帕子，狠狠擦去眉骨上的墨渍，疼得眼尾发红，“皇后现在怕是恨不得拿那老参炖了甄嬛。
你信不信，不出三日，碎玉轩就得‘不小心’丢只猫，或者‘恰好’有盆开败的花搬进院子——总之，有的是法子让胎像不稳。”
颂芝端来新的眉黛，小声道：“那咱们要不要……”
“咱们？”年世兰挑眉，接过眉黛重新描画，笔尖在眉峰处顿得极稳，“咱们什么都不用做。甄嬛的孩子，现在动不得。”
她太清楚皇上的性子了——越是看重的东西，越容不得旁人碰。
前世她就是因为嫉妒甄嬛有孕，弄出了惊鸿舞上的小动作，反倒让皇上更怜惜甄嬛。这一世，她要反着来。
“让人把库房里那对羊脂玉镯找出来，送去碎玉轩。”
她对着铜镜细细修着眉形，“再传我的话，说恭喜甄贵人得偿所愿，往后安心养胎，宫里的事有我和皇后照看着，不必挂心。”
周宁海愣住了：“娘娘这是……”
“照做就是。”
年世兰放下眉笔，镜中的眉眼锋利如刀，“有时候，捧得越高，摔得越重。
她想借着孩子往上爬，我就先把梯子给她搭稳了。”
碎玉轩的谢礼来得很快，是支亲手绣的平安符，针脚细密，上面绣着缠枝莲，是祈福的纹样。
随礼的还有甄嬛的话，说“多谢华妃娘娘体恤，待身子好些，定去翊坤宫道谢”。
“道谢就不必了。”年世兰捏着平安符，指尖划过冰凉的丝线，“她现在是金枝玉叶，少动为妙。”
她转身走到窗边，看着廊下新摆的几盆花——那是她特意让人搬来的子午莲，叶片圆润，开着淡紫色的小花，看着清雅无害。
可只有懂行的人才知道，这花的根茎有微毒，久闻其气虽不至伤身，却会让人神思不宁，尤其对孕妇最不友好。
“这花摆得不错。”她对颂芝道，“让人多浇点水，看着精神些。”
颂芝看着那子午莲，忽然明白了什么，脸色发白：“娘娘，这要是被发现……”
“发现又如何？”年世兰轻笑，“不过是几盆寻常花草，难道还能治我的罪？
甄嬛若真因此心绪不宁，也只会疑心是皇后动的手脚，断不会想到我头上。”
这便是她的算计——不沾血，不沾污，只用几盆花，就能让甄嬛在猜忌和不安里熬过整个孕期。
比起皇后的阴狠，她这手段，算得上“温和”了。
三日后，果然传来消息，说甄嬛夜里总做噩梦，梦见有人拿着剪刀要剪她的肚子，吓得频频惊醒，胎像真的有些不稳了。
皇上急得调了三位太医守在碎玉轩，还下旨让甄嬛禁足养胎，不许任何人随意探望。
“皇后那边果然动手了。”
年世兰听着周宁海的禀报，正用银签挑着燕窝里的血丝，“听说她让人给碎玉轩送了盆夹竹桃，说是新开的品种好看，被流朱认出来，当场泼了狗血，才算没出事。”
周宁海咋舌：“皇后也太急了，就不怕皇上查出来？”
“急？她是怕晚了就没机会了。”年世兰放下银签，“甄嬛的孩子若能平安生下来，不管是皇子还是公主，她的地位都稳如泰山。
皇后的嫡子早夭，膝下空虚，哪能容得下甄嬛的孩子？”
她忽然想起前世甄嬛怀胧月时的情景——也是这样步步惊心，一会儿是安胎药被动了手脚，一会儿是身边的宫女出了问题。
那时她只当是后宫常事，如今才明白，每一次“意外”背后，都藏着多少双盯着龙裔的眼睛。
“去告诉甄嬛宫里的人，”年世兰对周宁海道，“就说我让人在碎玉轩周围种了些安神的香草，让她夜里能睡安稳些。
再把太医院新制的安胎药送去两副，说是我特意让人求来的方子，对心绪不宁最管用。”
这药里，她加了味极淡的合欢皮——安神，却也会让经期延后。
她就是要让甄嬛的胎像看着“恰好”有些拖沓，既不会真的伤了孩子，又能让皇上始终提着心，让皇后觉得有机可乘，继续在明处蹦跶。
果然，皇后听说华妃送了安胎药，立刻让人去太医院打听方子，还故意在皇上面前提起“华妃向来性子急，如今倒懂得体恤人了”，话里的试探藏都藏不住。
皇上听了只淡淡一笑：“世兰虽骄纵，却也分得清轻重。
甄嬛有孕是大事，她不会乱来。”
这话传到翊坤宫时，年世兰正在逗温宜玩。
小家伙刚会走路，摇摇晃晃地扑过来抓她发间的步摇，笑得口水直流。
“你看，”她捏了捏温宜的脸蛋，“皇上心里跟明镜似的，谁真心谁假意，他未必不清楚。
只是有时候，他需要装糊涂罢了。”
温宜咯咯笑着，抓着步摇上的东珠不放。
年世兰看着孩子澄澈的眼睛，忽然想起自己那个没能出世的孩子——若他还在，也该有这么大了，也会这样笑着抓她的首饰吧。
心口忽然泛起一阵钝痛，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
她深吸一口气，把温宜递给乳母，转身走到书案前，提笔给母亲写信。信里没提甄嬛怀孕的事，只说自己一切安好，让家里放心。
写到末尾，她忽然加了一句：“哥哥在边关若遇着甄远道的门生，不必刻意打压，井水不犯河水便好。”
放下笔时，窗外的子午莲开得正盛，淡紫色的花瓣在暮色里像层薄纱。
年世兰知道，甄嬛的孕期才刚开始，这盘棋还长得很。皇后的手段，甄嬛的反击，皇上的制衡，都会像这子午莲的根茎，在看不见的地方悄悄蔓延。
而她，要做那个站在岸边的人，看着水里的鱼龙争斗，直到最合适的时机，再撒下网。
夜色渐深，碎玉轩的方向传来零星的灯火，像颗悬在半空的心。
年世兰吹灭烛火，躺在榻上，听着窗外的风声。她知道，这一夜，甄嬛怕是又睡不安稳了。
也好。
在这宫里，睡得太沉的人，往往醒不过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