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草丛中,廊檐之下,破败的庭院中央……一个接一个的身影,无声无息地显现出来。
不是虚影,而是极其凝实的“存在”。他们穿着破旧不堪、染满暗沉血污的灰布军装,身体大多残破不全,有的缺了胳膊,少了腿,有的胸前开着巨大的、空洞的伤口,有的甚至半张脸都不见了,露出森然白骨。淋漓的鲜血仿佛刚刚流淌而出,在他们脚下洇开一片又一片浓稠的、暗红色的沼泽。
他们密密麻麻地站在那里,站得笔直,沉默地、无数双空洞或仅剩一点幽光的眼睛,齐刷刷地聚焦在他这个不速之客身上。
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和一种冰冷的、只有极阴之地才有的死气,瞬间充满了整个空间,压得人心脏都快要停止跳动。
5.林守微握紧了桃木剑,指节泛白。他超度亡魂多年,从未见过如此惨烈、如此浓重执念化出的景象,也从未一次见过如此多的军魂!他们身上的煞气几乎凝成了黑色的雾气,在这破败庭院里翻滚。
他定了定神,从怀中取出一本泛黄的古旧册子——记录因果缘法、预备书写往生符咒的花名册,又拿起一支蘸了朱砂的笔,清了清发干的喉咙,试图按师门传承的规矩开口:“诸位将士,贫道林守微,今日……”
话未说完,队列最前方,一个只剩下独臂、腹部被撕裂开的高大军魂,猛地向前一步。
血水顺着他破碎的军装不断滴落,但他跨出的这一步,却带着千军万马般的决然与整肃。他抬起仅存的那只手,五指并拢,标准地抵在了血迹斑斑的额角。
他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却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穿透这死寂的庭院,每一个字都像砸在地上的铁钉:
“报告指导员!”
紧接着,他身后,那密密麻麻、残缺不堪的血影们,所有还能动弹的手臂,无论完整与否,齐刷刷地举了起来,敬礼!动作幅度不一,却带着一种令人震撼的默契与庄重。
那嘶哑的声音继续着,带着无尽的悲怆与一丝不易察觉的、仿佛终于等到什么的激动,回荡在每一寸空气里:
“应到一百三十七人——”
声音顿了顿,那独臂军魂的目光扫过身后每一个凝固的身影,那空洞的眼眶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再开口时,那嘶哑的声音沉了下去,带上了一种巨大的、无法承受的哀恸和遗憾:
“实到……一百三十七人……”
“……请指示!”
6.林守微彻底愣住了,握着朱砂笔的手僵在半空。指导员?他是不是认错了?这沉重的、几乎要将他压垮的集体执念,这悲壮到令人心胆俱裂的军礼,这汇报……对象是他?
强烈的阴风卷动着他的道袍,吹得他手中的花名册哗啦啦作响。
他下意识地低头,看向刚刚翻开的花名册第一页。
那纸张年深日久,泛黄发脆,但此刻,那上面却浸染着一大片已经变成暗褐色的、清晰可辨的血渍!那血渍仿佛有着生命,正透过纸张,散发出冰冷的寒意。
而就在那血渍的中央,用工整却因染血而略显模糊的毛笔字,写着一个名字。
那不是他今生的道号“林守微”。
那是一个陌生的,却又在触碰他目光的瞬间,引动灵魂最深处的剧痛与轰鸣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