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宫书房内,烛火摇曳,已是子夜时分。朱翊英独坐案前,指尖抵着眉心,那缕奇异冷冽的甜香仿佛仍萦绕在鼻端,驱之不散。他反复回忆宫中可能使用此香的人,戚贵妃喜用浓丽馥郁之香,与此冷香截然不同。这香气尊贵特殊,绝非寻常宫眷可用。
“来人。”他声音低沉。一名如同阴影般的暗卫悄无声息地出现。 “去查,”朱翊英目光锐利,“宫中所有罕见香料的来源、分配,尤其是那种带有冷冽药甜气息的,名贵非凡的。要绝对隐秘,从外围杂役打听起,不可触动任何主子近前之人。” “是。”暗卫领命,无声退去。
两日后,暗卫带回消息。那种混合香料极可能是一种名为“雪中春信”的南洋极品贡香,年贡数量极少,其分配赏赐记录非同寻常,并非由内务府香药库掌管,而是直接由皇后娘娘的坤宁宫负责登记造册,专用于赏赐高位嫔妃、得宠宗室女眷或重大节庆。
朱翊英的心猛地一跳。线索没有指向戚贵妃,反而指向了凤仪宫,他的母后李秀婷!
这意味着,要么是母后身边极为亲近之人使用了此香,要么就是母后将此香赏赐给了谁。局面瞬间变得复杂,但也豁然开朗——他并非全然孤立无援。
……
次日清晨,朱翊英依制前往坤宁宫请安。他刻意留到最后,待其他嫔妃命妇散去,殿内只余下皇后李秀婷和几位心腹老宫人时,他才上前,神色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与凝重。
“儿臣给母后请安。”他行礼如仪,却并未立刻离去。
李秀婷一身常服,正闲适地修剪一盆兰草,见他模样,温婉一笑:“英儿今日似乎精神不济,可是昨夜未曾安睡?”她挥手屏退了左右,只留一位头发花白、眼神沉静的老太监在远处伺候。
殿内一时安静下来。朱翊英深吸一口气,走到母亲身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些许沙哑:“母后,儿臣近日……确遇到些蹊跷难解之事,心中惴惴,如坠五里雾中。”
李秀婷修剪花枝的手未停,只微微侧头:“哦?何事让我儿如此困扰?”
“南诏与三兄的书信,莫名中断了,说是路途不通。”他斟酌着词句,“儿臣无意间……闻到一种极为独特的冷香,名似‘雪中春信’,竟与某些……令儿臣深感不安之事牵扯在一处。儿臣独自查探,如盲人摸象,深恐行差踏错,特来求母后指点迷津。”他提及通讯中断与香气,隐晦地暗示了背后的危险与自身的孤立。
李秀婷静静地听着,手中的银剪终于停了下来。她抬起眼,目光不再是平日纯粹的温婉,而是沉淀着经年累月的沉静与洞察。她放下剪子,轻轻抚过一片兰叶。
“‘雪中春信’……确是稀罕物,南洋贡品,一年也不过寥寥数盒。香气清冷别致,却也易沾衣留痕。”她语气平缓,如同闲话家常,“近一年来,除本宫自用少许,依宫册记录,赐过戚贵妃一盒,林昭仪半盒,另……因端敬太后冥诞,亦赐了些许予其旧日宫中供奉,以表哀思。”她清晰地说出了三个方向,目光若有深意地看了朱翊英一眼。
朱翊英心中剧震。戚贵妃、林昭仪(朱翊宇生母一派)、以及已故端敬太后宫中(关联那被杀的老宦官王德胜)!母亲不仅提供了线索,更瞬间将纷乱的线头理出了重点!
李秀婷继续道,声音更轻,却字字清晰:“宫廷深深,有些事,多看一眼是罪,少看一眼亦是过。你既已察觉异常,便是真长大了。记住,凡事需沉心静气,多看多想,少说慢行。”她微微停顿,目光扫过远处那位老太监,“若觉身边无人可信可用时,坤宁宫的副总管太监赵伴伴,是母家带来的老人,历经三朝,宫里宫外,还有些薄面,或可为你分忧一二。”
这是直接给了他一个绝对可靠且能量不小的助力!
她最后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口气,语气变得深邃:“你父皇……坐拥四海,眼中揉不得沙。最忌的,便是皇子结交外臣,窥探禁中私隐。”她话锋微转,声音几不可闻,“但更忌……兄弟阋墙,手足相残,动摇国本。这其中分寸利害,需我儿自行把握。但无论如何,保全自身,方有来日。”
朱翊英深深吸了一口气,只觉得一股暖流与巨大的力量自母亲平静的话语中注入心田。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来自母族的支撑和母亲那深藏不露的政治智慧与力量。他躬身郑重行礼:“儿臣……谨遵母后教诲。”
……
有了母亲的支持和指向,朱翊英心中稍定。几日后,一次宫廷夜宴间隙,他借机与戚明玥错身而过时,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极快低语:
“困守危城,徒叹奈何。有时看似山穷水尽,或许柳暗花明,另有蹊径……这宫阙重重,也并非只有东边一处屋檐能遮风避雨。”他话语中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微妙的暗示,仿佛在绝境中为她指出另一条若有若无的生路,这与之前单纯制造恐惧截然不同。
戚明玥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死寂的眼中骤然掠过一丝极其微弱的波澜,但巨大的恐惧立刻将其压下,她猛地低下头,不敢有任何回应,快步走开。但那颗种子,已然播下。
……
朱翊英频繁接触皇后的举动,即便再隐秘,也难逃东宫及其眼线的注意。
朱翊宇得知后,面色阴沉:“他竟去求援皇后了?李家想插手?”他眼中闪过厉色,“不能再等了!那边安排的‘东西’,尽快找机会用上!还有,看紧戚明玥,若有不妥……”他未尽之语充满寒意。
戚贵妃更是加紧了了对戚明玥的控制,几乎将其置于半软禁状态,日夜敲打告诫。
皇宫深处,影卫将南宫与坤宁宫接触增多、太子妃状态异常、东宫似有异动等情状一一禀报。
皇帝朱洪听罢,嘴角微微扬起一丝难以捉摸的弧度,指尖轻轻敲着龙椅扶手:“李氏……终究是忍不住要落子了?也好。水浑了,才能看清底下藏着什么鱼。只是这搅动风云的手,得是朕。”他眼中闪过一丝帝王独有的冷酷与掌控欲,似乎很乐意看到双方争斗升级。
……
朱翊英立刻通过母亲留下的联系方式,密令坤宁宫副总管太监赵伴伴,暗中调查端敬太后宫中旧人(尤其关联王德胜者)以及林昭仪宫中近日有无异常。
然而,不过一日,赵伴伴便带来回音,苍老的声音带着凝重:“殿下,端敬太后宫中一位可能知情的老宫娥,前日夜里突然‘失足’,跌入宫中废井殒命。而林昭仪宫中……今日似乎格外紧张,出入盘查极严,仿佛在极力遮掩什么事情,老奴的人一时难以探明。”
朱翊英心中一沉,对手的反应速度和狠辣手段再次超出预期!
就在这时,他忽然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袭来,胃腹间隐隐有些不适,似有若无的恶心感盘旋不去。他起初只以为是连日劳心劳力所致,但联想到赵伴伴带回的消息和对手一贯的毒辣,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冰锥般刺入他的脑海——
莫非……自己已在不察之时,着了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