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胜利的代价
时间在极度的焦灼中缓慢爬行。山洞里安静得可怕，只能听到伤员偶尔压抑的呻吟和火堆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凌小凡死死戴着耳机，恨不得将整个灵魂都钻进那嘈杂的电流声里，捕捉任何一丝来自远方的声响，但除了无意义的噪音，再无其他。
老张不停地在山洞口踱步，每一次细微的动静都会让他猛地抬头望去。苏晚晴虽然依旧安静地守在伤员身边，但紧握的双手和微微颤抖的睫毛暴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小豆子更是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一会儿凑到洞口张望，一会儿又跑回凌小凡身边，眼巴巴地看着他。
凌小凡感觉自己快要被这种无声的等待逼疯了。那几声模糊的枪响像噩梦一样在他脑海里反复回放。排长他们到底怎么样了？是成功了？还是……
就在他几乎要绝望的时候，洞口负责警戒的战士突然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呼：“有人！回来了！”
所有人瞬间弹了起来，心脏提到了嗓子眼，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漆黑的洞口。
黑暗中，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却杂乱急促的脚步声，还有粗重压抑的喘息声。
不是胜利凯旋时应有的动静！
凌小凡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很快，几个模糊的人影相互搀扶着，跌跌撞撞地冲进了山洞。火光照亮了他们的身影——个个浑身泥泞，军装破烂，沾满了暗红色的血迹和泥水！几乎每个人身上都挂了彩！
李排长被两个战士架着，左臂无力地垂下，用一条撕破的布条胡乱捆扎着，鲜血还在不断渗出，脸色苍白如纸，但眼神却依旧锐利，甚至带着一丝疯狂的快意。
他们身后，还跟着几个战士，同样狼狈不堪，但每个人都死死背着、抱着、拖着一些沉重的箱子、布袋！
“排长！”
“老李！”
“你们怎么样？！”
老张和苏晚晴立刻冲了上去。凌小凡和小豆子也赶紧上前帮忙搀扶。
“死不了！”李排长咬着牙，声音沙哑却透着兴奋，“妈的，差点阴沟里翻船！鬼子暗哨藏得刁钻，提前发现了我们，交了火！幸亏下雨，鬼子枪法歪了，咱们冲得快！”
他简单几句带过了过程的凶险，但看着伤员的数量和惨状，所有人都能想象那是一场怎样惊心动魄的短兵相接。
“东西……东西抢到了没？”老张更关心这个。
“抢到了！”李排长咧嘴一笑，扯动了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但笑容却更加灿烂，“值！太值了！快！把东西卸下来！”
战士们小心翼翼地将抢回来的物资放下。几个木板箱，里面是黄澄澄的步枪子弹和手榴弹！几个麻袋，里面是白花花的大米和面粉！还有一个印着红十字的金属箱——药品箱！
“还有罐头！压缩饼干！”一个战士兴奋地补充道，从怀里掏出几个挤扁了的罐头。
看着这些珍贵的物资，山洞里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欢呼声！粮食！弹药！药品！这简直是救命的神物！
苏晚晴第一个扑向了那个药品箱，双手颤抖着打开。里面整齐地摆放着磺胺粉、止血绷带、甚至还有几支珍贵的吗啡针剂！她的眼睛瞬间就红了，声音带着哽咽：“太好了……顺子他们有救了……”
她立刻拿起药瓶，冲向重伤员们。
老张指挥着人们赶紧清点、安置物资，脸上终于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凌小凡和小豆子帮着把李排长扶到一边坐下。苏晚晴处理好其他伤员，立刻过来检查李排长的伤势。
他的左臂被子弹擦过，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失血不少。苏晚晴仔细地清洗伤口，洒上刚刚缴获的磺胺粉，然后用干净的绷带重新包扎。
李排长疼得额头冷汗直冒，却硬是一声没吭，反而看着忙碌的众人和那些物资，嘿嘿直笑：“痛快！真他娘的痛快！这下看小鬼子还嚣张！”
凌小凡看着李排长苍白的脸和那狰狞的伤口，又看着其他或坐或躺、带着伤痕却满脸兴奋的战士，再看看那些染着鲜血才换回来的物资，心中百感交集。
胜利的喜悦是真实的，但这代价，也同样沉重。
清点结果很快出来。他们以三人重伤、几乎人人轻伤的代价，成功击毙了十余名鬼子，抢回了大量急需的物资，更重要的是，极大地提振了士气！
但李排长的高兴没持续多久。负责统计人数的一个班长脸色沉重地走过来，低声报告：“排长，二嘎子……没回来……为了掩护我们炸卡车，被鬼子围了……”
李排长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眼中的光芒黯淡下去。他沉默了几秒钟，猛地抬起右手，狠狠一拳砸在旁边的石壁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包扎好的左臂伤口又渗出血迹。
“……狗日的小鬼子……”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嘶哑，充满了痛苦和恨意。
兴奋的气氛一下子沉寂下来。胜利的代价，是一个年轻战士的生命。
凌小凡看着李排长痛苦的表情，看着周围战士们瞬间低落下去的情绪，心里也像是堵了一块大石头，沉甸甸的难受。那个叫二嘎子的战士，他有些印象，是个不爱说话但总是笑呵呵的年轻人，昨天还分给他半块窝头……
这就是战争。残酷、真实，用鲜血和生命书写的战争。
物资被小心地收藏起来。重伤员用上了新的药品，情况暂时稳定。战士们处理着自己的伤口，咀嚼着分到手的压缩干粮，补充着体力。
山洞里弥漫着粮食的香味和血腥味、药水味混合在一起的奇特气味。
凌小凡也分到了一小块压缩饼干。他慢慢地吃着，味同嚼蜡。他走到洞口，望着外面依旧漆黑的夜色，雨已经完全停了，冷风吹过，带着一股清新的泥土气息，却吹不散他心头的沉重。
一只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凌小凡回头，是小豆子。小豆子眼睛红红的，小声说：“二嘎子哥是好人……他教过我打枪……”
凌小凡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只能沉默地拍了拍他的背。
过了一会儿，苏晚晴也走了过来，递给凌小凡一个小布包：“里面是点消炎药粉，你额头被蜜蜂蜇的地方有点发炎，自己擦点。”她的声音依旧平静，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柔和。
凌小凡接过药粉，低声道：“谢谢。”
苏晚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洞外，轻声说：“活着，就好。带着他们的份，一起活下去。”
说完，她转身又去照顾伤员了。
凌小凡捏着那包微凉的药粉，看着苏晚晴忙碌的背影，又回头望向洞外无边的黑夜。
活着，就好。
带着他们的份，一起活下去。
在这个寒冷的夜晚，这句话显得如此沉重，又如此真实。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感觉胸腔里那颗因为恐惧和悲伤而蜷缩的心脏，似乎慢慢地舒展开来，多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胜利的代价很大，但活下去，才有希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