庙里求的姻缘签说是上上吉,定亲的赵公子也确实一表人才,待我温和有礼。
只是赵府的下人有些古怪,个个沉默寡言。
这般过了三月。今日他踏进我院子,身后跟着个已有身孕的女子。
“云舒,”他语气平静,
“兰儿怀了我的骨肉,不能委屈她。你是懂事理的,就让她做正室吧。”
我怔怔望着他,又看向那羞涩垂首的女子。
这人是谁?
若他是我未婚夫,那这三月来与我下棋品茶、同进同出的那位,又是谁?
我去城外的月老祠求了一支签。
签文是上上吉。
解签的老道捋着白胡子,笑眯眯地说:
“姑娘好事将近,姻缘天定,郎君才貌双全,夫妻和顺,白头偕老。”
我攥着那支竹签,手心微微出汗。
红着脸道了谢,放下香油钱,匆匆离开了月老祠。
好事将近。
指的是我与赵公子的亲事吧。
赵公子,赵文轩。
父亲说,他是礼部侍郎的独子,年方二十,尚未娶妻,人品端正,学问也好。
我隔着屏风见过他一次。
身形挺拔,声音温润,隔着朦胧的绢纱,也能看出轮廓清俊。
父亲问我觉得如何。
我垂着头,声如蚊蚋:“全凭父亲母亲做主。”
这门亲事,便算是定下了。
我姓沈,名云舒,是户部员外郎沈知远的嫡女。
母亲早逝,父亲续弦,继母王氏待我表面客气,实则疏远。
家中还有一个比我小两岁的妹妹,沈云柔,是继母所出,活泼伶俐,很得父亲喜爱。
我的婚事,父亲还算上心。
或许是因为赵家门第确实不错,赵公子本人也挑不出错处。
定亲那日,赵家送来聘礼,颇为丰厚。
继母看着那些绫罗绸缎、金银首饰,脸上笑容真切了几分。
连带着对我,也亲切了些。
“云舒是个有福气的,”她拉着我的手,指尖微凉,
“赵公子那般人才,又是侍郎嫡子,将来前途不可限量。
你嫁过去,便是正经的侍郎府少夫人,可要谨言慎行,莫要丢了沈家的脸面。”
我低眉顺眼:“女儿谨记母亲教诲。”
她满意地点点头,又想起什么似的:“对了,赵家规矩大,你嫁过去前,得多学学如何掌家,如何伺候公婆。明日我让李嬷嬷来教你。”
李嬷嬷是继母从王家带来的,规矩最严,稍有不慎便是戒尺伺候。
我心中微涩,却也只能应下:“是。”
婚期定在三个月后。
父亲说,赵公子想先相处看看,彼此熟悉些。
这于礼不合,但赵家坚持,父亲也只好答应。
于是,每隔几日,赵文轩便会登门。
有时带些新奇的点心,有时是几本时新的诗集。
我们或在花园凉亭对弈,或在书房品茶论画。
他总是温和有礼,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说话声音不高不低,笑容清浅得体。
确实如父亲所说,是个端方君子。
我也慢慢放下最初的羞涩,能与他自然地说上几句话。
他棋艺精湛,我常输多赢少。
他便会耐心指点,声音温和:“云舒这一步,若是落在这里,或许更好。”
他喜欢王维的诗,说其中有禅意。
我便悄悄将王维的诗集翻来覆去地看,只为了下次他能说起时,我能接上一两句。
他对我的喜好似乎也颇为了解。
知道我喜欢桂花糕,便常带“品芳斋”的来。
知道我怕冷,天气转凉时,便会提醒我添衣。
细致周到,无可挑剔。
连一向挑剔的继母,私下里也对父亲说:“赵公子对云舒,倒是真心。”
父亲捻须微笑,颇为自得。
一切似乎都向着最好的方向发展。
只除了一点。
赵府的下人。
定亲后,按照习俗,我也去过赵府几次。
或是送些父亲备的礼,或是赵夫人相邀。
赵府宅邸颇大,亭台楼阁,很是气派。
赵夫人是个面容和善的妇人,拉着我的手说了许多话,让我常来。
赵侍郎我也见过一次,不苟言笑,但对我还算客气。
只是赵府的下人们,总让我觉得有些古怪。
他们个个低眉顺眼,沉默寡言。
走路悄无声息,做事一丝不苟。
但当你看向他们时,他们总是迅速垂下眼帘,不与人对视。
问话时,回答也简练到极致,绝不多说一个字。
起初我以为是大户人家规矩严。
可有一次,我在花园里迷了路,遇到一个洒扫的粗使婆子。
我问她回花厅的路。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很空。
像是看着我,又像是透过我看着别处。
然后她伸手指了一个方向,一个字也没说。
我道了谢,顺着她指的路走,果然回到了花厅。
但心里总有些异样。
还有一次,我在赵夫人屋里说话,一个丫鬟上来添茶。
她倒茶的手很稳,茶水七分满,一滴未洒。
可放下茶壶时,她的手腕内侧,露出一小块深色的印记。
像是烙印。
只一瞬,她便拉下袖子遮住了。
我心中疑惑,却也不好问。
回去后,我与贴身丫鬟翠浓说起。
翠浓胆子小,闻言脸色发白:
“小姐,您别吓我。许是……许是赵府规矩特别严,下人们不敢多言呢?”
“也许吧。”我按下心头的不安,自我安慰。
毕竟赵文轩待我极好,赵夫人也和蔼,赵侍郎虽严肃,却也讲理。
至于下人……或许真是规矩严了些。
日子一天天过去,婚期越来越近。
我的嫁衣绣好了,是大红的云锦,绣着并蒂莲花。
继母看着,难得夸了一句:“针脚不错。”
妹妹云柔凑过来,摸着嫁衣上的刺绣,艳羡道:
“姐姐真是好福气,赵公子那样的人才……唉,不知我将来能许个什么样的人家。”
继母瞪她一眼:“胡说什么,你姐姐的福气也是你能比的?安心等着,母亲自会为你寻一门好亲事。”
云柔吐吐舌头,跑开了。
我却注意到,继母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是嫉妒?还是别的什么?
我没深想。
许是婚前心绪不宁,容易多思多虑。
这日,赵文轩又来了。
带了一盆罕见的绿菊,说是友人从南方带来,送我赏玩。
我们坐在我院子的石桌旁,他细细与我讲这绿菊的习性,该如何养护。
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下来,落在他脸上,衬得他眉眼越发温润。
我看着他,心中那点因下人而起的疑虑,慢慢散了。
这般光风霁月的人,他的家,又能古怪到哪里去呢?
许真是我想多了。
“云舒,”他忽然唤我,声音温柔,“下月初八,便是婚期了。”
我脸一热,低下头:“嗯。”
“你可有什么想要的?”他问,“或是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我摇摇头:“没什么,都……很好。”
他笑了,伸手,似乎想碰碰我的头发,却在半空中顿住,收了回去。
“那就好。”他温声道,“我会待你好的。”
这话他说过不止一次。
每次听,心里都会泛起细细密密的甜。
我想,我是愿意相信他的。
相信这支上上签。
相信这桩人人称羡的姻缘。
相信这个温润如玉的未婚夫婿。
转眼,婚期只剩半月了。
赵府送来了最后一批聘礼,都是些精巧贵重的首饰头面。
父亲很是高兴,在家中设了小宴,请赵文轩过来。
席间,父亲多喝了几杯,话也多了起来。
拍着赵文轩的肩,说将女儿托付给他,很是放心。
赵文轩笑着应承,姿态谦恭。
继母也在一旁凑趣,气氛融洽。
宴罢,赵文轩告辞。
父亲让我送送他。
我们并肩走在通往府门的回廊上。
夜色已深,廊下挂着的灯笼发出昏黄的光。
“云舒,”他忽然停下脚步,看着我,“这些日子,你可开心?”
我怔了怔,点头:“开心的。”
“那就好。”他笑了笑,笑容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模糊,“希望你以后,也能一直这么开心。”
这话听着有些奇怪,但我只当他是婚前感慨,未及深思。
送他到了门口,看着他上了马车。
马车驶离,消失在夜色中。
我转身回府,心里却莫名有些空落落的。
好像有什么东西,被我忽略了。
又好像有什么事情,即将发生。
回到院子,翠浓迎上来,小声道:
“小姐,您有没有觉得,赵公子今日……有些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我问。
“说不上来,”翠浓皱着眉,“就是感觉……好像没那么高兴?虽然也是在笑,但笑意没到眼睛里。”
我回想了一下,似乎……是有那么一点。
但或许只是累了,或是酒喝多了。
“别瞎想,”我斥道,“许是累了。”
翠浓“哦”了一声,没再说话。
夜里,我做了个梦。
梦见自己穿着嫁衣,坐在花轿里。
轿子摇摇晃晃,走了很久很久。
然后停在一个陌生的宅子前。
我下了轿,红盖头遮着脸,什么也看不见。
只听见周围很静,静得可怕。
有人牵着我的手,引我往前走。
那手很凉,像冰一样。
我想挣脱,却挣不开。
一直走,一直走。
走到一个屋子里。
有人掀开了我的盖头。
我抬头看去——
却是那个洒扫婆子空茫的脸。
她看着我,咧开嘴,无声地笑了。
我猛地惊醒,冷汗涔涔。
窗外月色惨白,树影婆娑,如同鬼魅。
我捂住狂跳的心口,久久不能平静。
只是个梦。
我告诉自己。
只是个梦罢了。
婚期将近,难免心绪不宁。
等嫁过去就好了。
等成了亲,一切都会好的。
我闭上眼,强迫自己入睡。
却不知,命运的齿轮,早已在暗处悄然转动。
而我所见的那一点“古怪”,不过是冰山一角。
平静的水面之下,是深不见底的暗流与漩涡。
足以将我,连同我那“上上吉”的姻缘签,一同吞噬。
婚期越近,继母让我学规矩的劲头就越足。
李嬷嬷的戒尺,几乎没离开过手。
“走路要稳,步子不能大!”
“笑不露齿,眼神要恭顺!”
“斟茶七分满,先敬长辈,再敬夫君!”
稍有差池,手背便是火辣辣一道红痕。
翠浓偷偷给我涂药膏,眼泪吧嗒吧嗒掉。
“小姐,这还没嫁过去呢,就这般作践人……”
“慎言。”我打断她,看着铜镜中自己略显苍白的脸,“嬷嬷也是为我好。”
真的为我好吗?
或许吧。
或许只是想让赵家挑不出错,全了沈家的脸面。
手上的伤还没好全,赵文轩又来了。
这次,他带了一盒上好的珍珠粉。
“听说女子用这个敷面,能润泽肌肤。”他将精巧的瓷盒推到我面前,目光温和,“你最近似乎清减了些,可是累着了?”
我下意识将带着淡红痕的手往袖子里缩了缩。
“没有,只是天热,胃口不大好。”我垂下眼。
他静静看了我片刻,忽然道:“若是家中规矩让你不适,大可不必勉强。赵家……并非那般苛责的人家。”
我心头微微一震,抬头看他。
他眼神清澈,带着真诚的关切。
那一瞬间,连日来的疲惫和委屈,几乎要决堤。
“我……”我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云舒,”他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压得更低,“有些事,你嫁过来便知道了。赵家……或许与你想象中不太一样。但无论如何,我会护着你。”
这话没头没尾,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我心湖。
激起层层疑惑的涟漪。
赵家与我想象中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是那些沉默古怪的下人?
还是别的什么?
他这话,是提醒,还是安慰?
“赵公子……”我想问清楚。
他却已转了话题,指着石桌上的棋盘笑道:“今日可有空闲?手谈一局如何?”
我只好将疑问咽下,点了点头。
棋局过半,他落下一子,忽然状似无意地问:“云舒,你可信鬼神?”
我执棋的手一顿:“子不语怪力乱神。”
“是么。”他笑了笑,笑容有些淡,
“我少时体弱,母亲曾带我去城外寒山寺住过一段时日。
寺中清寂,夜深时,总能听到些奇怪的声音。
住持说,是山中精怪,或是……执念未消的魂灵。”
我听着,脊背莫名有些发凉。
“后来呢?”我问。
“后来病好了,便回来了。”他落下最后一子,“你输了。”
我这才发现,棋盘上我的白子已陷入绝境。
“公子棋艺精湛,云舒甘拜下风。”我真心道。
“不是你棋艺不精,”他摇摇头,收拾棋子,“是心不静。”
我默然。
确实,自他问出那句“信不信鬼神”,我的心就乱了。
那些关于赵府下人的古怪记忆,又翻涌上来。
空茫的眼神,沉默的应答,手腕上的烙印……
还有他刚才那句意有所指的“赵家不一样”。
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再过十日,便是初八了。”他整理好棋盘,抬眼看我,目光深深,“云舒,你怕吗?”
怕?
我怕什么?
怕那些古怪的下人?
怕他口中“不一样的赵家”?
还是怕……这场看似完美,实则迷雾重重的婚事?
“不怕。”我听到自己平静的声音,“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既已定下,便是云舒的归宿。”
他看了我许久,久到我几乎要别开视线,他才缓缓点头。
“好。”
他又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告辞。
我送他到院门口。
看着他挺拔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心中那股不安,却越来越清晰。
“翠浓,”我低声唤,“你去打听打听,赵公子少时,是否真的在寒山寺住过?为何体弱?”
翠浓应了声,匆匆去了。
傍晚时分,翠浓回来了,脸色有些古怪。
“小姐,打听过了。”
她凑近我,小声道,
“赵公子幼时确实生过一场大病,差点没熬过来。
赵夫人心疼独子,听信游方僧人之言,说公子命格特殊,需离府静养,避煞冲喜。
便在寒山寺后山租了个小院,住了将近一年。
听说回府后,公子的病就好了,但人也沉默了不少,不像从前那般活泼爱笑了。”
命格特殊?
避煞冲喜?
我蹙起眉。
这说法,怎么听着有些玄乎?
“还有呢?”我问,“赵府的下人……可有什么说法?”
翠浓摇摇头:“这个打听不到。赵府的下人嘴巴都很紧,轻易不与外人交谈。只听说赵府规矩极严,下人犯错,动辄打杀发卖,所以都战战兢兢的。”
动辄打杀发卖?
我心头一凛。
虽然大户人家治下严厉是常事,但“动辄打杀”四字,未免太过酷烈。
难道那些下人古怪的沉默和空茫的眼神,是因为长期生活在恐惧之中?
可赵文轩……他看起来那般温润平和。
赵夫人也和蔼可亲。
怎么会……
“小姐,”翠浓犹豫了一下,声音更低了,“还有一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我回来时,在街角看到赵府的马车了。”翠浓压低声音,“赶车的是个面生的车夫,马车停在……停在百花巷口。”
百花巷?
我愣住。
那是城中有名的……烟花柳巷之地。
赵府的马车,去那里做什么?
“你看清楚了?确是赵府的马车?”我问,声音有些紧。
“千真万确。”翠浓用力点头,
“车厢上有赵家的徽记,我不会看错。
而且……那马车停了一会儿,有个戴着帷帽、身形纤细的女子上了车,马车便往城外方向去了。”
女子?帷帽?城外?
我坐在椅中,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
赵文轩刚从我这里离开不久。
他的马车,怎么会出现在百花巷?
还接走了一个神秘女子?
是巧合?
还是……
我不敢再想下去。
“此事不要声张。”我定了定神,对翠浓道,“许是你看错了,或是赵府其他人用车。”
翠浓看着我,欲言又止,最终还是点点头:“是,小姐。”
这一夜,我又失眠了。
赵文轩温和的笑容,下人空茫的眼神,寒山寺的传闻,百花巷的马车……
无数碎片在脑海中翻滚,拼凑不出一幅完整的图景。
却让人心底发寒。
接下来的几日,赵文轩没再来。
赵府派人送了信,说婚期将近,公子需斋戒沐浴,静心准备。
父亲不疑有他,只让我也安心待嫁。
我心中疑虑却越来越重。
斋戒沐浴,需要闭门不出,连未来妻子也不见吗?
还是说,他有什么别的事要处理?
比如……那个从百花巷接走的女子?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盘踞在我心里。
我想找机会再问问翠浓那日的细节,她却总是躲躲闪闪,问急了,便红着眼眶说:
“小姐,您别问了,许是奴婢真的看错了。您就安心准备做新娘子吧。”
连翠浓也这样。
我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被一张无形的网罩住了。
周围的人,似乎都知道些什么,却默契地对我缄口不言。
婚期前三天。
按习俗,赵家送了“催妆礼”来。
是十二套华美精致的衣裙,并全套赤金镶宝石的头面。
光彩夺目,羡煞旁人。
继母抚摸着光滑的缎面,连声道:“赵家真是有心了,这般看重云舒。”
妹妹云柔也凑在旁边,眼里满是羡慕嫉妒。
我却看着那些华丽的衣饰,只觉得冰冷。
像戏台上的行头,华丽,却不真实。
送东西来的,是赵府一个管事嬷嬷,姓严。
她面容刻板,举止一丝不苟,向我行礼时,背脊挺得笔直。
“沈小姐,我家夫人让老奴传话,说万事俱备,只待小姐过门。请小姐安心。”
我让翠浓打赏了荷包,试探着问:
“有劳嬷嬷。不知文轩……赵公子近日可好?斋戒可还顺利?”
严嬷嬷眼皮都没抬一下,平板地回答:“公子一切安好,劳小姐挂心。”
“那就好。”我顿了顿,又问,
“听闻公子少时曾在寒山寺静养,不知寺中景致如何?我日后若有闲暇,也想去看看。”
严嬷嬷终于抬眼看我。
那眼神,与赵府其他下人如出一辙的空茫,深处却似乎闪过一丝极快的锐利。
“寒山寺乃清修之地,景致寻常。小姐金贵之躯,还是少去那些地方为好。”
她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我心头一紧。
她在回避。
或者说,她在警告我不要再探听。
“嬷嬷说的是。”我勉强笑了笑。
送走严嬷嬷,我独自坐在房中,看着那堆华丽的“催妆礼”,心乱如麻。
不对。
一定有什么地方不对。
赵文轩,赵府,这场婚事……处处透着诡异。
可我就像困在笼中的鸟,明明看到笼外阴影幢幢,却无力飞出,也看不清真相。
婚期前一天。
按照规矩,我要沐浴更衣,聆听母亲教诲。
继母王氏坐在上首,难得地说了许多“为妇之道”。
“嫁过去,便是赵家的人了。要孝顺公婆,体贴夫君,和睦妣妯。
少说话,多做事。赵家门第高,规矩大,你要处处小心,莫要行差踏错,连累娘家……”
我垂首听着,心中一片麻木。
这些套话,她说过无数次了。
“还有,”继母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些,
“男人嘛,三妻四妾也是常事。赵公子那般人品家世,将来房里少不了人。
你要大度,要有正室的气量,莫要学那些小家子气,争风吃醋,惹人笑话。”
我猛地抬头看她。
她避开我的视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掩饰什么似的。
“母亲……”我声音干涩,“您是不是……知道什么?”
继母手一抖,茶水溅出几滴。
“胡说什么!”她放下茶杯,语气有些急促,
“我能知道什么?不过是提醒你,做好本分!
好了,我累了,你回去歇着吧,明日还要早起。”
她不由分说地下了逐客令。
我看着她略显慌乱的神情,心中那个可怕的猜想,几乎要破土而出。
她一定知道什么。
关于赵文轩,关于赵家,关于这场婚事。
可她不会告诉我。
父亲呢?父亲是否也知道?
我浑浑噩噩地回到自己院子。
翠浓正在替我整理明日要穿的嫁衣。
大红嫁衣铺在床上,像一摊刺目的血。
“小姐,您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翠浓担忧地问。
我摇摇头,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明天,我就要嫁入赵府了。
嫁给那个温和有礼,却仿佛隔着一层雾的赵文轩。
踏入那个下人古怪、处处透着诡异的宅邸。
而我,甚至连拒绝的余地都没有。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六礼已备,宾客皆知。
沈家的脸面,赵家的权势,像两座大山,压得我喘不过气。
我能做的,似乎只有顺从。
穿上嫁衣,坐上花轿,走向那个未知的、或许布满荆棘的未来。
这一夜,格外漫长。
我几乎睁眼到天明。
听着更鼓声一遍遍敲响。
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
翠浓和几个丫鬟婆子进来,开始为我梳妆。
开脸,上妆,绾发,戴冠。
我像个木偶,任由她们摆布。
铜镜中的女子,面如傅粉,唇若涂朱,头戴赤金凤冠,身着大红嫁衣。
华美至极,却也陌生至极。
这真的是我吗?
还是即将登台演出的戏子?
“新娘子真美!”喜娘在一旁说着吉祥话。
我扯了扯嘴角,却挤不出一个笑容。
吉时到。
鞭炮齐鸣,锣鼓喧天。
我被簇拥着,拜别父亲和继母。
父亲眼眶微红,说了几句“谨守妇道”的话。
继母则别开脸,用手帕擦了擦眼角,不知是真不舍,还是做样子。
盖上红盖头的那一刻,眼前只剩一片朦胧的红。
我被兄长背起,送上花轿。
轿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轿子被抬起,晃晃悠悠地前行。
我坐在轿中,手里紧紧攥着一个苹果。
指尖冰凉。
心也冰凉。
不知走了多久,轿子停了。
外面传来喧闹的人声,鞭炮声,喜乐声。
轿帘被掀开,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了进来。
是赵文轩的手。
我认得。
我犹豫了一瞬,将手放入他掌心。
他的手很暖,稳稳地握住我。
牵着我下轿,跨火盆,过马鞍。
一路走进喜堂。
盖头遮挡下,我只能看见脚下方寸之地,和身边那双穿着红缎靴的脚。
拜天地。
拜高堂。
夫妻对拜。
司仪高亢的声音喊着:“礼成——送入洞房!”
我被簇拥着,送入新房。
坐在铺着大红锦被的床边。
耳边是渐渐远去的喧哗和脚步声。
最后,房门被轻轻关上。
新房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不,或许还有……
我听到极轻微的呼吸声,就在不远处。
是赵文轩吗?
他怎么不掀盖头?
也不说话?
时间一点点流逝。
红烛静静燃烧,偶尔爆出一两个灯花。
我坐得身子发僵,盖头下的呼吸也开始不畅。
他终于动了。
脚步声靠近,停在我面前。
然后,盖头被缓缓挑起。
我下意识地抬起头。
看到了赵文轩。
他穿着一身大红喜服,身姿挺拔,面如冠玉。
烛光下,他的脸似乎比平日更白皙些,嘴角噙着惯有的温和笑意。
“云舒。”他轻声唤我,眼中似有流光,“等久了吧?”
我摇摇头,垂下眼:“不久。”
他笑了笑,走到桌边,倒了两杯酒。
合卺酒。
酒杯相碰,我们手臂交缠,距离很近。
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檀香气,混合着酒香。
喝下交杯酒,喉咙一阵灼热。
他放下酒杯,又坐回我身边。
距离不远不近。
“累了吧?”他问,“早些歇息。”
说完,他站起身,开始解外袍的扣子。
他脱下外袍,搭在衣架上,只着中衣,走到床边。
却不是上床,而是从床尾拿起一床早就备好的铺盖,铺在了窗下的贵妃榻上。
“你睡床。”他背对着我,声音平静无波,“我睡这里。”
我彻底愣住了。
新婚之夜,夫君睡榻,新娘睡床?
这……于礼不合,也从未听说过。
“赵公子……”我忍不住开口。
“唤我文轩即可。”他打断我,依旧没有回头,“今日你也乏了,先歇着吧。有什么话,明日再说。”
说完,他吹熄了几盏灯,只留床边一对红烛。
然后和衣躺在了榻上,背对着我。
我僵坐在床边,看着他一动不动的背影,心中一片混乱。
这算什么?
他娶我,却不愿与我同房?
是尊重?还是……别的什么?
我想起继母说的“男人三妻四妾是常事”。
想起百花巷口的马车和神秘女子。
想起他意有所指的“赵家不一样”。
一个可怕的念头,渐渐浮上心头。
难道他……
不,不会的。
他看起来那样正常,那样温和。
可眼前这诡异的新婚之夜,又该如何解释?
我坐了很久。
久到腿脚发麻,烛泪堆积。
榻上传来均匀平缓的呼吸声。
他似乎睡着了。
我这才慢慢挪动身体,脱下沉重的外袍和凤冠,只着中衣,躺到床上。
锦被柔软,带着新布的味道。
我睁着眼,看着帐顶模糊的绣花。
听着窗外隐约的更鼓声,和榻上那人平稳的呼吸。
这一夜,注定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