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春运的卧铺上,“捡”到一个穿血红嫁衣的女人。
她自愿假扮我的新娘,陪我回深山老宅应付催婚。
可刚进村,三位族老就对着我轰然跪下,老泪纵横:
“绣云姑姑……六十八年了,您终于肯回来了?”
我低头,看见她递来的婚书上,新娘的名字赫然是我早已去世的奶奶。
而今晚,那口刷了九遍红漆的喜棺,又一次被抬了出来。
这一次,躺进去的不再是别人。
火车钻进隧道时,整个世界“嗡”地一声黑了。
我靠着卧铺隔板,手机屏幕的光映着脸。信号格早就空了,只剩右上角的时间还在跳:23:47。
再有十三分钟,就是腊月廿九。
家族群里最后一条消息是三叔公发的语音,点开,老人沙哑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包厢里显得格外响:
“岁安,明儿个务必到家。祠堂……都准备好了。”
没头没尾的一句。
我盯着那行字,心里莫名发毛。准备什么?不是说好了只是回去签拆迁协议吗?
躺回去,闭上眼,却怎么也睡不着。
手腕上莫名发痒,我挠了挠,皮肤底下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跳,一下,一下,像微弱的心跳。
我烦躁地坐起来,摸黑去接热水。
一股冷风从里面窜出来,激得我打了个哆嗦。
我下意识往里瞥了一眼。
然后就僵住了。
靠窗的下铺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穿一身红。
不是现代那种鲜亮的正红,是暗红色,旧得像干涸了很久的血。
衣服的式样很怪,宽袖,对襟,衣摆绣着褪色的金线花纹——是嫁衣。
她背对着门,头发很长,黑得像墨,垂到腰际。
手里拿着什么东西,正对着窗户看。
月光照在她手上。
我看见了。
是一根红绳。
跟我手腕上发痒的地方,同一个位置。
我心跳骤然漏了一拍,想退开,脚却像钉在地上。
这时,她忽然转过了头。
脸很白,白得没有血色,眼睛很大,黑漆漆的,深不见底。她看着我,目光平静得诡异。
“有事?”她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地穿过门缝钻进我耳朵里。
“没、没事。”我喉咙发干,“走错了。”
她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我,嘴角似乎弯了一下,又好像没有。
我赶紧转身,快步走回自己包厢。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心脏还在咚咚狂跳。
见鬼了。
那女人什么时候上车的?软卧区明明没几个人,乘务员检票时我也没看见她。
我定了定神,躺回铺位。可一闭眼,就是那身暗红的嫁衣,和那双黑得吓人的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快要睡着时,包厢门“吱呀”一声,又被推开了。
我猛地睁眼。
那个女人站在门口。
月光从她身后照进来,给她整个人镶了层毛茸茸的银边。她手里拎着个老式藤编行李箱,边缘都磨白了。
“这里有人吗?”她问,声音还是那么轻。
我僵着脖子摇头。
她就进来了,把箱子放到我对面的下铺底下。“咚”的一声闷响,很沉。
然后她在我对面坐下,抬头看我。
“你去哪儿?”我问,纯粹是为了打破这诡异的沉默。
“和你一站。”她说。
“你也去陈家村?”
她点点头,没再说话,转头看向窗外。
气氛又僵住了。
我摸出充电宝给手机充电,她始终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好像窗外有什么绝世美景。
其实外面除了飞快后退的黑乎乎的山影,什么也没有。
后来我实在扛不住,躺下准备睡。关灯前,我鬼使神差地问了句:
“那什么……我关灯了?”
“嗯。”
灯灭了。
黑暗里,我面朝墙壁,却能感觉到她的视线还黏在我背上。冰冷,没有温度。
火车又钻进隧道。
这一次,在绝对的黑暗和噪音中,我清晰地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火车声。
是呼吸声。
很近,就在我头顶上方。
缓慢,绵长,带着一种非人的、湿漉漉的杂音。
我全身汗毛都竖了起来,死死闭着眼,一动不敢动。
不知过了多久,呼吸声消失了。
隧道也过去了。
月光重新照进来。
我鼓起勇气,极慢地转过头,看向对面铺位。
她没睡。
她就那么直挺挺地坐着,面向窗户,背对着我。暗红的嫁衣在月光下像凝固的血。
然后,我看见了她面前的窗户。
玻璃上,映出了一张脸。
不是她的脸。
是一张更老的、布满皱纹的、女人的脸。
眼睛闭着,嘴角却诡异地向上翘着,像是在笑。
我头皮瞬间炸开,猛地坐起来。
“哐当——”
火车剧烈颠簸了一下。
我险些摔下铺,再抬头时,玻璃上什么都没有了。只有窗外飞速倒退的山影,和对面那个女人安静的背影。
是我眼花了?
心跳得像要炸开。我再也睡不着了,就那么僵坐着,直到天色渐渐泛青。
广播响起:“前方到站,清水县……”
我松了口气,赶紧收拾东西。对面,她也动了,从铺位底下拖出那个藤箱。
我们一前一后走出包厢,在走廊相遇。她看了我一眼,忽然伸出手。
手里是那根红绳。
“伸手。”她说。
我愣住。
“伸手。”她重复。
我鬼使神差地伸出手。
她动作很快,把红绳一端系在我手腕上,打了个死结。另一端系在自己手腕上。
绳子是棉的,旧得发暗,但触感冰凉。
“这、这干嘛?”我想扯开。
“别解。”她按住我的手,力气大得惊人,“除非你想死在山里。”
说完,她拎起藤箱,转身往车门方向走。
我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手腕上的红绳。
绳子忽然收紧了一下。
像脉搏跳动。
然后,它开始慢慢变红。
从暗黄,变成暗红,最后变成一种新鲜的、近乎血液的红色。
烫。
越来越烫。
我疼得倒抽一口冷气,再抬头时,她已经走到车厢连接处,回头看了我一眼。
晨光从车窗外照进来,给她苍白的脸镀了层金边。
她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句话。
我看懂了。
她说:
“欢迎回家,陈岁安。”
车门打开,冷风灌进来。
站台上,几个穿着深蓝色旧棉袄的老人正朝这边张望。最前面的那个拄着拐杖,看见我时,眼睛猛地瞪大了。
然后,他“扑通”一声,跪下了。
老泪纵横。
“绣云姑姑……”他声音抖得厉害,“您终于……终于肯回来了……”
我浑身血液,一瞬间凉透。
我手腕上的红绳,烫得像烙铁。
不是皮肤表面那种烫,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带着刺刺的疼。
我想甩,想扯,但手指根本不听使唤,僵硬地垂在身侧。
站台上的风冷得扎人,可我的后背却在冒汗。
冷汗。
三个老人跪在我面前,最老的那个仰着脸,眼泪顺着皱纹沟壑往下淌。他嘴唇哆嗦着,又喊了一声:
“绣云姑姑……”
“您……您终于肯回来了……”
他身后那两个也跟着磕头,花白的脑袋砸在水泥地上,“咚、咚”的闷响。
我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喉咙里像塞了团浸了冰水的棉花,又冷又堵。
“大爷爷,”我好不容易挤出声音,干得发裂,“您……您认错人了。我是岁安,陈岁安。”
老人的表情凝固了一瞬。
他盯着我的脸,眼睛浑浊,眼珠子却异常地亮。那目光像两把生锈的刀,在我脸上慢慢刮。
刮过额头,刮过鼻子,刮过下巴。
然后,他的视线落在我手腕的红绳上。
绳子已经红得像刚剥出来的血管,在惨白的晨光下,甚至能看见细微的搏动。
一下,一下。
和我心跳一个频率。
“红绳……”大爷爷喃喃道,撑着拐杖,颤巍巍站起来。
他伸手想碰那绳子,指尖却在距离皮肤一寸的地方停住了,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烫到。
“谁给你系的?”他问,声音压得很低。
我转头看向身侧。
小夕就站在我旁边,拎着那个藤箱,脸上没什么表情。暗红的嫁衣在晨风里轻轻摆动,衣摆扫过地面,却没沾上一丝灰尘。
“我系的。”她说。
三个老人同时看向她。
空气好像又冷了几度。
大爷爷的拐杖在地上顿了顿,许久,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走吧。”他说,“村里等着呢。”
他没再叫我“绣云姑姑”,也没再跪。
但那眼神,那眼神我忘不了。
像在看一个死人。
又像在看一个……回来索债的鬼。
出站口停着一辆破面包车,漆掉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锈蚀的铁皮。门关不严,车子一开就哐啷哐啷响。
我和小夕挤在后座。
三个老人坐在前面,没人说话。
大爷爷坐在副驾,一直透过后视镜看我。镜子脏兮兮的,他的脸在镜子里扭曲变形,眼睛的位置是两个黑洞。
车子摇摇晃晃开出县城,驶上盘山路。
路越来越窄,坑越来越多。两边的树越来越高,枝叶遮天蔽日,明明是白天,林子里却暗得像黄昏。
偶尔能看见路边有房子,都是老式的土坯房,屋檐下挂着干玉米和红辣椒。但奇怪的是,没看见人。
一个人都没有。
窗户黑着,门关着,院子里空荡荡的。
像座死村。
“村里……人这么少?”我忍不住问。
开车的三叔公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都在家。”他说。
“大白天不出门?”
“今儿个日子特殊。”五叔公坐在我斜前方,一直低着头抽烟。烟味很呛,是那种劣质旱烟,混着车里的霉味,让人想吐。
“什么日子?”我问。
没人回答。
车子猛地颠了一下,我的头撞上车顶,眼前一黑。等视线恢复,我发现小夕正看着窗外。
她看得很认真,嘴角微微抿着。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路边,有一口井。
石头垒的井台,井口盖着块青石板。石板上,用红色的东西画了个符号。
圆圈,里面缠着扭曲的线。
和我后颈发际线底下那个胎记,一模一样。
我下意识抬手摸后颈。
皮肤光滑,但那个位置隐隐发烫。
“那是……”我刚开口。
“到了。”大爷爷说。
车子拐过一个急弯,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老宅子挤在山坳里,青瓦灰墙,层层叠叠。最前面是一栋特别大的宅子,门楣上挂着匾,字迹模糊,只能勉强认出“陈氏”两个字。
祠堂。
车子在祠堂门口停下。
我刚推开车门,就听见了声音。
不是人声。
是铃铛声。
很细,很碎,从祠堂深处飘出来。叮铃、叮铃,没有风,却响个不停。
大爷爷拄着拐杖站在门槛外,回头看我。
“进来吧。”他说,“有些规矩,得跟你说说。”
我跨过门槛。
院子里铺着青石板,缝里长满枯黄的草。正堂的门开着,里面黑乎乎的,只能看见供桌上两盏油灯的光,豆大的一点,晃晃悠悠。
铃铛声就是从那儿传出来的。
小夕跟在我身后,脚步轻得像猫。她跨过门槛时,屋檐下那串铜铃突然剧烈地响起来。
叮铃铃铃——!
不是风吹的那种响,是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摇晃。
所有人都停下了。
大爷爷转身,盯着小夕。
小夕抬头看了看铜铃,脸上第一次露出点别的表情——像是疑惑,又像是……了然。
“它认得你。”五叔公突然说。
小夕没接话,径直走到院子中央,抬头看天。
天色阴沉,云层压得很低。
“要下雪了。”她说。
话音落下,第一片雪花就飘了下来。
冰冷,粘在脸上,瞬间化开。
像眼泪。
“进屋。”大爷爷沉声道。
我们走进正堂。
一股浓烈的香火味扑鼻而来,呛得我咳嗽。供桌上密密麻麻摆满了牌位,最下面一排,有个牌位很新。
蜡烛光跳了一下,我看清了上面的字:
陈绣云
立牌时间:2023年腊月廿八。
昨天。
我奶奶的牌位,昨天才立的。
可她已经死了十年了。
“坐。”大爷爷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我坐下,椅子腿是晃的。
三叔公关上了堂屋的门。
光线更暗了。
油灯的光在每个人脸上跳动,影子投在墙上,张牙舞爪。
大爷爷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
册子的封皮是暗蓝色的,边角磨损得厉害。他翻开,纸张脆黄,发出轻微的碎裂声。
“咱们陈家,有些老规矩。”他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堂屋里显得格外沉。
“第一条,”他抬起眼皮看我,“每隔六十八年,必须嫁一个女儿给山里的东西。”
我手指蜷了蜷。
“第二条,”他继续,“如果没有女儿,就由长子代替。”
“第三条,”他合上册子,盯着我的眼睛,“逃婚者,这笔债会顺着血脉传下去。代代传,代代还。”
我嗓子发干。
“大爷爷,这都什么年代了……”
“年代?”三叔公突然插嘴,声音尖厉,“年代顶个屁用!山里的东西可不管年代!”
他眼睛赤红,额头上青筋暴起。
“六十八年前,你奶奶逃了。结果呢?后山塌了半边,埋了七户!二十多口人!连个全尸都没找着!”
他喘着粗气。
“现在又到六十八年了。”大爷爷接过话,声音疲惫,“山里……已经不安分了。”
“怎么不安分?”我问。
五叔公掐灭烟,哑着嗓子说:
“井水变红。”
“牲畜暴死。”
“夜里总能听见……娶亲的唢呐声。”
他说完,堂屋里陷入死寂。
只有油灯灯花爆开的噼啪声。
还有我手腕上,红绳越来越清晰的灼痛。
小夕忽然动了一下。
她走到供桌前,看着陈绣云的牌位,伸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
牌位晃了晃。
“所以,”她背对着我们开口,“你们打算让他躺进去?”
声音很轻,却像颗石子砸进死水。
大爷爷沉默。
三叔公别过脸。
五叔公又点了根烟。
“不然呢?”三叔公咬着牙,“不然全村陪葬?”
小夕转过身。
油灯的光从她侧后方照过来,她的脸半明半暗,眼神深得像口古井。
“也许,”她说,“还有别的办法。”
“什么办法?”大爷爷猛地抬头。
小夕没回答。
她看向我,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
“今晚子时,祠堂后室。”
“那口刷了九遍红漆的棺材,会开。”
“想活命,就别进去。”
“但也别逃远。”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
“因为无论你逃到哪儿——”
“红绳,都会把你拽回来。”
窗外,雪下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