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婚第三个月,我在陆铭轩副驾上摸到用过的超薄。
这一次我没哭没闹,甚至体贴地替他扔进垃圾桶。
他拽着我解释那只是女同事的恶作剧。
我笑着点头说好,转身继续熨他的衬衫。
直到深夜,他红着眼眶把我按在衣帽间:“谢容离,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是啊,以前他出轨我会撕他衬衫。
现在?
我低头看了眼手机里刚收到的胃癌晚期诊断书。
毕竟,我就要死了。
车子停进车库,陆铭轩熄了火,揉了揉眉心,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疲惫:“今天跟几个难缠的客户周旋,头有点疼。”
我“嗯”了一声,俯身去拿副驾脚边的包。
指尖没碰到皮革,却触到一团冰凉滑腻的东西。
借着车顶灯昏暗的光,我看清了。
那是一个用过的,超薄螺纹款。
空气里那股甜腻到发齁的香水味,终于找到了源头。
心猛地沉了一下,然后迅速被一种奇异的真空感填满。
不疼,不怒,只是空。
像一个早就知道会响的警报,终于拉响了,反而让人松了口气。
我把它捡起来,很平静。
陆铭轩正解着安全带,侧脸在阴影里依旧英俊得无可挑剔。
他转过头,刚想说句什么,目光落在我手上,骤然凝固。
时间停了一拍。
他脸上的从容像瓷器一样裂开,露出底下仓皇的底色。
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
“阿离,那是……”
他声音干涩发紧,像生锈的齿轮在强行转动,“……是苏明雪!对,就是她,今天下午她非要蹭车,肯定是她搞的恶作剧!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塞进来的!我发誓,你信我……”
恶作剧。
苏明雪。
名字被抛出来,像以前无数次一样,用来试探,或者挑衅。
放在从前,光是听到这个名字,我就能气血上涌,整夜失眠,恨不得撕碎眼前这个男人和他所有的谎言。
但现在?
我听着他漏洞百出的解释,只觉得有点吵。
像隔着玻璃看一场乏味的默片,演员卖力,我却连字幕都懒得看。
我没看他。
伸手拉开储物格,拿出叠好的备用垃圾袋,抖开。
塑料发出清脆的哗啦声。
然后,我当着他的面,用两根手指捻着那团东西,准准地,丢进了垃圾袋。
松手。
坠落。
无声无息。
系上袋口,拉紧抽绳。
动作流畅得像处理厨余。
陆铭轩的话卡在喉咙里。
他看着我,像不认识我。他大概在等我哭,等我闹,等我歇斯底里地质问他“为什么又这样对我们”,等他可以再次露出那种疲惫又厌烦的表情,说“谢容离你又来了”。
可我没有。
我拎起垃圾袋和我的包,推开车门。
高跟鞋敲在地面上,声音清晰稳定。
“阿离!”他猛地推门追下来,脚步声慌乱,“你等等!你听我说完!”
我停在电梯口,按下上行键,才回头看了他一眼。
车库惨白的灯从他头顶打下,他眼眶有点红,不是愧疚,是急的,是慌的,是不明白我为什么不按剧本走的无措。
“说完了?”
我问,语气平淡得像问他明天早餐想吃什么,“我听到了。恶作剧嘛。”
电梯门开了,我走进去。
他伸手挡住门,手背青筋都绷起来:“你就这个反应?谢容离,你到底怎么了?!”
我按着开门键,终于抬眼,认真看了看他这张曾经让我爱恨不能自拔的脸。
如今看来,只觉倦怠。
“不然呢?”
我说,“需要我帮你打电话给苏明雪,谢谢她的‘恶作剧’,还是需要我提醒她下次换个不容易被发现的地方?”
他像是被迎面打了一拳,表情僵住,挡着门的手松了力道。
我收回手。
电梯门缓缓合拢,隔断了他难以置信的眼神。
电梯上升。
我靠在厢壁上,缓缓吐出一口气。
捏着垃圾袋的手指,因为用力过度,微微发抖。
但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
无所谓了。
真的。
比起医生递过来的那张纸,比起“胃窦腺癌晚期,多发转移”那几个冰冷的黑体字,这点男女之间的腌臜事,算个屁。
电梯到了。
我开门进屋,没开大灯,只有玄关感应灯亮起。
我径直走到厨房最大的垃圾桶边,“咚”一声,把那个垃圾袋扔了进去,像扔掉一袋无关紧要的垃圾。
洗了手,温热的水流冲过手指,一遍又一遍。
走出厨房,陆铭轩已经站在客厅阴影里。
他没开灯,领带扯松了,头发也有些乱,死死盯着我,眼神像困兽。
“我们谈谈。”他声音沙哑。
“谈什么?”我给自己倒了杯水,“累了,早点睡吧。”
“谢容离!”
他提高声音,冲过来抓住我手腕,力气很大,攥得生疼,“你别这样!你骂我啊!你哭啊!你像以前一样啊!你现在这样……我害怕!”
他最后三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真实的颤抖。
我任由他抓着,没挣扎,只是抬起眼,静静地看着他瞳孔里自己小小的倒影。
那么平静,那么陌生。
“陆铭轩,”我开口,声音很轻,却让他瞬间屏住了呼吸,“松手。我疼。”
不是手腕疼。
是胃。
熟悉的绞痛又开始往上爬。但我没说出来。
他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松开手,怔怔地看着我,脸上的愤怒和恐慌混杂成一种扭曲的茫然。
我没再看他,端着水杯,转身进了卧室,反手关上门。
背脊抵着冰凉的门板,我一点点滑坐在地毯上。
捂住嘴,把喉咙里带着腥气的恶心感死死压下去。
另一只手摸出手机,屏幕漆黑。
我没解锁,只是用力地、紧紧地攥着它。
医生的话在耳边回放:“积极治疗,乐观的话,可能还有几个月时间。家属呢?需要通知家属吗?”
家属?
我扯了扯嘴角,一个冰凉无声的弧度。
窗外是这座城市永不熄灭的虚假繁华。
灯光流进来,在地板上切割出冰冷的光斑。
我抱紧膝盖,把脸埋进去。
关上门后,世界安静了几秒。
然后,我听到外面传来一声压抑的、类似重物砸在沙发上的闷响,接着是玻璃杯底狠狠磕在茶几上的脆响。
他在发泄,用那种不会真正损坏昂贵家具的方式,表达他的愤怒和不知所措。
多新鲜。
以前都是我摔东西,他冷眼旁观,最后扔下一句“不可理喻”,摔门而去。
现在角色互换了。
因为我没按他的剧本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