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像退潮的水,三三两两地散了。
河边的风带着一股子水腥味,吹在人身上,黏糊糊的。
徐兰站在原地,看着刘振山一步一步走过来。
他的影子被日头拉得老长,像一张网,把她牢牢罩住。
周围的议论声还没散干净,那些扎人的目光,一道道落在她身上,又转到他身上,来回地刮。
徐兰的手死死攥着衣角,指甲把掌心都掐出了印子。
刘振山在她面前站定,没说话。
他身上还滴着水,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那身湿透的破褂子紧紧绷着,把一身的腱子肉勒出一道道硬邦邦的轮廓。
他垂下眼皮,看了看她那张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又看了看她攥着衣襟、还在发抖的手。
“瓜地里的瓜,再不卖就老了。”
他开口了,声音被水泡过,听着闷闷的,却带着一股子不容人辩驳的劲儿。
徐兰的喉咙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他像是没指望她回答,转身就往她家院子的方向走。
“跟上。”
两个字,砸在徐兰的后背上。
她身子一僵,最后还是迈开了步子,像个牵线木偶,机械地跟在他身后。
回到家,刘振山二话不说,从墙角扛起那辆破旧的独轮板车,又走进瓜地,把一个个滚圆的西瓜搬上车。
他那只缠着布条的手,血早就凝成了黑紫色,可他搬东西的时候,眉头都不皱一下。
徐兰站在一旁,看着他忙活,心里乱成一团麻。
“去村口的大路上卖。”
他装好车,把车把手往她面前一推。
“那里人多。”
徐兰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他看她不动,往前逼近一步。
那股子混着水汽和汗味的男人气息,一下子把她包围了。
“去吧。”
第二天。
村口的大路,被晌午的日头烤得直冒白烟。
徐兰把车停在路边一棵歪脖子树下,找了块石头坐下,等着人来买瓜。
她脑子里空空的,耳朵里全是知了声,一声接一声,叫得人心烦。
瓜棚里他滚烫的身子,河边他救人时不要命的样子,一幕一幕,在她脑子里转。
整个人像是被架在火上烤,又像是掉进了冰窟窿里。
身上一阵阵地发冷,又一阵阵地冒虚汗。
一个路过的婶子,停下来问瓜的价钱,看见是她,那眼神就变得怪怪的。
“兰子啊,你跟那刘队长……挺熟的哈?”
徐兰的脸“刷”地一下烧起来,她低下头,胡乱报了个价钱。
那婶子撇撇嘴,没买,摇着蒲扇走了。
日头越来越毒,照在人头顶上,像是能把人的头盖骨晒化了。
徐兰觉得眼前的东西都开始打晃,耳朵里的知了声也变得遥远。
她撑着身子,想站起来去井边打点水喝。
可刚一动,眼前就猛地一黑,身子一软,整个人就朝着地上栽了下去。
……
也不知过了多久。
一阵清凉的感觉从额头上传来,徐兰慢慢睁开了眼。
天还是那么亮,但日头没那么晃眼了。
她躺在一片树荫下,身上盖着一件满是烟草味的破褂子。
一个黑影蹲在她旁边,正拿着一块湿布,往她脸上擦。
是刘振山。
徐兰的心口一窒,猛地坐了起来。
“你……”
“躺下!”刘振山按住她的肩膀,力气大得吓人,“中暑了,不要命了?”
徐兰被他按得动弹不得,只能扭开头,不去看他。
他把一个豁了口的粗瓷大碗递到她嘴边,里面是红糖水,还温着。
“喝了。”
那股子甜味冲进鼻子,徐兰胃里一阵翻腾,扭头就想躲。
刘振山没跟她废话,一只手捏住她的下巴,强行把碗凑到她嘴边,硬是灌了她半碗。
“咳……咳咳……”
徐兰被呛得眼泪都出来了,她用力推开他。
“俺的瓜……”
她这才想起正事。
“卖了几个。”
刘振山从口袋里掏出一把被汗浸得发潮的票子和硬币,皱巴巴的,有毛票,也有一块两块的。
他把钱往徐兰手里一塞。
“拿着。”
徐兰看着手里的钱,像是被烫了一下,猛地缩回手。
“俺不要!”
“你卖的瓜,钱就是你的。”刘振山的声音沉了下去,“拿着,别逼俺动手。”
他的手,还悬在半空。
徐兰看着那只手,那只缠着血布、青筋毕露的手,最后还是屈服了。
她哆嗦着,把那把钱接了过来。
钱一到手,刘振山就站了起来。
他把那辆还剩一半瓜的板车推过来。
“回家。”
他把她从地上拽起来,让她扶着车子,他自己在前面推。
一路上,徐兰的腿都是软的,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靠在车上。
她能感觉到,他不时地回过头看她。
那目光,让她浑身不自在。
终于熬到了家门口,院子里静悄悄的。
刘振山把车推进院子,扶着徐兰走到屋门口。
“进去,先躺着。”
他松开手,转身就要走。
“刘振山。”徐兰靠着门框,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叫住了他。
他脚步一顿,转过半个身子。
“你……图啥?”
她问出了心里憋了很久的话。
刘振山看着她,半晌没说话。
最后,他扯了扯嘴角,那笑比哭还难看。
“图你。”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进了东边的耳房。
徐兰一个人在门口站了很久,才拖着步子走进屋里。
屋里光线很暗,一股子霉味。
可她一眼就看见了,屋子不对劲。
那口她娘家陪嫁过来的旧木箱,箱盖被掀开了,扔在一边。
箱子里的几件破衣裳,被翻得乱七八糟,有两件还掉在了地上。
徐兰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一个瘦小的身影,正背对着她,在箱子底下掏着什么。
那身影,她化成灰都认得。
“娘?”
徐兰的声音发干。
那人听到动静,身子一僵,然后慢慢地转了过来。
是张桂芬。
她不是应该在镇上卫生院吗?
几天不见,她整个人瘦脱了相,脸蜡黄蜡黄的,眼窝深陷,可那双眼睛里,却闪着一股子贪婪的光。
她手里,正捏着一个用蓝布包着的小包。
看到那个布包,徐兰浑身的血都凉了。
那是她攒了三年的钱,一毛一毛攒下来的,一共三十七块五毛钱。
是她的命。
“你……你个不下蛋的鸡,还学会藏私房钱了?”
张桂芬看见徐兰,非但没有心虚,反而恶狠狠地啐了一口。
她把那个布包飞快地塞进自己怀里,理直气壮地嚷嚷。
“俺在卫生院躺了好几天,差点把命都丢了!花钱看病,天经地义!用你点钱怎么了?俺是你婆婆!”
她说着,就想从徐兰身边挤过去。
“还给俺!”
徐兰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那力气大得她自己都吃惊。
“那是俺的钱!是俺的命!你还给俺!”
“放手!你个小贱人还敢动手了!”
张桂芬尖叫起来,用另一只手去掰徐兰的手指,一边掰一边往她身上挠。
“俺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大,吃俺的喝俺的,现在让你出点钱救命你就不乐意了?你个白眼狼!丧门星!”
指甲划过徐兰的脸,留下一道火辣辣的血痕。
可徐兰就像是感觉不到疼,她死死地抓着那个布包,眼睛红得要滴出血。
“那是俺卖头发换的钱!是俺给人纳鞋底一针一线挣的钱!你不能拿!”
“俺就拿了!你能怎么着!”张桂芬一口唾沫吐在徐兰脸上,发了狠,张嘴就朝着徐兰的手臂咬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