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我死过一回,才看懂永昌侯府的吃人规矩。
嫡长女李心怡是珍宝,而我李连弃是草芥。
所以当安平王府的聘礼抬进来时,母亲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件即将出手的货物。
“王府富贵,是你的造化。”
前世我信了,结果血染婚床。
这一世,我盈盈下拜:“女儿谢母亲成全。”
转身却从妆匣底层摸出一包药粉。
既然这侯府容不下我。
那我便去王府,亲自杀出一条生路。
再回头,将那些推我入火坑的人,一个个拖下来。
1
我走到窗边,望着院外那几口扎着红绸的寒酸箱子。
恍惚间,我仿佛又看见枯树般的手伸向我,绣着百子千孙的锦被被我的血浸透。
刺目的红。
“二小姐,夫人叫您呢。”
丫鬟翠珠不耐烦地推了推我。
我猛地转头看她。
翠珠,王氏安插在我身边的眼线。
前世魂魄飘起时,分明听见老王爷骂了句“晦气”,
又听见王氏对心腹嬷嬷低语:“若非她克我,我怎会至今无子......”
恨意缠得我几乎窒息。
我却忽然低头笑了,
我缓缓抬头,迎上王氏审视的目光:“娘,女儿愿意嫁。”
厅内骤然一静。
王氏显然没料到我会是这个反应,愣了一瞬,脸上的沉郁散去大半,语气也软了些:
“你能这般想,倒也算懂事,没白费我......”
她的话还没说完,我便径直打断,一字一句道:
“只是娘,女儿虽愿嫁,却也得说句实话。”
“安平王年逾花甲,暴虐不仁。您觉得,女儿的命,抵不上姐姐东宫之路的半点稳妥?”
“放肆!”
王氏猛地拍桌,“我生你养你,你就是这般报答?要不是——”
“要不是我出生让娘难产,再不能有子嗣,对吗?”
我接过她的话头。
“所以我可以被忽视,被责骂,被抢走一切。”
“如今,也要用我的血肉,去垫高姐姐的青云台阶。”
我向前一步,目光落向院中那些扎红绸的箱子:
“这些聘礼,可有一件拿得出手的?”
“安平王府这是在打我的脸,还是在打永昌侯府的脸?”
前世,我跪在这里哭求退婚,只换来一记耳光与佛堂半月的禁闭。
最后还是被捆着塞进花轿,送进那间腥红的新房。
王氏被我戳中痛处,气得指尖发颤:
“给我跪下!”
“跪?”
我轻笑一声。
“女儿若伤了膝盖,日后王府相看时失了体统,坏了姐姐‘治家严谨’的名声......”
“东宫那边,会如何看姐姐?”
王氏噎住,脸色青白交错。
我放缓语气:“娘,女儿并非不识大体。”
“只是女儿终究是侯府嫡女,一举一动都代表侯府颜面。
“若嫁得如此不堪,旁人只会质疑永昌侯府是否已然势微,要靠卖女儿来维持体面。”
“到时,姐姐在东宫,又该如何自处?”
王氏沉默良久,终是咬牙问道:
“......你想如何?”
“聘礼退回自然不妥,但可请王府添置,务必合乎侯府嫡女的份例。”
我顿了顿,目光转向站在王氏身侧的翠珠:
“还有,女儿身边只有翠珠一个丫鬟,笨手笨脚,实在难以使唤。”
“听闻娘庄子上有位宋嬷嬷,早年曾在宫中侍药,心思细妥。女儿想讨来,随身伺候。”
王氏沉默片刻,权衡利弊后终究是松了口,挥手道:
“依你。下去吧。”
我行礼拜退,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转头对翠珠道:
“翠珠,跟我回房收拾东西。”
“你在我身边伺候这些年也辛苦了,如今我即将出府,允你提前脱身,回去与你表哥团聚。”
翠珠脸色大变,扑通一声跪下:
“小姐!奴婢不愿离开您!”
“哦?”
我微微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你昨日不是还偷偷传信给外间,说在我这里受尽委屈,只盼着我早日成婚,你好解脱吗?”
我的话一出口,王氏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凌厉地扫向翠珠。
翠珠浑身一颤,脸色惨白如纸。
不等王氏开口,早已候在门外的两个婆子便上前,架起瘫软的翠珠拖了下去。
走出花厅,阳光刺眼。
第一步,成了。
2
接下来几天,我足不出户,跟着宋嬷嬷识药习理。
我不需要成为神医,只需懂得让一个病弱老头“自然”死去便可。
王氏暂无声响,李心怡却坐不住了。
这日她带着丫鬟闯进我的小院。
“妹妹近日倒清静。”她扫过我桌上药材,掩唇轻笑。
“莫不是真以为学点皮毛,就能讨王爷欢心?”
我放下手中的党参,微笑回应:
“姐姐说笑了。妹妹只是想着日后在王府,总需懂些汤饮之事。”
“不比姐姐入主东宫,自有太医署伺候。”
“那是自然。”
她走近,袖子“无意”拂落砚台,墨汁污了我分拣好的药材。
“瞧我,毛手毛脚的。”
她毫无歉意,“不过这些破烂,毁了便毁了。”
我看着她,慢慢起身。
然后,在她惊愕的目光中,抓起砚台朝她衣裙砸去。
“啊!”李心怡尖叫,“你疯了!这可是太子所赠!”
我拍了拍手上的灰:“哎呀,手滑了。姐姐方才也说,毛手毛脚在所难免。”
“一件衣裳而已,姐姐难道要为此罚我?”
她气得发抖,狠狠瞪我一眼,狼狈离去。
经此一事,接下来的几天日子清净了许多。
几日后,我以祈福为由去了城外寺庙。
王氏派了两个婆子跟着。
马车行至半途,我借口身子不舒坦,让车夫绕了远路。
行至竹林深处,隐约传来争执声。
只见三个地痞正围着一个青衫书生推搡辱骂。
我等的人到了。
墨玺。
前世的新科状元,日后扳倒太子的关键。
“住手。”
我上前,帷帽遮面。
地痞见是两个女子,嗤笑:“小娘子少管闲事!”
宋嬷嬷亮出侯府对牌:“永昌侯府办事,滚。”
地痞脸色一变,连滚爬爬地散了。
墨玺整衣长揖:“多谢夫人相助。”
“此物赠公子,可解燃眉之急。”我递去一只荷包。
他抬眼,目光清明:“夫人为何助我?”
“结一份善缘。”
我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3.
安平王府不日便派人来商定婚期。
那管家言语间对我多有不屑。
我轻轻抚摸着袖中的香囊。
精心调配的香料,会成为压垮安平王爷的最后一根稻草。
婚期定在三月后。
府里开始为我准备嫁妆,但比起李心怡那流水般的珍品,我的简直寒酸。
王氏甚至把李心怡裁剪过的衣料首饰塞进来充数。
我不争不闹,只将几件实在不堪的,“失手”丢进池塘。
“哎呀,手滑。”我无辜道。
管事嬷嬷气结。
出嫁前夜,王氏来了。
她看着穿嫁衣的我,神色复杂:
“明日......便是你出嫁的日子。去了王府,要恪守妇道,莫丢侯府脸面。”
我透过铜镜看她:“娘,女儿此去,或许再无归期。您可有一丝不舍?”
王氏避开目光:“胡说什么!王府富贵,是你的造化。”
“女儿谨记。”我低头抚袖,“也请娘保重。希望离得女儿远了,娘能更安康些。”
王氏骤然起身,脸色难看地拂袖而去。
看着她消失在夜色中,我最后一丝微弱的期待,彻底熄灭。
也好。
从此,两不相欠,只剩清算。
4.
花轿从侧门入府,仪式简单,宾客寥寥。
新房中弥漫着浓重熏香。
我安静坐在床沿,手心渗出冷汗。
前世的恐惧记忆翻涌,但很快被更强烈的恨意压下。
夜深,房门被粗暴推开。
安平王穿着喜服,掩不住满脸病气。
他脚步虚浮,眼中闪着令人作呕的光。
“本王的......新王妃......”他喷着酒气扯我衣领。
就是现在。
袖中银针滑出,淬了令人短暂亢奋的药。
借挣扎之势,针尖极快刺入他颈侧。
他浑然未觉,只觉燥热更盛。
“小美人,性子烈......”
他喘着粗气扑来。
我顺势滚向里侧,同时扯松枕下香囊系带。
气味弥漫。
老王爷动作一滞,眼神骤然狂乱,开始撕扯自己的衣物。
随即猛地一僵,双目圆瞪,直挺挺向后倒去。
“砰!”
我深吸一口气,颤声大喊:“来人!王爷晕倒了!”
王府一夜变天。
太医摇头叹息:本就油尽灯枯,虎狼之药催命,回天乏术。
老郡王发话:外务由长史暂理,内院交由新王妃主持。
他们当我年幼好拿捏。
刘侧妃很快带人闯进了我的院子。
“王妃年幼,怕不懂管家之难。”
她皮笑肉不笑,“府中用度,该减则减。”
“侧妃说得是。”我放下茶盏。
“既要减,便从源头减。近三年账本,燕窝采买价高出市价三成,多支两千两。”
“同一亭子,去年修八百两,今年一千二百两。侧妃,您看?”
刘侧妃的脸唰地白了。
“你......想怎样?”
“王爷病重,府里需安宁。”我重新端茶。
“过往不究。但从今日起,内院我说了算。侧妃若愿安享晚年,我自奉养。若不......”
收拾了最刺头的,其他人便好办多了。
我恩威并施,不过十日,王府内院我便已牢牢掌控。
这时,老王爷终于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灵堂上,我缟素跪于棺前。
无人看见我低垂的眼眸中是一片冰冷。
5.
丧仪过后,我正式以安平王妃的身份接手王府全部产业。
皇室家宴那日,我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宫装,发间只簪一枚玉簪。
到得不早不晚,被宫女引至座位时,四周微微一静。
我的位置,在太子妃李心怡的上首。
李心怡进来时,穿着一身正红宫装,满头珠翠。
她看到我,脚步微不可查一顿。
随即由宫女扶着走到我面前,微微屈膝:
“给皇婶请安。”
我没有立刻叫起,而是端起茶盏,轻轻撇了撇浮沫。
喝了一口之后,才道:“太子妃不必多礼,起来吧。”
李心怡起身时脸色涨红。
席间,她暗讽我年轻守寡:
“皇婶独自打理王府,想必辛劳。若有难处,尽管向东宫开口。”
她温婉一笑,“毕竟,我们原是姐妹。”
我放下银箸,用帕子擦了擦嘴角:
“劳太子妃挂心。王府底子尚在,并无难处。倒是东宫近日似乎......不太平?”
往常在本家有王氏宠爱,李心怡便是任性跋扈。
进了东宫,也一点脑子都没长。
“皇婶消息倒是灵通。”李心怡强笑道。
春闱放榜那日,京城沸沸扬扬。
“王妃!中了!墨玺公子状元及第!”
饶是早有预料,我的心还是重重跳了一下。
“好。”我压下心绪。
“备一份厚礼,以‘昔日竹林故人’的名义送到状元公落脚处。”
礼物送去的第二天,我便收到了回礼。
附着一封简短信笺:“竹林之谊,没齿难忘。谨呈薄礼,聊表寸心。墨玺顿首。”
他没有多说,但这份回礼和这封信已表明他记得恩情。
这就够了。
东宫之内,李心怡日子不太好过。
太子新鲜感褪去,后续几位美人入宫,更让她失势。
她数次递帖邀我过府叙旧,都被我以守制为由婉拒。
宫中赏花宴。
在莲池边,李心怡寻机截住我,屏退左右便沉了脸:
“妹妹好大架子,连姐姐的帖子都敢不接?”
“太子妃慎言,”我淡声道。
“本妃乃安平王妃,按礼你该称一声皇婶。守制闭门谢客是常理,并非针对你。”
李心怡气结,压低声音威胁:
“李连弃,你别得意!不过是个寡妇!王爷怎么死的你清楚!若我......”
“若你宣扬?”我上前一步直视她。
“太医诊断、宗亲见证、皇上褒奖,你要质疑哪一个?”
“还是说,要聊聊你当年冒领我献给太后的百寿图,或是你房里那尊本该是我嫁妆的白玉观音?”
李心怡瞳孔骤缩:“你怎么知道?”
“知道与否无关紧要,”我面无表情。
“紧要的是,东宫不是永昌侯府的后院。你既已坐在这个位置,说话行事便要仔细掂量。”
“否则,我不介意让太子知道,你在闺中是如何‘友爱’妹妹的。”
说完,我不再看她惨白的脸,转身离去。
刚走不远,便见太子与几位官员走来,墨玺亦在其中。
他与我目光交汇,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
太子瞥见我,又望见不远处脸色难看的李心怡,眉头蹙了起来。
我依礼见过,从容离去。
李心怡果然急了。
但我的棋,才刚落子。
第2章 2
5
东宫眼线传回消息,她频频召见太医服用助孕药,对太子新宠舞女绿腰敌意极深。
绿腰是我暗中送进东宫的钉子。
我十岁时曾救她一命,重生回来我便把她送进了东宫。
绿腰是教坊司的清倌,最善拿捏人心。
她故意在李心怡面前挑衅,火上浇油。
“既然她这么着急,我这个做妹妹的自然是要帮她一把。”
我写了一份方子,暗中递进东宫。
不久,东宫传出喜讯,李心怡有孕。
太子大喜,帝后赏赐,她一时风光无两。
我送贺礼入宫道喜,见她抚腹倚榻,得意溢于言表:
“劳皇婶挂心,太医说胎象稳固,定是个健康的小皇孙。”
“恭喜太子妃,”我笑容得体,“头三月最关键,需好生静养。”
李心怡傲气的回道:“那是自然。”
李心怡孕中不能侍寝,心思敏感多疑,几次想要处置绿腰。
却都被太子拦下,反遭斥责善妒不顾皇嗣。
李心怡怀孕近三月时,宫中家宴突发变故。
她忽面色煞白,捂腹呼痛,身下洇出鲜红。
太医赶来诊脉,摇头叹息:
“太子妃小产了。胎气本就虚浮,再加急怒攻心......”
我与绿腰对视一瞬。
“为何急怒?”太子铁青着脸喝问。
李心怡腹中剧痛,指着绿腰语无伦次:
“是你......害我!”
绿腰立刻跪倒,泣不成声:
“奴婢冤枉!奴婢只是提醒宫女开窗透气,并未与娘娘交谈!不知娘娘为何动怒......”
太子看着李心怡癫狂模样,再瞧楚楚可怜的绿腰,心中天平倾斜。
加之太医“胎气虚浮”的论断,让他疑心李心怡用了虎狼之药固宠。
“够了!”太子烦躁喝止。
“保不住孩子还攀诬他人!来人,送太子妃回宫静养,无孤命令不得出宫门!”
变相幽禁,李心怡面如死灰。
她被搀扶着经过我面前时,我直视她怨毒的目光。
这就忍不了了吗?
你对我做的岂止于此?
翌日,我收到了永昌侯府递来的消息。
王氏听闻李心怡小产被禁急火攻心病倒了。
传话的婆子说:“夫人病中思念女儿,希望二小姐能回府侍疾。”
终于来了。
前世李心怡只要一不顺心,娘都会将我召过去责骂敲打。
但这一次,我已是安平王妃。
娘,你还想用“孝道”来拿捏我吗?
我抚摸着冰凉的翡翠镯子对那婆子道:
“本妃身为王妃又新寡守制出入需遵礼制。待本妃递牌子请示宫中后再定归期。”
婆子还想说什么,被我眼神制止。
我先给宫里递了牌子,后又招来太医细细询问。
表面功夫做好之后。
我才乘车回了永昌侯府。
府中气氛凝重。
下人见到我纷纷恭敬行礼。
正房屋内弥漫着浓重药味。
王氏比我出嫁时苍老了许多,两颊凹陷,眼下乌青。
她看见我之后眼神愤懑责怪。
“你还知道回来?”她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带着惯有的指责。
“你姐姐在东宫遭了那么大的罪,你身为妹妹竟不帮衬她,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
我挥手让房内伺候的丫鬟婆子全部退下。
“娘病中火气还是这么大。”
我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
“太医说了郁结于心需得心境开阔。”
“你别跟我扯这些!”王氏激动起来,喘着气。
苍白的脸上因情绪剧烈翻涌而泛起不正常的潮红,手指死死攥着锦被,像是要抓住什么依靠。
“我问你心怡小产那日你是不是也在场?你就在旁边为什么不帮她?为什么不拦住那个贱婢?你如今是安平王妃你说句话太子总会听几分!你......”
“我为什么要帮她?”我转过身平静地打断她。
“娘以什么身份帮?是以被她抢走功劳夺走关爱最后还被推入火坑的妹妹身份,还是以需要向她行礼听她冷嘲热讽的皇婶身份?”
王氏像是被瞬间掐住了脖子,瞪大眼睛看着我。
那张因病而憔悴的脸上一时间掠过惊愕、恼怒,还有一丝猝不及防的狼狈。
“你......你还在记恨那些陈年旧事?她是你的亲姐姐!你们身上流着一样的血!”
“一样的血?”我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低低地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眼眶却有些发酸。
“娘,你真的觉得我们流着一样的血吗?你因为生我时受了苦,所以我就不配拥有和姐姐一样的东西我理解,她抢我的东西欺负我,我也忍下了。”
“但是娘,身为你的亲生女儿我甚至不配拥有一条活路吗!?”
“你胡说什么!”王氏脸色涨红。
胸口起伏得更厉害,试图用尖锐的声音掩盖底气不足
“我何时不给你活路?让你嫁给王爷那是享福!”
“享福?”我一步步走到床前俯视着她。
“安平王有虐杀妻妾的癖好京城之中无人不知,在我之前死在他手里的女子不尽其数。”
“娘当真不知?还是觉得用我的命换来姐姐太子妃之位的稳固,换来侯府与东宫的关联很划算?”
王氏的嘴唇哆嗦着眼神开始躲闪,先前那副理直气壮的指责模样像潮水般褪去:
“那、那是谣传......王爷身份尊贵......”
“我死在王府新婚夜。”
6
我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被他掐断脖子血流了一床。娘那时在做什么?在清点姐姐的嫁妆在遗憾没能给姐姐再多添两抬。我的魂魄飘回来亲耳听见你对嬷嬷说我‘克母’我的死是‘福薄’。”
我的眼睛里布满红血丝。
“你......你疯了......”王氏骇然地看着我浑身发抖。
“我没疯。我只是死过一次又活过来了。”我直起身。
“所以娘别再跟我提姐妹之情提血脉相连。从我死的那一刻起那些东西就都还给你了。”
王氏剧烈地咳嗽起来,脸憋得青紫,却还是用尽力气怒斥我:
“你......你这个不孝女!我是你娘!我生了你!”
“是啊,你生了我。”我点点头。
从袖中取出几份陈旧的信纸和一本残破的账册扔在她床前。
“那也请娘看看你这个女儿在侯府过的到底是什么日子。”
“这是姐姐顶替我,献给太后的百寿图,那是我花费半年心血所绣。
这是姐姐房里那尊白玉送子观音,原本记在我的嫁妆名下。
这是娘庄子上克扣我份例,补贴给姐姐的私账记录。还有这些”
我指着另外几张纸,“是姐姐每次陷害我,娘明知真相,却依旧罚我禁足抄经的记录。”
我一桩桩一件件清晰而缓慢地道来。
那些被刻意遗忘的、被轻描淡写掩盖的不公剖开王氏一直以来的自欺欺人。
她颤抖着手,摇头:“不......不是这样的......心怡她只是......你让着姐姐些又如何......”
“让着?”我提高了声音。
“所以我就该让出我的功劳、我的嫁妆、我的清白甚至是我的命吗?”
“娘你的心怎么能偏成这样?”
泪水终于从我眼中滚落。
我并不难过,只觉得讽刺。
“你知道我最恨什么吗?”我擦去眼泪。
“不是姐姐的抢夺,不是下人的轻视,甚至不是嫁给安平王。”
我看着彻底崩溃的王氏。
“我最恨的是你。是你这个给了我生命却又亲手把我推进地狱的人!是你让我觉得我的存在本身就是个错误!我不配得到爱只配做李心怡的垫脚石!”
她看着我的眼神充满了震惊茫然。
泪水从她浑浊的眼中涌出,顺着惨白的面颊流下。
“我......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我不知道王爷他......”她语无伦次。
“我以为......我以为你是怨我......我只是......只是看到你就想到我不能再有儿子我......”
“你不用再说了。”
我平静的打断她。
“现在太迟了。”
“我的命生的时候还了你生产的痛苦,死的时候还了你想要的清净。”
“我们两清了。”我的声音里充满疲惫。
“今日之后我是安平王妃你是永昌侯夫人。礼法上我仍是你的女儿该尽的表面孝道我不会少。但除此之外再无瓜葛。”
我转身朝门口走去。
“连弃!阿弃!”身后传来王氏撕心裂肺的呼唤。
阿弃。
从来都是被放弃的存在。
我的脚步未停。
“保重。”
我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睛。
没有想象中的畅快,只有一片空茫的平静。
都结束了。
7
李心怡被幽禁在冷宫偏殿。
起初还日日哭诉喊冤后来便沉寂下去。
太子对她彻底厌弃。
绿腰恩宠愈盛隐有专房之宠。
王氏一病不起缠绵病榻。
永昌侯府几次递信想让我回去。
我都推拒了,只送去药材补品,全了面子。
听说她时常对着我扔下的那些证据发呆。
时而哭泣,时而喃喃自语悔恨交加。
但这一切已与我无关。
我的精力更多放在了王府产业的经营和朝堂风向的观察上。
墨玺因才干出众被皇帝调入刑部协理江南科场案。
他手段老练查案公允揪出了几个牵扯其中的地方大员震动朝野。
成为了当之无愧的御前红人。
我通过王府的渠道,给他提供过一些无关紧要但颇有用的旧年卷宗线索。
他则在一些无关痛痒的小事上回以恰到好处的便利。
我们心照不宣地维持着这种隐秘的关系。
太子因李心怡之事被御史参了一本“治家不严德行有亏”
虽未动摇根本但也惹得皇帝不悦。
就在此时冷宫中传来了李心怡的死讯。
不是病逝不是自尽而是“被刺”。
据说是某个因李心怡从前跋扈而结怨的失势老宫人心怀怨恨。
趁夜摸入冷宫用一根簪子刺入了她的心口。
等被发现时人已经凉透了。
消息传到王府时我正在修剪一盆兰花。
“知道了。”
我淡淡应了一句继续侍弄花草。
李心怡死了。
前世风光无限将我践踏至泥泞的太子妃姐姐。
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死了。
她欠我的已经得到了报应。
恨太累了。
她不配。
王氏得知李心怡死讯病情急剧恶化药石罔效。
弥留之际她让人给我传话只想见我一面。
我去了。
她已瘦得脱形眼窝深陷气若游丝。
看到我浑浊的眼睛里泛起一点微光。
颤巍巍地伸出手。
我没有动。
“连弃......对......不起......”
她用尽力气吐出这几个字泪水从眼角滑落。
我看着她心中一片平静。
“一路走好。”我轻声说。
永昌侯夫人王氏薨。
我主持了她的丧仪,礼仪无可指摘。
全程我没有掉一滴眼泪。
8
时光荏苒三年守制期将满。
这三年间我将安平王府的产业打理得井井有条.
暗中积累的财富和人脉已不容小觑。
墨玺官运亨通是朝中最年轻的实权高官,深得帝心。
他与几位皇子保持着微妙的平衡。
太子地位岌岌可危。
朝中改立储君的呼声隐约可闻。
守制期满。
我除下素服换上一身淡青色常服去城外的温泉庄子小住。
刚到庄子不久便有下人禀报有客来访。
来人是墨玺。
他身着天青色常服,更显身姿挺拔气质清贵。
三年时光褪去了他身上的些许青涩多了几分沉稳威仪。
“下官冒昧来访打扰王妃清静。”他拱手目光澄澈。
“墨大人客气,请坐。”我屏退左右
“大人今日怎有闲暇来此?”
“听闻王妃守制期满特来道贺。”他坐下目光扫过窗外山景。
“另外......也是来辞行。”
“辞行?”
“江南水患皇上命我为钦差,前往督查赈灾整治河工,明日启程。”
他顿了顿,看向我眼神深邃。
“此去恐需经年。有些话再不说怕是没有机会了。”
我的心微微一动。
“王妃”他站起身走到我面前,郑重地行礼。
“竹林赠金、科场提点、屡次暗中相助之恩,墨玺从未敢忘。王妃于墨玺不仅是恩人更是......知己。”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和热度:
“昔日王妃言结一份善缘。如今墨玺想问这份善缘,王妃可愿换一种......更长久的方式?”
“墨玺出身寒微,幸得皇上赏识略有前程。家中无父母高堂,无妻无妾,唯有耿耿此心可昭日月。”
他直视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
“若王妃不弃,待墨玺江南归来,必以三媒六聘,十里红妆迎娶王妃为妻。唯愿与夫人携手并肩看这世间云卷云舒。”
空气中弥漫山间草木的清香。
我看着他。
这个我曾随手布下的棋子,如今已成长为我需要平视,甚至仰视的参天大树。
他知晓我的过去,我的手段,我的不堪与挣扎,却依然说出了这番话。
没有甜言蜜语,只有实实在在的承诺和尊重。
三年来的点滴。
他的才华、他的品性、他的克制与担当。
早已在我心中留下了印记。
只是前世的伤痕太深,让我对交付感情之事本能地疏离戒备。
但此刻,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真诚与期待。
冰封的心湖似乎被投入了一颗暖石,漾开细微的涟漪。
许久,我轻声开口:“墨大人可知我是再醮之身,守寡多年声名复杂。令尊泉下有知怕是不允。朝野上下恐有非议。”
声音带着一丝微颤。
墨玺笑了,那笑容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家父若知,我能娶到李夫人这般聪慧坚韧,又与我心意相通的女子,泉下定然欣慰。至于朝野非议......”
他笑意微敛。
“墨玺立足朝堂靠的是实绩,不是旁人的口舌。我娶妻与他人何干?只要李夫人愿意,一切风雨墨玺一力承担。”
他的话语斩钉截铁,带着一股令人安心的力量。
我低下头。
这一次,或许我不必再独自一人披荆斩棘。
“江南水患并非易事。河工腐败,地方势力盘根错节,此去凶险......”
我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正因凶险才需有人去做。”墨玺眼神清明。
我沉默片刻终于缓缓点了点头。
“好。”我说。
“我等你回来。”
没有山盟海誓,没有儿女情长。
只是简单的四个字。
却重若千钧。
墨玺的眼睛瞬间亮了,他再次深深一揖:
“必不负夫人所等。”
他没有久留,告辞离去。
背影挺拔,步伐坚定。
我站在窗前,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才收回目光。
窗外远山如黛,云霞漫天。
一年后。
墨玺治水有功,携赫赫声威返京,擢升刑部尚书入阁参政。
同时他向皇帝请旨求娶安平王妃李氏。
旨意颁下时朝野哗然。
但皇帝欣赏墨玺才干又念及安平王早逝、李氏守节多年,最终准奏。
并破格赐下丰厚赏赐作为添妆。
大婚之日极为隆重。
安平王无子。
我带着大半产业作为嫁妆风风光光嫁入墨府。
洞房花烛夜。
红烛映照下,墨玺的眉眼温柔得不可思议。
“夫人。”他握住我的手掌心温暖干燥。
“这一路辛苦了。往后余生我护着你。”
我靠进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
第一次感觉到一种踏实的温暖。
后来太子因结党营私,试图构陷其他皇子。
被废幽禁终身。
新帝登基。
墨玺成为肱股之臣。
而我利用自己的财富和人脉。
资助女子学堂,扶持寒门学子,做了许多从前想做而不能做的事。
我们携手走过数十年风雨,他始终敬我爱我护我。
我们还有一双儿女聪慧伶俐。
某一日午后。
我靠在躺椅上小憩,阳光暖暖地洒在身上。
墨玺处理完公务回来,坐在我身边轻轻为我盖上薄毯。
我迷迷糊糊睁开眼,看到他含笑注视的目光。
“怎么了?”我问。
“只是觉得能遇见夫人,是墨某此生最大幸事。”他温声道。
我笑了笑握住他的手。
窗外春光正好花开似锦。
那些曾经的伤痛与绝望,终究被岁月和真心慢慢熨帖成了掌心的温暖纹路。
这一世我亲手挣脱了枷锁。
走出了深渊。
也最终拥抱了属于我的真实的阳光与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