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老家祭祖,十年没回来了。
二叔见到我,十分高兴,当场拍板杀年猪。
整整一头,就为招待我一个人。
席间他拉着我的手,老泪纵横:"娃啊,你终于回来了,咱老李家有救了。"
我没听懂,只顾着吃肉喝酒。
那晚我睡得很沉,沉到没听见任何动静。
第二天醒来,有人告知我二叔死在了稻田里,浑身是泥,双眼圆睁,身上盖着我昨晚穿的那件外套。
全村人站成一圈,乌压压地围在田埂上。
二婶开口:"他替你死的。"
田埂上站满了人。
乌压压的一片。
空气里有雾,还有泥土的味道。
我站在人群最外面。
他们看我。
我也看他们。
我的二叔,李建军,躺在田里。
他身体陷进烂泥。
脸上盖着一层泥浆。
眼睛睁着。
直直地看着灰色的天。
身上盖着一件外套。
黑色的,带拉链的夹克。
那件夹克是我的。
我昨天刚穿过。
二婶王琴从人群里走出来。
她走到我面前。
她的头发很乱。
脸上全是泪痕。
她伸出一根手指。
指着田里的尸体。
又指着我。
“李默。”
她的声音又尖又细。
像一根针。
“你二叔,他替你死的。”
一句话。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在我身上。
像无数颗烧红的铁钉。
我没说话。
我看着她。
也看着田里的二叔。
脑子很空。
昨天晚上的画面在闪。
我十年没回老家。
一回来,二叔就拉着我的手。
“娃,你回来了。”
“二叔想死你了。”
他很高兴。
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
他拍着胸脯。
“杀猪。”
“杀咱家那头最大的年猪。”
“给你接风。”
三叔李建国在旁边笑。
“大哥,默娃一个人,吃得完吗?”
二叔眼睛一瞪。
“我亲侄子回来,杀头猪怎么了?”
“吃不完,全村一起吃。”
猪圈里传来嚎叫。
热气腾腾的猪血。
大块大块的五花肉。
院子里摆了三张桌子。
坐满了李家的本家人。
二叔坐在我旁边。
他不停给我夹肉。
“多吃点,娃。”
“在外面肯定没吃过这么香的猪肉。”
我点头。
确实很香。
酒很烈。
是村里自己酿的苞谷酒。
二叔一杯接一杯地敬我。
他喝多了。
脸颊通红。
他抓住我的手。
手上全是老茧。
“娃啊。”
“你终于回来了。”
“咱老李家,有救了。”
他的眼睛里有泪。
我没懂他的话。
我只顾着吃肉。
喝酒。
后来我醉了。
怎么回的房间,不记得了。
我睡得很沉。
现在,我站在这里。
二婶王琴的声音又响起来。
“昨晚要死的人,是你。”
“你二叔知道了消息,把你灌醉。”
“他穿上你的衣服,替你去了稻田。”
“你这个丧门星!”
“你还我当家的命来!”
她喊着,朝我扑过来。
她的指甲很长。
冲着我的脸抓。
我退了一步。
躲开了。
一个人从旁边拉住了她。
是三叔李建国。
“嫂子,你冷静点。”
“事情还没弄清楚。”
王琴在他怀里挣扎。
哭喊。
“还有什么不清楚的?”
“就是他!”
“他回来就是为了克死我们一家!”
“李建军啊,你死得好冤啊!”
村长杵着一根竹竿。
他从人群里走出来。
他是个老人。
腰弯得像一张弓。
他走到田埂边上。
看了看田里的尸体。
又看了看我。
“李默。”
他开口。
声音很沙哑。
“你二婶说的是真的吗?”
我摇头。
“我不知道。”
“我昨晚喝多了。”
“什么都不知道。”
我的声音很干。
像被砂纸磨过。
“不知道?”
王琴尖叫。
“你一句不知道就完了?”
“你外套怎么会在他身上?”
“全村人都看见了!”
“你昨晚穿的就是这件黑夹克!”
所有人都点头。
是的。
我昨天到村口的时候。
穿的就是这件夹克。
我看着那件夹克。
它盖在二叔冰冷的身体上。
像一块黑色的墓碑。
我无法解释。
我张了张嘴。
发不出声音。
村长的目光变得严厉。
“李默,这事关乎人命。”
“你必须跟我们去祠堂。”
“在祖宗牌位前,把事情说清楚。”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
通向村子中央的老祠堂。
那条路很长。
铺满了湿漉漉的青石板。
像一条通往地狱的路。
我没有选择。
我迈开腿。
走了过去。
祠堂很旧。
巨大的木头柱子已经褪色。
屋檐下挂着两盏白色的灯笼。
风一吹,轻轻摇晃。
祠堂正中,是李家的祖宗牌位。
密密麻麻,一层一层。
空气里全是香灰和陈腐木头的味道。
很压抑。
我被带到牌位前面。
村里几个辈分最长的老人坐在太师椅上。
村长站中间。
王琴和李建国一家站在一边。
其他村民围在祠堂门口。
像一群看戏的观众。
王琴的眼睛又红又肿。
但里面没有泪了。
只有恨。
“村长,各位叔公。”
她开口了,声音带着哭腔,但很稳。
“我们家建军,死得不明不白。”
“他是个老实人。”
“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
“要不是为了保护这个侄子,他怎么会死?”
她的话像一把锥子。
扎在每个人的心上。
一个辈分很高的老人,叫李福山,开口了。
“琴家的,你说建军是替默娃死的,有证据吗?”
“证据?”
王琴冷笑一声。
她指着我。
“他就是证据!”
“他十年不回来,一回来他二叔就死了!”
“他昨晚的外套,盖在建军身上,这不是证据吗?”
“全村人都知道,建军最疼他。”
“有好吃的先给他留着,有麻烦先替他顶着。”
“昨晚一定是建军听到了什么风声,知道有人要害李默,才想出这个法子。”
“他把李默灌醉,自己穿上李默的衣服,去了约好的地方。”
“结果,替他死了!”
她的话很有条理。
像提前背好了一样。
我听着,心里一片冰冷。
这是一个圈套。
一个为我量身定做的圈套。
从二叔的死,到我的外套,再到这番说辞。
天衣无缝。
李福山看向我。
“李默,你怎么说?”
我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的香灰味呛得我喉咙发痒。
“我不知道。”
我还是这三个字。
“我只知道,二叔对我好。”
“我不会害他。”
“而且,谁要害我?”
“我十年没回来,在村里没有一个仇人。”
我的话很平静。
我在陈述一个事实。
“没有仇人?”
王琴再次冷笑。
“你爸当年做的事,你忘了吗?”
我心里一沉。
我爸。
李建文。
李家长子。
二十年前,他带着我妈离开村子,再也没有回来。
村里人都说他忘本。
“我爸怎么了?”我问。
“你爸拿走了不该拿的东西!”
王琴的声音突然拔高。
“他害得我们李家穷了二十年!”
“现在你回来,肯定是有人来寻仇了!”
她成功地把话题转移了。
从谋杀案,转移到了家族旧怨。
村民们开始交头接耳。
显然,他们都记得二十年前的旧事。
我的处境更糟了。
我成了一个背负着父辈原罪的灾星。
“够了。”
村长敲了敲手里的竹竿。
祠堂里安静下来。
“陈年旧事,不要再提。”
他看着我。
“李默,现在最大的疑点,就是你那件外套。”
“你必须解释清楚。”
我无法解释。
我总不能说,我怀疑是有人在我醉酒后,脱了我的外套,拿去布局。
我说出来,谁会信?
他们只会觉得我在狡辩。
王琴看着我的窘迫。
她嘴角勾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然后,她突然跪下了。
对着村长,对着所有老人。
“村长,各位叔公。”
“建军已经死了。”
“我一个妇道人家,什么都不求。”
“我只求一件事。”
所有人都看着她。
“按照我们李家的规矩。”
“长子长孙,要为长辈守孝。”
“李默是他二叔唯一的亲侄子。”
“我求各位叔公做主,让李默为他二叔披麻戴孝,在灵堂前长跪不起!”
“直到凶手找到为止!”
“一来自证清白,二来为他二叔赎罪!”
这话一出。
满堂皆惊。
这是最狠的一招。
她不是要我的命。
她要诛我的心。
如果我跪了。
就等于默认了自己有罪,或者至少是“灾星”。
我的名声就彻底毁了。
在这个村子里,我再也抬不起头。
如果我不跪。
就是不孝。
在注重宗族规矩的村子里,不孝是比杀人更大的罪名。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
等我做决定。
我看着跪在地上的王琴。
她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地,像是在哭。
但我知道,她在笑。
我看着她的儿子李浩。
他站在他爸李建国旁边。
脸上带着一丝快意。
我懂了。
这是一个局。
一个要把我彻底踩进泥里的局。
我不能跪。
绝对不能。
我看着村长。
一字一句地开口。
“我不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