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八岁那年,村里发大水。
爹娘只抢到一条木船,只能坐三个人。
我和哥站在他们面前,都没说话。
爹看了哥一眼,又看了我一眼。
最后,他拉起哥的手:走。
娘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眶红了,但还是跟着上了船。
我站在齐腰深的水里,看着船越划越远。
那一刻我就知道,在他们心里,我是可以放弃的那一个。
洪水继续涨,我爬上了屋顶。
冷,饿,怕。
但我没哭,因为我想起了一件事。
半个月前,我偷偷在屋顶瓦片下藏了一袋红薯干。
我八岁那年,村里发大水。
水淹了半个村子。
爹娘抢到一条木船。
船很小,只能坐三个人。
我和哥站在他们面前。
我们都没说话。
水已经漫到我的腰。
很冷。
爹看了哥一眼。
又看了我一眼。
他的眼神很复杂。
挣扎,不舍,但最后是决绝。
他拉起哥的手。
说,走。
哥回头看了我一眼,没有表情。
娘也回头看我。
她的眼眶红了。
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她还是跟着上了船。
爹用力划桨。
木船晃晃悠悠,划向远处的高地。
我站在齐腰深的水里。
看着那条船。
看着我的爹,我的娘,我的哥。
他们成了一个越来越小的黑点。
直到看不见。
那一刻我就知道。
在他们心里,我是可以放弃的那一个。
洪水还在涨。
冰冷的浑水没过我的胸口。
我拼命游向自家的屋顶。
爬了上去。
四周都是水。
一片汪洋。
只有零星的屋顶还露在外面。
天色越来越暗。
风很大。
雨点砸在脸上,很疼。
我抱着膝盖,坐在屋脊上。
冷。
饿。
怕。
但我没哭。
哭没有用。
眼泪换不来一个馒头。
也换不来那条已经远去的船。
我想起了一件事。
一件很重要的事。
半个月前。
我跟哥抢一块红薯干吃。
娘把红薯干判给了哥。
我气不过。
偷偷拿了娘藏在柜子里的半袋红薯干。
我把那半袋红薯干用油纸包好。
藏在了屋顶东边的第三排瓦片下面。
我当时想,这是我的。
谁也抢不走。
我一点一点,挪到屋顶东边。
掀开那片熟悉的瓦片。
油纸包还在。
我打开油纸。
里面是十几片暗红色的红薯干。
它们在发暗的天光下,像宝石。
我拿起一片,放进嘴里。
很硬。
但嚼着嚼着,就泛起一股甜味。
那是我这辈子吃过最甜的东西。
水还在涨。
天彻底黑了。
我一片一片地吃着红薯干。
很慢,很珍惜。
我知道,我得活下去。
我靠着这半袋红薯干,在屋顶上撑了三天三夜。
第三天早上,水势开始退去。
一艘冲锋舟开过来。
是救援队。
一个穿橙色衣服的叔叔把我抱上船。
他问我,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我说,我叫周念。
他问,你家里人呢?
我说,我没有家人。
从那条木船离开我的那一刻起。
我就没有家人了。
十年后。
我在城南租了一个小单间。
十五平米。
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
很小,但很安稳。
我高中毕业就出来打工。
在一家餐厅做服务员。
工资不高,但包吃住。
我把省下的钱都存起来。
我不买新衣服,不买化妆品。
我唯一的爱好,是买各种各样的红薯干。
每次发工资,我都会去楼下超市。
买最大最贵的那一包。
回到我的小单间。
开一盏昏黄的台灯。
一片一片地吃。
每一口,都像在提醒我。
提醒我那三天三夜。
提醒我那条远去的木船。
提醒我爹决绝的眼神,娘红着的眼眶。
十年了。
我没有回过一次家。
那个地方,在我的记忆里,只剩下冰冷的洪水。
我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跟他们有任何交集。
直到那天。
我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
喂。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一个试探性的,苍老的女声响起。
是……是念念吗?
我握着手机,愣住了。
这个声音。
就算烧成灰我也认得。
是刘琴。
我的娘。
我没有说话。
电话那头的呼吸变得急促。
念念,我是娘啊。
你还好吗?
我听着电话里的声音,心里一片平静。
甚至有点想笑。
十年了。
整整十年。
她终于想起她还有个女儿。
有事?
我的声音很冷,像一块冰。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是压抑的哭声。
念念,娘对不起你。
娘知道错了。
这些年,娘没有一天不在想你。
我爹呢?
我打断她。
你爹他……他也很好,他也想你。
我哥呢?
你哥也……
我听着她语无伦次的解释。
觉得很没意思。
地址发给我。
我说完,直接挂了电话。
没过一分钟,手机收到一条短信。
是一个地址。
本市一家很普通的宾馆。
我看着那条短信。
知道他们为什么来了。
如果不是走投无路,他们绝不会来找我。
这个被他们抛弃的女儿。
我换下工作服。
穿上一条最普通的牛仔裤,一件白色T恤。
镜子里的女孩,面色有些苍白。
眼神很静。
我对着镜子,扯出一个笑容。
周念。
游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