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婚后第一天,我睡到了中午十二点才起床。
老公不慌不忙地拿出付款码递到我面前:
“我一天上班九个小时工资400,你睡过头三个小时,耽误了我的工作,要付我132元。”
婆婆站在卧室门口夸她儿子精打细算,以后一定能出人头地。
他又点出另一个账单,让我付暖气钱。
“你多用了三个小时暖气,加上昨晚的一起AA。”
我爬起身,扫了他的码把钱转过去。
听到钱到账后,老公才恢复了笑脸。
后来我带着破拆队进家,对着墙壁就要一分两半。
“你不是要AA吗?那我们彻底算个清楚!”
1
阳光照到我眼睛上时,我迷迷糊糊看了眼时间,中午十二点零七分。
我猛地坐起身,新婚第一天,我竟然睡到了这个点。
客厅传来婆婆的大嗓门:“你媳妇还没起?这都什么时候了!”
紧接着卧室门就被推开了,赵焱走了进来。
我朝我的新郎撒了个娇:
“昨晚送完客人,又把房间收拾了一下,躺下都快三点了,今天就晚起了点。”
“我理解。”
赵焱嘴上说着,一只手掏出了手机,点了几下后调转屏幕对准我。
“不过江娴,咱们得按规矩来。”
我愣住了。
屏幕上是个付款码,下面一行小字标注着:“误工费:132元”。
“这是什么意思?”
赵焱温和地笑着,像在教导小孩一样耐心地跟我解释:
“我一天上班九个小时,工资四百。从九点算起,你睡过头三个小时,耽误了我的工作,按比例折算,你要付我132元。”
我听着他的话,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焱焱真聪明!”
婆婆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门口,拍着手掌,满脸骄傲。
“我儿子就是会精打细算!这才叫会过日子,以后一定能出人头地!”
她说着白了我一眼,鼻孔朝天一脸鄙夷。
“不像某些人,嫁进来第一天就睡到日上三竿,跟头死猪似的只会吃喝睡,怎么,等着享清福啊?”
血一下子冲上头顶。
“妈,我昨晚是......”我试图解释。
“哎哟,还敢顶嘴了?”婆婆猛地打断我,眼睛瞪得快裂开。
“焱焱!你看看你媳妇!这才进门第一天就敢跟我顶嘴了!你也不管管?”
赵焱皱了皱眉,低声呵斥我:
“江娴,妈是长辈,你怎么能跟她闹脾气?太没教养了。”
我攥紧拳头,努力遏制住自己满腔的怒火。
昨晚是谁忙到凌晨,把喝醉的亲戚一个个送上车,又把满屋狼藉收拾干净?
又是谁在婆婆说“新媳妇要表现”时一声不吭,任由我被使唤得团团转?
现在来跟我说教养?
紧接着赵焱又马不停蹄地调出另一个界面。
“江娴,还有这个暖气费。”
“暖气是按面积和时间收费的,昨晚我们一起用,费用AA。”
“今早九点之后是我上班时间,暖气本来该关掉,但你多用了三个小时,所以这部分得你自己承担,加起来一共86.5元,四舍五入87元。”
他把手机又往我面前递了递,两个付款码并排显示。
婆婆在门口抱着手臂,满脸的得意。
我盯着那两张二维码,突然觉得眼前的一切荒诞得像场噩梦。
这是我的新婚第一天?这是我的丈夫?
“快点吧,转完账赶紧起床做午饭,不然又要耽误时间了,按规矩,做饭时间如果超时,也要扣钱!”
赵焱有些不耐烦,催促我道。
“不用说了。”
我打断他,拿起手机利落地扫码付款。
随着到账提示响起,赵焱脸上的笑容瞬间真诚了许多,婆婆也满意地哼了一声,转身离开。
我这才从床上爬起来,进了卫生间。
洗漱的时候我隐约听到客厅里传来婆婆的声音:
“就得这么治她,现在的年轻媳妇,不立规矩以后还得了!”
赵焱含糊地应了一声。
我闭上眼睛用冷水打了打脸,出了卫生间。
2
客厅窗帘还拉着,光线有些昏暗,我下意识地伸手按亮了顶灯。
那一瞬间,我清楚地看见赵焱和婆婆对视了一眼。
午饭我做了三菜一汤。
切菜时婆婆一直在旁边转悠,一会儿说土豆丝切得太粗,一会儿说肉片切得太厚,总之就是一直挑毛病。
到了吃饭的时候,赵焱突然开口:
“今天这顿饭用了一小时二十分钟,比正常时间长,不过新婚第一天,这次就不扣你误工费了。”
我夹菜的手瞬间顿住了。
“燃气费、水费、食材费,这些都要算清楚,还有食材成本也要AA。”
赵焱紧接着说,又掏出手机开始计算。
“菜单是你定的,所以买菜的钱你出七成,我出三成。”
“燃气和水费按使用时间折算,你做饭时间长,承担65%。”
婆婆连连点头:“对对对,亲兄弟还明算账呢,夫妻更要算清楚!”
我把菜放进嘴里,味同嚼蜡。
“好。”我应了声。
赵焱似乎有些意外我答应得这么爽快,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吃过午饭,婆婆和赵焱各自回了房间,我站在客厅中央,忽然不知道该做什么。
这个房子是婚前我父母买的,写的我的名字。
装修时赵焱家出了一点点家具钱,婆婆当时拉着我的手说:
“以后这就是咱们共同的家了。”
共同的家。
我环顾四周,大红喜字还贴在墙上,婚纱照在电视柜上甜蜜地笑着,一切都还留着婚礼的余温。
可有些东西,在新婚第一天就已经死了。
晚上,赵焱突然递给我一张表格,上面的数据密密麻麻,分门别类。
包括用电、燃气、食材消耗等,甚至还有一项“公共空间占用时间”,标注着我下午在客厅沙发上看了一小时电视。
每一项后面都有单价和使用时长,最后汇总成一个数字。
表格最下方写着:“本日江娴需支付费用合计:217.5元”。
“白天其实不算暗,但你开了客厅的灯,这个电费需要你独自承担。”赵焱说。
“赵焱,你认真的?”我问他。
他愣了一下,随即皱眉:
“当然认真,这不是早上就说好的吗?AA制,对彼此都好,谁也不占谁的便宜。”
“可我们是夫妻,夫妻之间需要这样吗?”
“正因为是夫妻,才更要算清楚。”
赵焱的语气一如既往的认真,甚至觉得我在无理取闹。
“这样以后就算我们不在一起了,也没有财产纠纷,清清楚楚。”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他在新婚第一天,就已经想到了“以后不在一起”。
他把手机付款码递到我面前:“快点吧,我一会儿还要加班,耽误时间的话,又要重新计算金额了。”
我看着这个在婚礼上说我是一生挚爱,此刻却连一分一厘都要跟我算钱的男人。
许久我拿起手机扫码,赵焱脸上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
他转身走向书房,走到门口时又想起什么,回头道:
“对了,明天开始,这些费用每天结算一次,我会每天晚上把账单给你。”
书房关上后,我走到阳台,第一次认真思考这段婚姻。
3
早上七点我就醒了,身边空无一人,赵焱起得比我还早。
雪球趴在门口,听到动静抬起头,尾巴懒洋洋地摇了摇。
这条阿富汗猎犬是我和赵焱谈恋爱时就开始养的,身价好几万。
婆婆疼它像疼亲孙子,总说“这狗比有些人金贵”。
“江娴。”赵焱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我抬起头,他已经穿戴整齐走到我身边。
“今天开始,我们正式执行宠物饲养细则。”
他给我发了一份协议,上面写满了我需要遵守的准则。
比如:雪球的所有权及监护时间实行分时段制。
周一至周四中午十二点前,雪球姓赵,由赵焱负责遛狗、喂食及主要情感互动。
周四下午一点至周日全天,雪球姓江,由江娴负责。
在非所属时段,另一方不得擅自进行互动,以免造成“情感债权混淆”,违者每次罚款200元。
还有宠物相关开支AA制分摊,每月结算。
我从头看到尾,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情感债权混淆?”我抬头看赵焱。
他没有表情地点点头。
“如果你在我的时段跟狗玩,雪球可能会更亲你,这对我投入的情感和时间是种不公平。”
“可它是狗,不是股份!”我说。
“正因为它有情感反应,才更需要明确权属,以免以后产生纠纷。”
赵焱转过身,语气不带丝毫感情。
我站在原地,呆了半晌才开始换衣服。
吃早餐时,赵焱翻了翻我给他煎的鸡蛋,放下筷子。
“蛋煎得有点老,按细则,食物品质不达标也要扣钱。”
我面无表情地扫码付费,继续吃我的早餐。
吃完饭,赵焱站起来对我说:
“我去上班,雪球今天上午归我,下午一点后交接给你,记得准时。”
婆婆慢悠悠喝完粥,把碗一推:“碗你洗啊,我手不舒服。”
厨房里只剩下我和一堆待洗的碗碟。
收拾完一切,雪球跑到我脚边,我自然而然地蹲下摸了摸它的脑袋。
“哎!”
婆婆不知什么时候突然出现在我身后,猝不及防喊了一声。
“现在可是焱焱的时段!”
我的手一顿。
“我就摸摸它。”我说。
“细则上写了,互动就包括抚摸和情感交流,你这不是明知故犯吗?”
婆婆尖着嗓子,恶狠狠地盯着我。
我站起来想解释几句,她却直接转过身回去看电视。
“规矩是焱焱定的,你当媳妇的就得遵守,这个家,得有个家的样子。”
我低下头,看着雪球眼巴巴地望着我。
下午一点零五分,我在公司洗手间接到赵焱的电话。
“你迟到了,细则规定,监护权交接必须准时,你晚了五分钟,耽误我下午的工作安排。”
“我在上班,交接时间不能灵活一点吗?”
我压低声音,不敢打扰身边的同事。
“规则就是规则,这次口头警告,如果再有下次,你就要承担浪费我工作时间的钱。”
我闭上眼睛叹了口气。
晚上回到家,我第一时间拉住赵焱:“我们能谈谈吗?”
“谈什么?”他问。
“我们现在这样,AA制,细则,罚款,你觉得这正常吗?”
我斟酌着语句,小心翼翼问出口。
赵焱的眉头皱起来:“我觉得很正常,AA制可以避免很多纠纷和不必要的矛盾。”
“可我们是夫妻!”
我有些控制不住,喊了一声。
“夫妻之间需要这么多规则吗?我的就是你的,为什么非要分得那么清?需要把每分每秒都标上价格吗?”
赵焱沉默了几秒,又看向我的眼睛。
“江娴,这个世界就是这样运转的,资源是有限的,时间是有价值的。”
“AA制不是冷漠,是尊重。”
他说得如此义正言辞。
“那我们之间的感情呢?也需要标价吗?”我问。
赵焱叹了口气:“我也承担了很多,我们是AA制,你别说的好像就你单方面付出一样。”
他看了眼手表,说:
“你今天已经谈了八分钟,按照情感交流细则,还有两分钟免费额度。”
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所以如果我还想继续谈,就要付钱是吗?”
赵焱默认。
我看着他,突然就什么都不想说了。
“那算了,就这样吧。”
赵焱点点头,站起身,进了浴室。
我听着那哗哗的水声,忽然想起婚礼那天,赵焱给我戴戒指时,司仪说:“从今天起,你们要彼此扶持,同甘共苦。”
同甘共苦。
苦是AA了。
可甘呢?甘在哪里?
4
深夜,赵焱已经睡着了。
我侧过身,背对着赵焱。
雪球不知什么时候溜进了卧室,轻轻跳上床,在我脚边蜷成一团。
我伸手摸了摸它。
狗不会跟我AA。
狗不会在我哭的时候递来付款码。
狗不会把每一分每一秒都记进账本。
可赵焱他却连狗都不如。
凌晨三点,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电话那头是我老家的叔叔,他告诉我我爷爷半夜去世了。
我猛地坐起来,赵焱这时也醒了,我告诉了他这个噩耗。
我顾不得他什么反应,立刻开始穿衣服。
赵焱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我陪你一起去。”
“你爷爷也是我爷爷,这种时候我也应该在。”
我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点点头。
殡仪馆里,我抱着爷爷的遗像哭了很久。
赵焱站在旁边,手偶尔拍拍我的肩,动作僵硬。
处理完所有事,我们坐上车回城。
我抱着爷爷的遗照,眼泪早已流干。
车开到一半,沉默许久的赵焱终于开口了。
“今天在殡仪馆,你抱着我哭了二十五分钟。”
我的呼吸瞬间停滞了片刻,僵硬地转过头去看他。
“超时十五分钟,按每分钟10元计费,应收150元,但考虑到是特殊情况,给你打折,只收100。”
我说不出任何话来,大脑一片空白。
“还有,你把爷爷的遗像带回家了,对吧?”
赵焱不打算放过我,手指在屏幕上继续滑动。
“家是公共区域,你摆这种东西会引发负面情绪磁场,影响居住体验,这个需要按日收费,一天500元。”
“两项加起来600,还有我今天请假陪你去殡仪馆,误工费400,总共一千。”
赵焱停好车,一脸平淡地看着我,举着收款码。
“扫一下吧,扫完上楼。”
这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他今天为什么主动要陪我来。
不是为了夫妻情分,是为了这一千块钱。
我开始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你笑什么?”赵焱皱眉。
“我笑我自己,居然还以为你有点良心。”我擦掉眼角的泪。
他没接话,只是又把手机往前递了递。
我说:“先上楼吧,回家了我再扫码。”
赵焱啧了一声,收起手机,开门下车。
电梯上行,我们都没说话。
门开了。
婆婆就站在玄关,看见我怀里的相框,她脸色立刻沉下来。
“这什么东西?死人的照片往家里带?晦气不晦气!”
“妈,这是江娴爷爷。”赵焱语气有些不自然。
“我管他是谁!赶紧扔了!家里放这种东西,招灾引祸的!怪不得最近事事不顺,都是你带来的晦气!”
婆婆几步冲过来,戳着我怀里的遗照直骂。
“你再说一遍。”我看着她。
“我说的就是你爷爷!”
婆婆拔高了音量,掐着腰活像个恶鬼。
“死了就死了,还把照片弄家里来!老不死的玩意儿,活着时候没见你多孝顺,死了在这儿装什么孝子贤孙!”
瞬间,我感觉满身血液都直直往头顶冲。
然后我抬起头,看向赵焱。
他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没有制止他妈,也没有反驳那些恶毒的话。
反而只是看着我,眼神里甚至带着一点“你又惹麻烦了”的不耐烦。
我慢慢把爷爷的遗照放到桌上,然后直起身掏出手机。
叮咚一声,一千块钱到账,赵焱脸上瞬间露出笑容。
但他不知道,这一千块也彻底斩断了我最后一丝情义。
2
5
婆婆也凑过去看赵焱手机上的到账提示,眼睛发亮。
“还是焱焱会算账,这钱该收!凭什么白陪她一天?时间就是金钱!”
她拍着儿子的手臂,声音里满是得意。
赵焱收起手机,语气轻松:“妈,您少说两句,江娴今天心情不好。”
然后又转向我,说:“钱的事算清楚了,中午我点个外卖,就算我请客了。”
我看着他们。
一千块,买断了我爷爷的去世,买断了我的悲伤,买断了他们本该有的一点点人性。
多划算的买卖。
“好啊。”我笑笑。
我走进卧室,关上门,外面隐约传来他们的声音。
婆婆在说:“点那家川菜吧,水煮鱼特价。”
赵焱说:“行,妈您看着点,今天收了一千,吃点好的。”
我冷笑一声,直接拨通了破拆公司的电话。
“我要拆一堵墙。”我简明扼要地说。
电话那头顿了顿:“女士,承重墙不能随便拆,会影响整栋楼的结构安全......”
“不是拆承重墙,是把房子从中间一分为二。”
我挂了电话,把定位发过去。
然后我开始收拾东西。
从赵焱不经过我同意就把他妈接过来开始,他们母子俩已经认定这栋我父母全款买的婚房就是他们的了。
那如果我把这个家一分为二,他们的表情得多精彩?
外面他们母子俩杯盏交错,屋内我已经把自己的东西收拾得七七八八。
我把戒指摘下来,直接丢进了垃圾筒。
我拉开门,走出去。
婆婆吃得满嘴流油,赵焱招呼我过去吃饭。
我没说话,径直走到客厅中央,开始收拾客厅里属于我的东西。
赵焱终于察觉到不对劲了。
“江娴,你干什么?”
我没理他,继续收拾。
婆婆也停下来:“发什么神经?吃饭呢,弄得乒乒乓乓的。”
我还是没说话。
直到我把客厅里所有属于我的东西都归置到一边,形成一条清晰的分界线。
这边是我的,那边是他们的。
赵焱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这才抬头看他,笑了笑:“AA啊。”
“什么?”
“你不是喜欢AA吗?这是我的东西,那是你们的东西,楚河汉界,清清楚楚。”
婆婆猛地拍桌子站起来:“江娴!你怎么说话的!我是你婆婆!我住我儿子家天经地义!”
“你儿子家?房产证上写的是赵焱的名字吗?”
赵焱抓住我的手臂:“江娴!够了!妈年纪大了,你非要这么跟她计较吗?”
我甩开他的手,瞪着他。
“赵焱,从今天起,我不跟任何人计较,我只算帐!”
话音刚落,门铃响了。
我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三个男人,戴着安全帽,手里提着工具箱。
“是江女士吗?您刚才打电话说要拆墙。”
赵焱冲到门口,瞪着那些人:“你们是谁?什么拆墙?”
工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赵焱,有些疑惑。
“是江女士联系我们,说要进行墙体拆除工程。”
赵焱声音都变了:“拆什么墙?我们家不拆墙!”
我推开赵焱,对工头说:“进来吧,就是这面墙。”
我指着客厅正中央那面墙,它从天花板到地板,把客厅和餐厅半分隔开。
“就从正中间一分为二,把我的这边和他们的那边,彻底分开。”
6
赵焱终于反应过来我在说什么了。
他脸色煞白,拽着我的手:“江娴你疯了?!你要把房子拆了?!”
婆婆也冲过来,看着那些工人手里的电锯尖叫起来:
“你们是什么人!滚出去!滚出我家!!”
我理都不理她,直接对着工头说:“开始吧。”
工头耸了耸肩,对身后挥挥手。
很快电锯的嗡鸣声响起,尖锐又刺耳。
赵焱疯了一样猛地扑上去想抢电锯:“不准动!不准拆!这是我的家!我的房子!”
工人躲开他,看向我。
“继续。”我说。
赵焱转向我,眼睛通红地嘶吼着:
“江娴!!你他妈到底想干什么?!这是我们的婚房!我们的家!”
“家?”我差点就要笑出声了。
“赵焱,从你要我付暖气费的那一刻起,这里就不是家了。”
“这里是交易所,而今天,我要关张了。”
电锯的嗡鸣声越来越大,墙灰一阵一阵往下落,整个客厅一片狼藉。
墙上的婚纱照里,我和赵焱还在笑着。
下一秒,电锯就直直切开了那张照片,就像我们的婚姻。
赵焱瘫坐在地上,张着嘴无助地喘息。
婆婆边哭边尖叫:“救命啊!杀人了!疯子!这个疯子要把房子拆了!”
我站在这一切的中央,抱着手臂,静静地看着。
电锯还在飞速切割,空气里都是呛人的灰尘。
赵焱像是突然惊醒过来,扑向那个举着电锯的工人。
“停手!我让你停手!!”
他的动作快得惊人,工头皱眉看向我。
我抬手:“先停一下。”
嗡鸣声戛然而止。
赵焱死死抓着工人的手臂,转过头看我,气得几乎要发狂。
“江娴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这是我们的家!!你真是疯了!”
我摇摇头,从口袋里掏出房产证。
“赵焱,房产证上写的是我们吗?”
他的表情僵住了。
我翻开内页,怼到他和他妈面前。
权利人:江娴,共有情况:单独所有。
“你们要是不识字,我可以再念一遍给你们听。”
婆婆的抽泣声停了,她死死抓着我的手,仿佛要把那页纸盯出一个窟窿来。
“这是我父母全款买的,写的是我的名字,从法律上说,这房子从头到尾只属于我一个人。”
赵焱踉跄了两步,声音发抖:“可我们是夫妻,这是夫妻共同财产!”
“婚后父母全款买房,登记在一方名下,属于个人财产。”
我像看垃圾一样笑着看他,“连这种基本常识都不懂?”
婆婆突然尖叫起来:
“那你也是我赵家的媳妇!这房子就是我赵家的!你嫁进来,连人带房子都是我赵家的!你没资格拆!”
我厌恶地看着她,摆了摆手。
“别上赶着给我套这么多规矩,从今天起我不是你赵家的媳妇了。”
我走到沙发边,拿起赵焱的手机。
“还有,既然你们这么喜欢算账,那今天我们就好好算一笔总账。”
我划动屏幕,调出最近一个月的记录。
“先从最近的开始。”
“上个月15号到22号,是你爸的忌日,你要求我请假七天,陪你操办法事接待亲戚。”
我抬头看向赵焱,
赵焱脸色发白:“那是我爸,你作为儿媳自然......”
“作为儿媳,我应该尽孝。”我点点头。
“但这七天,我请的是事假,要扣工资,按我的日薪四百算,七天两千八。”
我在计算器里输入一个数字。
“你们家来了五个亲戚,住酒店三天,房费两千四。”
“还有餐费、交通费、香烛纸钱等等,一共三千八,加起来总共六千二,全是我付的。”
我又输入6200。
“按AA制,这些费用理应由你们赵家承担,毕竟是你赵家的忌日,你赵家的亲戚,对不对?”
赵焱整个人都在发抖。
婆婆跳起来:“那是我儿子的爸!你作为媳妇出点钱怎么了?!天经地义!”
我转过头看她,笑了一声。
“说得轻巧!那我爷爷呢?”
“我爷爷去世,我抱着我丈夫哭一会儿,要收超额情感费。”
“我带一张爷爷的照片回家,要收情绪污染费。”
“你骂我爷爷老不死的,骂他晦气。”
我往前走一步,逼近她。
“李秀琴,你告诉我,什么叫天经地义?”
她被我逼得后退,撞到餐桌,碗盘哐当作响。
我没再理她,继续算账。
7
“再说日常生活。”
“上个月,你洗碗从来不关紧水龙头,我查了水费单,比平时多两百,按AA制,这钱该你付。”
然后我又看向赵焱。
“上个月有半个月熬夜打游戏到凌晨两三点,客厅的灯一直开着,电费多了三百。”
“按你的规则,非必要用电需由使用者承担,这三百该你付。”
我继续输入数字。
“还有宠物开支,按你的规则,监护权分时段,费用AA。”
“但实际上呢?狗粮、美容、疫苗,总共花了三千二,你没出过半分钱。”
赵焱终于开口:“江娴,那些规则......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规则是你定的,账单是你列的,付款码是你递的,现在你告诉我,你不是那个意思?”
他哑口无言。
我看了眼计算器,数字已经累加到一万多。
“这还只是最近一个月的。”
我站起来,围着房子绕了一圈。
“这栋房子,市场价大概三百万。”
“你们在这里住了一个,按市价,这地段的房子月租金至少八千,一间次卧月租三千,主卧五千。”
“所以你们需要补交一个月的房租,李秀琴三千,赵焱五千,总共八千。”
婆婆终于忍不住了,尖叫着冲过来要打我。
“八千?!你抢钱啊!我是你婆婆!我住我儿子家还要交钱?!”
我利落躲过,不带任何感情地宣布:
“这不是你儿子家,你要么交钱,要么滚。”
赵焱盯着我,第一次露出了哀求的表情。
“江娴,你一定要这么绝情吗?我们是夫妻啊!”
我大声地笑起来:“赵焱,从你让我付132元误工费的那一刻起,我们就不是夫妻了。”
“我们是甲方和乙方,是债权人和债务人,是房东和租客。”
“而现在,租约到期了。”
整个客厅陷入死寂。
破拆工人站在那里听了一出好戏,面面相觑,谁也不敢说话。
直到工头咳嗽了一声,小声问:“江女士,那这墙还拆吗?”
“拆,但拆之前,先把他们的东西清出去。”我说。
然后我走到墙边,开始动手。
所有属于他们的东西都被我一件件扯下来,扔在地上。
“江娴!”赵焱想冲过来。
工头拦住了他。
然后是客厅里的东西。
婆婆那些占地方的毛线堆,赵焱的游戏机,全部被我毫不留情地丢进大麻袋里。
有些东西混在一起不好区分,我就直接问:“这个是谁的?”
如果没人回答,我就扔。
婆婆终于崩溃了。
她扑过来想抢我手里的东西,被我一把推开。
她跌坐在地上,开始嚎啕大哭,哭得像是天塌了。
“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娶了个丧门星进门啊!要逼死我们母子啊!”
赵焱站在旁边,一动不动,表情像是被吓傻了。
他终于明白,这场AA制游戏,他玩脱了。
最后一个扔进麻袋的是雪球的狗窝。
我摸了摸它的头,然后把狗绳递给赵焱。
“你的狗。”我说。
他没接。
我松手,狗绳掉在地上。
我拍了拍手上的灰,指着地上那两个大麻袋,看了眼赵焱和婆婆。
“好了你们自己选吧。”
“要么,补交之前一个月的房租八千,之后按月交租,月租八千,要么现在就给我滚出去。”
赵焱终于动了动。
他慢慢弯腰,捡起地上的狗绳。
然后他抬头看我,什么也没说,只是拉起地上的母亲,拎起那两个大麻袋,走向门口。
门关上后,世界突然安静了。
8
工头咳嗽一声:“江女士,那这墙......”
“今天先不拆了。”我说。
“你们回去吧,工钱我会照付。”
一整夜我都没睡,我开始收拾这个家。
等太阳完全升起时,客厅已经恢复了整洁。
手机在茶几上震动起来,是赵焱。
我没有接,等电话自动挂断,又打来,又挂断。
如此反复了七八次,最后终于停了。
然后微信消息开始轰炸。
“江娴,接电话。”
“昨天是我冲动了,我道歉。”
“那些钱我都还给你,一分不少,给我个机会。”
我看着那些文字,忽然觉得可笑。
他递付款码时那么理直气壮,收钱时那么心安理得,现在却说“还给你”。
嘴上说得好听,可转账记录呢?
一分钱都没转过来,只有空口白话。
下午,我拟好了离婚协议。
我直接去了赵焱公司,我突然想看看,在我面前锱铢必较的赵焱,在同事面前是什么样子。
“赵经理,今天这单拿下,晚上必须请客啊!”
“那必须的!地方你们挑,海鲜酒楼还是日料放题?别跟我客气!”
我听到了赵焱的声音,探头看去,就见他被人簇拥着走出电梯。
“赵哥最近手笔越来越大,是不是有什么发财门路啊?”
赵焱哈哈大笑,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周围几个人都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
我看着他们离开,冷笑了一声。
原来从我这儿A走的钱,都被他拿去充面子当“赵哥”了。
我站起身,直接找到了他的一个同事,也是少数几个来过我们家吃饭的人。
他看到我时有些惊讶。
为节省时间,我直截了当地问他:“赵焱在公司,是不是经常请客?”
他愣了愣,眼神闪躲。
“我知道他经常请客,出手阔绰,但我不知道,他哪儿来的这么多钱。”
我直盯着他,不给他任何撒谎的机会。
同事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
“赵哥他负责采购,有些供应商会表示表示。”
“这事儿公司里其实有些人心里有数,但赵哥做账做得漂亮,所以......”
他话没说完,但我已经明白了。
“金额大吗?”
对方犹豫了一下,伸出三根手指。
“三万?还是三十万?”
他摇头。
三百万。
我的呼吸停了一瞬。
“嫂子,这事儿你可别说是从我这儿知道的。我还得在这儿干的。”
我关掉录音,让他放心。
“今天你没见过我,我也没问过你任何事。”
对方如释重负,匆匆走了。
我坐在原地,消化着这个惊人的事实。
随即我火速回了家,联系了之前合作过的经济调查事务所。
我让他帮我调查赵焱的所有资金往来。
对方有些为难,告诉我这种调查需要授权。
“我有他贪污的证据线索,而且,我怀疑他转移婚内财产。”
这是真话。
法律上,婚姻存续期间的收入,本就属于夫妻共同财产。
他A走的,本来就是我的钱。
挂了电话,我开始写举报信。
我详细列举了赵焱采购流程中的疑点,他经手的几个大额合同,供应商的背景,还有他个人消费水平与收入严重不符的事实。
明天我会直接投递到他公司总部的信箱里。
三天后,经济调查那边给了我结果。
比我想象的还要严重。
赵焱不仅吃回扣,还开假发票,伪造合同,甚至和几个供应商合谋成立空壳公司,套取公司资金。
两年时间,涉案金额超过四百万。
我心底了然,给赵焱发了条微信:
“离婚协议拟好了,下午三点,在你公司楼下咖啡厅见。”
毕竟有些脸,就该在光天化日下撕。
9
两点五十分,赵焱来了。
他胡子拉碴,和前几天那副意气风发的样子比起来,显然经历了什么。
“娴娴,以前的事我真的知道错了,那些AA制都是我鬼迷心窍,我改,我全改,以后再也不提了,好吗?”
他还没坐下,就急切地开始向我求饶。
我把离婚协议推过去。
“签字吧。”
他看都没看那份文件,伸手想抓我的手:
“娴娴,我们结婚才一个月,不能就这么离了!我承认我做得过分,我补偿你,你要我做什么都行!”
“那把从我这儿A走的钱全部还给我,现在就转。”我说。
赵焱僵住了。
他掏出手机,手指慢吞吞地在屏幕上划了几下,又偷偷看我。
“娴娴,我现在手头有点紧,等这个月工资发了,我立刻转给你,一分不少。”
我笑了:“赵焱,你连撒谎都不会撒得认真点吗?”
他的脸涨红了:“我没撒谎!”
“那就现在转,微信、支付宝、银行转账都可以,我不挑。”
他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半天,最终垂下来。
“你看,嘴上说得好听,实际行动一分没有,赵焱,你这套我见够了。”
我把协议又往前推了推:“签字吧,别浪费时间了。”
赵焱盯着那份文件,很久没动。
“江娴,你一定要做得这么绝吗?”
我笑了。
“赵焱,这不都是你教我的吗?亲兄弟明算账,夫妻更要算清楚,我只是把你教我的原封不动还给你而已。”
他脸色惨白,握着笔的手颤抖不停,最终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就在这时,咖啡厅门口传来一阵喧哗。
几个穿着西装的男人走进来,目光锁定在我们这一桌。
赵焱看到他们,手里的笔一下子掉在桌上。
“赵经理,麻烦跟我们回公司一趟,审计部有些问题需要你配合说明。”
为首的男人走过来,严肃地对赵焱说。
赵焱猛地站起来,结结巴巴:“王总监,我现在有点私事......”
我也站起来,表示我这边已经完事了。
“我是他前妻,你们可以随时带他走。”
王总监点点头,没再多问,只是催促着赵焱。
赵焱看了看我,最终低下头,跟着他们走了。
大概二十分钟后,赵焱从大楼里出来了。
这次是被警察带出来的,手腕上还戴着手铐。
我坐在窗边,看得一清二楚。
赵焱被押上警车前,突然抬起头,准确地找到了我。
他眼神里带着怨恨和不甘,我笑着举起咖啡回敬他。
一周后,我去了趟看守所。
我没那个闲心去看赵焱,是去办离婚手续的后续事宜。
律师说,如果一方被刑事拘留,离婚程序可以加快。
手续办完出来时,在走廊里撞见了婆婆。
一个月前还神气活现的老太太,现在头发白了大半,老了不少。
看见我,她愣在原地。
“是你!是你举报的焱焱,是你害他!!”
她怨恨地瞪着我。
“李秀琴,你儿子贪污公款吃回扣,又不是我拿刀逼他做的。”
“他在婚姻里AA,算计妻子,把感情明码标价,一分一厘都要计较,能占的便宜绝不放过。”
“这套规则用在工作中,就是贪污,用在人生里,就是完蛋!”
我毫不客气地回怼。
婆婆想骂我,想扑上来打我,可最终只能无力地瘫倒在长椅上,捂着脸痛哭。
我没再看她,径直走过。
走到门口时,我听见她在身后喊:“江娴!你心太狠了!焱焱是你丈夫啊!”
我停住脚步,回头。
“曾经是,但现在不是了。”
“而且李秀琴你应该庆幸,庆幸你儿子只是贪污公款,而不是AA你的养老费。”
说完,我转身离开。
走出看守所大门,阳光扑面而来。
没有账单,没有付款码,没有需要计算的感情,这才是我的新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