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五年前,我被赶出家门的那天,身上只有三百块钱。
父亲说:「你是老大,多让着你弟,赚的钱都要补贴家里。」
母亲说:「别怪我们狠心,你弟还要娶媳妇呢。」
从那天起,我发誓要活出个样子给他们看。
二十五年后,我做到了。公司成功上市,我身家过十亿。
可他们却突然出现,带着弟弟一家老小,说:
「你也该回馈家里了,把公司交给你弟打理。」
我看着他们,心里毫无波澜。
「你们找错人了,我没有父母,也没有弟弟。」
庆功宴的喧嚣还残留在空气里,混合着香槟和昂贵香水的味道。
我独自坐在空无一人的顶层办公室,俯瞰着这座城市的璀璨灯火。
落地窗上映出我的影子,一身剪裁精良的黑色西装,妆容一丝不苟。
二十五年。
整整二十五年,我才从一个只有三百块钱的弃女,站到了这里。
启航科技,我的心血,今天终于敲响了上市的钟。
我端起桌上早已冷却的咖啡,苦涩的液体滑入喉咙。
这味道,比我当年啃过的冷馒头要好得多。
正当我准备起身回家时,内线电话突兀地响起。
是助理陈阳。
他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迟疑。
“林总,楼下前台说……有您的家人来访。”
家人。
这两个字像一颗生锈的钉子,毫无预兆地扎进我的耳膜。
我的世界里,早就没有这两个字的位置了。
我握着听筒的手指微微收紧,骨节泛出白色。
“不见。”
我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
“他们……他们指名道姓,说是您的父母和弟弟。”
陈阳的声音更低了,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林总,您看?”
我沉默了几秒钟,城市的霓虹在我眼中变成了一片模糊的光斑。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我只是没想到,他们会这么快,这么迫不及待。
“让他们上来。”
我挂断电话,走到巨大的办公桌后坐下,重新变成了那个杀伐果断的启航科技 CEO。
几分钟后,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请进。”
门开了,走进来三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
为首的妇人,头发花白,脸上布满了皱纹,眼神却依旧精明而刻薄。
是赵桂花。
她身后跟着一个畏畏缩缩的男人,背有点驼,岁月在他脸上刻下了更多的懦弱。
我的父亲,林建国。
最后面,是一个体型臃肿的中年男人,油光满面,搀着一个同样市侩的女人,还拉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
他就是我那个被捧在手心里的弟弟,林强。
二十五年,足以让一个青年变成一个油腻的中年人。
他们拘谨又贪婪地打量着这间能俯瞰全城的办公室,眼睛里闪烁着毫不掩饰的欲望。
赵桂花的目光最终落在我身上,她清了清嗓子,摆出了长辈的架子。
“林晚,我们来了,你怎么也不下来接一下。”
我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桌前,目光平静地扫过他们。
“请问几位找我有什么事。”
我的语气客气又疏离,就像对待任何一个不请自来的访客。
赵桂花的脸僵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我会是这种态度。
她旁边的林强不耐烦地开了口,嗓音粗嘎。
“姐,你现在发大财了,架子也变大了啊。”
“公司都上市了,当弟弟的还是从新闻上看到的。”
他语气里的埋怨,理直气壮得可笑。
我没有理会他,视线重新回到赵桂花脸上。
“如果没什么事,我马上要下班了。”
赵桂花急了,她一把推开林强,走上前几步,手撑在我的办公桌上。
那张离我不到一米远的脸,让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林晚,你这是什么态度!”
“我们是你亲爸亲妈,这是你亲弟弟!”
“你现在有出息了,就想不认我们了?”
她声音陡然拔高,唾沫星子都快喷到我的脸上。
我微微后仰,拉开了一些距离。
“赵女士,我想你搞错了。”
“二十五年前,在我被你们赶出家门的那一刻,我们就没有任何关系了。”
“你忘了?你说你没我这个女儿。”
我的话很轻,却让她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林建国在旁边小声地拉她的衣角。
“桂花,好好说,好好说。”
赵桂花深吸一口气,似乎在努力压制脾气。
她换上一副语重心长的表情。
“晚晚,过去的事是爸妈不对,可我们也是为了你好。”
“你看,要不是当年逼你一把,你能有今天吗?”
“我们也是用心良苦啊。”
我几乎要笑出声来。
把无情抛弃说成用心良苦,这种颠倒黑白的本事,他们倒是丝毫未减。
“所以,你们今天来,是想让我感谢你们?”
我挑了挑眉,语气里带上了讥讽。
林强见状,立刻接过了话头。
他带着老婆孩子走到前面,脸上堆着谄媚的笑。
“姐,你看你说的,一家人谢什么。”
“我们今天来,是替你高兴的。”
“你一个女人家,撑起这么大一个公司多不容易。”
“现在公司也上市了,你也该歇歇了。”
我静静地看着他表演,想看看他到底能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来。
果然,他没让我失望。
“我跟爸妈商量过了,以后公司就交给我来打理。”
“你把股份转给我,以后就在家享清福,我每个月给你分红。”
“你放心,我肯定比你管得好,毕竟我是个男人,谈生意也方便。”
他说完,还得意地看了一眼他旁边的老婆。
他老婆立刻附和道。
“是啊是啊,大姑子,以后这就是咱们的家族企业了。”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我看着眼前这一家子丑态百出的“搭伙伙伴”,忽然觉得无比荒谬。
是什么给了他们勇气,让他们能如此理所当然地,来窃取我用半生血泪换来的成果。
赵桂花见我没说话,以为我动心了,赶紧加码。
“对,就让你弟管。”
“你一个女孩子,早晚要嫁人的,公司总不能给外人。”
“给你弟,就是给自家人,肥水不流外人田。”
“你赚的钱,本来就该是家里的,是该给你弟的。”
最后那句话,和二十五年前她把我扫地出门时说的一模一样。
那一瞬间,我心中最后一点残存的错愕也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彻骨的冰冷。
我站起身,高大的落地窗将我的身影衬得愈发挺拔。
我的目光越过他们,投向远方的夜空。
“陈阳。”
我按下了内线电话的免提键。
“林总,我在。”
陈阳的声音立刻响起。
“叫保安部上来,我的办公室里闯进了几个无关人员,扰乱公司正常秩序。”
“请他们出去。”
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到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赵桂花的脸瞬间从涨红变成了猪肝色。
“林晚!你敢!”
“我是你妈!你敢叫保安赶我?”
她开始歇斯底里地撒泼,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嚎啕大哭。
“天杀的啊!我怎么养出这么个白眼狼啊!”
“辛辛苦苦把她养大,现在有钱了就不认爹妈了啊!”
“大家快来看啊!亿万富翁虐待亲生父母啊!”
林强也反应过来,指着我的鼻子破口大骂。
“林晚你个贱人!你信不信我出去找媒体曝光你!”
“让你公司开不下去!”
他那个七八岁的儿子,被这阵仗吓得哇哇大哭。
他老婆则拿着手机,似乎想拍下什么。
林建国搓着手,在一旁无助地喊着:“别闹了,别闹了。”
整个办公室,变成了一个吵闹的、令人作呕的舞台。
我只是冷冷地看着他们。
看着这个所谓的“家”,在我面前上演着二十五年来从未改变过的闹剧。
很快,四名穿着制服的保安冲了进来,看到眼前的景象都愣了一下。
“林总?”
为首的保安队长看向我。
“把这几位‘先生太太’请出去。”
我下了命令。
保安们不再犹豫,上前就要架起地上的赵桂花。
“你们别碰我!我是她妈!”
“谁敢动我!我跟你们拼了!”
赵桂花手舞足蹈,又抓又挠。
林强也冲上去跟保安推搡。
场面一片混乱。
我没有再看下去的兴趣。
我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绕过这片狼藉,径直走向门口。
陈阳已经在门口等着我,脸上满是担忧。
“林总,您没事吧?”
我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身后的叫骂声和哭喊声越来越远。
“林晚你个畜生!你不得好死!”
“你会遭报应的!”
我拉开车门,坐进后座。
车子平稳地驶出地库,汇入城市的车流。
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感到一阵深入骨髓的疲惫。
二十五年前被赶出家门的那个夜晚,也是这样冷。
只是那晚,我流泪了。
今晚,我没有。
我的眼泪,早在二十五年前的那个冬天,就流干了。
第二天,我醒得很早。
窗外的天色还是灰蒙蒙的,像一块脏掉的抹布。
我没有赖床,按照雷打不动的习惯晨跑、冲澡、吃一份简单的早餐。
镜子里的女人,面色如常,眼神平静,看不出昨晚经历过任何风波。
只有我自己知道,那根埋在血肉里二十五年的刺,被人狠狠地搅动了一下。
有点疼,但仅此而已。
我换上职业套装,驱车前往公司。
预料之中的,启航科技的大楼门口,围着几个人。
是他们。
赵桂花坐在自带的小马扎上,看到我的车驶近,立刻站起来,试图冲过来。
林建国跟在她身后,满脸愁苦。
林强和他老婆则在不远处,拿着手机,对着我的方向指指点点。
保安尽职地拦住了他们,我的车顺利进入地库。
走进专属电梯,我能感受到外面投来的各种目光。
有同情的,有好奇的,有幸灾乐祸的。
电梯门合上的瞬间,隔绝了一切。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镜面里自己的倒影。
这场战争,看来才刚刚开始。
陈阳早已等在办公室门口,手里拿着平板电脑。
“林总,早。”
他跟在我身后走进办公室,语速飞快地汇报。
“他们从早上六点就等在楼下了。”
“我已经让安保部加派了人手,确保不会影响到员工正常进出。”
“另外,我查了您的个人信息安全,还好,您的住址没有泄露。”
我点点头,把外套脱下挂好。
“做得很好。”
“但是林总……”
陈阳欲言又止。
“说。”
“我担心他们会一直在楼下闹,对公司声誉会有影响。”
“要不要……我找人跟他们谈谈?”
我坐到办公桌后,打开电脑。
屏幕的冷光照亮我的脸。
“不必。”
“他们想要什么,我们都清楚。”
“那是一个无底洞,一旦开始谈,就永远不会结束。”
我太了解他们了。
给一分,他们会要一寸。
给一寸,他们就敢要整片江山。
唯一的办法,就是什么都不给。
一整天,我都在处理堆积如山的文件,参加了三个视频会议。
我就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没有让任何私人情绪影响到工作。
下午的时候,陈阳又敲门进来了。
他的脸色比早上更难看。
“林总,情况有变。”
他把平板递给我。
上面是一个本地论坛的帖子,标题很醒目。
“惊爆!新晋上市公司女总裁,竟是抛弃亲生父母的不孝女?”
我点开帖子,里面是几张偷拍的照片。
是我早上开车进入公司的场景,和我坐在办公室里,他们一家人站在我对面的模糊侧影。
发帖人自称是「看不下去的知情人士」,添油加醋地描述了「年迈父母」如何千里迢迢来投靠「富豪女儿」,却被「冷血」地拒之门外。
下面已经有了几百条回复。
“真的假的?看着不像啊,那女总裁挺有气质的。”
“知人知面不知心,越有钱的人越薄情。”
“这父母也够可怜的,养个女儿养成了仇人。”
“等一个反转。”
我平静地看完,把平板还给陈阳。
“意料之中。”
林强那种人,怎么可能放过网络这个武器。
“公关部怎么说?”
“公关部的建议是暂时冷处理,不要回应。”
“这种家庭纠纷,一旦下场对撕,只会越描越黑,正中对方下怀。”
陈阳说出了我的想法。
“就按他们说的办。”
“另外,给我换个手机号。”
“旧的这个,从今天起停用。”
我不想再收到任何来自那个“家”的垃圾信息。
昨晚我已经收到了几十条,内容不堪入目。
无非是咒骂和勒索。
林强甚至开价一个亿,作为他“放弃继承公司”的补偿。
荒唐得让人发笑。
下班的时候,楼下的人群已经散了。
我开车回我的住所,一个安保严格的高档小区。
然而,当我把车停进地下车库,准备上楼时,却在电梯口看到了两个不该出现的身影。
赵桂花和林建国。
他们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了我的住址,竟然混了进来。
看到我,赵桂花立刻冲了上来,脸上带着一种势在必得的表情。
“林晚,我看你这次往哪躲!”
我停下脚步,冷冷地看着她。
“私闯民宅,我可以报警。”
“你报啊!”
赵桂花挺起胸膛,一副豁出去的样子。
“我倒要看看,警察来了是抓我这个亲妈,还是抓你这个不孝女!”
她开始在电梯厅里大声嚷嚷。
“街坊邻居都来看看啊,这就是住我们这楼的那个大老板!”
“有钱给自己买几千万的豪宅,却把亲生父母赶出家门啊!”
有几户邻居听见动静,打开了门,探头探脑地往外看。
我感到一阵强烈的烦躁。
把战场从公司转移到我的私人领地,这是他们的第二步棋。
我没有跟她争辩,而是直接拿出手机,准备给物业保安打电话。
就在这时,一个温和的声音响了起来。
“赵大姐,你这是干什么呀。”
是住我对门的张阿姨。
她是一位退休的大学教授,平时我们见面会点头打个招呼。
张阿姨走了出来,皱着眉头看着赵桂花。
“人家小林是什么样的人,我们这些老邻居都清楚。”
“她每个月都给小区的流浪猫站捐款,过年过节还给我们这些孤寡老人送东西。”
“她要真是不孝顺的人,能做这些?”
赵桂花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你……你是谁?你懂什么!这是我们的家事!”
“家事也不能这么闹啊,影响多不好。”
张阿姨摇了摇头,然后转向我,眼神里带着善意和关怀。
“小林,别往心里去,赶紧回家休息吧。”
“这种事,清者自清。”
我的心里,划过一阵久违的暖意。
在这个冰冷的世界里,一个陌生人毫无保留的善意,比任何血缘关系都来得珍贵。
我冲张阿姨点了点头,轻声说了一句“谢谢”。
然后,我不再看那两个僵在原地的人,刷卡走进了电梯。
电梯门缓缓关上,隔绝了赵桂花气急败坏的叫骂声。
回到家,我脱掉高跟鞋,把自己重重地摔进沙发里。
陈阳的电话打了进来。
“林总,我刚接到物业的电话,说他们……去您小区了。”
“我已经让安保公司派人过去处理,保证不会再让他们进去了。”
“还有,我提个建议,不一定对。”
“或许,我们可以申请一道人身限制令。”
“这样从法律上,就能彻底禁止他们靠近您和公司。”
我沉默了很久。
法律。
我当然可以用法律的武器来保护自己。
以我现在的资源,找最好的律师,打一场必赢的官司,轻而易举。
可是,那也就意味着,我要和他们再一次站上法庭,把二十五年前的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全部翻出来,摊在阳光下,任人评说。
我不想。
我不想再跟那家人,有任何法律上的牵扯。
我只想让他们,像一团垃圾一样,从我的世界里彻底消失。
“不用了。”
我打断了陈阳。
“这件事,我自己处理。”
“我不想把时间,浪费在这些人身上。”
挂掉电话,我看着窗外深沉的夜色,眼神逐渐变得坚定。
他们既然想玩,那我就陪他们玩下去。
只是,游戏的规则,必须由我来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