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东方天际才泛起一抹鱼肚白，带着几分凉意的风掠过李家村的屋檐，李家的大人们便已整装待发。男人们肩上扛着磨得锃亮的镰刀，手里推着吱呀作响的板车，板车轱辘碾过带着露水的泥土，留下两道浅浅的辙痕；柳氏和谢氏各自背上沉甸甸的竹编背篓，背篓边缘被磨得光滑温润，显然是用了好些年头。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往村外的麦田走去，脚步声、车轮声交织在一起，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这会儿时辰尚早，但从村里穿行时，已经碰到了不少同村人。夏收不等人，家家户户都在跟日头抢时间，一个个脚步匆匆，都是往自家麦田赶的。顺路的便并肩走着，随口拉几句家常，无非是念叨着今年的麦子长势、预估能收多少粮；不顺路的，远远打个招呼，喊一声“早啊，抓紧干”，便各自加快脚步，朝着自家田地的方向匆匆而去，生怕耽搁了片刻功夫。
李家一共就只有四把镰刀，到了自家那片金黄的麦田边，沉甸甸的麦穗压弯了麦秆，随风轻晃，泛起层层金色的波浪。李老太爷站在田埂上，清了清嗓子，声音带着几分威严：“大牛夫妇和二牛夫妇先上，负责割麦；我和老三、老四家的媳妇，把割下来的麦子一摞一摞捆好；三牛、四牛，你们俩就管着用板车往晒麦场拉，别耽误了。”
分工一落定，众人立刻行动起来，各自奔向自己的活计。割麦的四人身后，跟着三个捆麦的，陈氏紧紧跟在柳氏身后。柳氏嫁过来之前，家里的农活多是楚老三包揽，她只负责在后面捆麦，真正动手割麦的次数屈指可数。刚开始上手，动作难免生疏笨拙，镰刀挥得又慢又不稳，比大牛媳妇周氏、慢了不止一星半点。
陈氏本就是个急性子，跟在柳氏身后，捆完一捆麦子，还得等上半天才能等来下一批，站在田埂上晃来晃去，看着柳氏慢悠悠的样子，心里直犯急。“二嫂，你这速度也太慢了，纯属耽误事！”陈氏忍不住开口，话音刚落，不等柳氏回应，便一把抢过她手里的镰刀，“你让开，我来割，你去后面捆！”
柳氏知道自己确实跟不上进度，也清楚这妯娌性子急，没往心里去，只是温顺地点点头，默默退到后面，拿起稻草开始捆麦。田间顿时只剩下镰刀割麦的“唰唰”声，还有众人埋头劳作的身影，每个人都不敢有丝毫懈怠，趁着清晨的凉意，争分夺秒地抢收着麦子。
太阳渐渐从东边的地平线探出头来，金色的阳光洒在麦田里，把麦穗照得愈发耀眼。大牛的大儿子大河，带着家里一众年纪稍小的孩子，跟在大人们身后，仔细地捡拾着掉落的麦穗，生怕浪费一粒粮食。周氏割得正起劲，回头扫了一眼，没看到自己的小儿子，便直起腰朝大河喊道：“大河，你弟呢？怎么没见他人影？”
大河正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捡起一株带着饱满麦穗的麦秆，头也没抬地回了句：“娘，爷让他去晒场看麦子了，怕有人趁机偷。”周氏听了，点点头，没再多问，重新低下头，握紧镰刀继续割麦，手臂挥舞得更快了。
干到日头正中，日头毒辣起来，空气里渐渐弥漫着燥热的气息。春草提着沉甸甸的食盒，挎着一竹筒水，匆匆赶到地里送饭，顺便叫小孩子们回家吃饭。众人纷纷走到地头的老槐树下歇脚，树荫下凉风习习，总算是能喘口气。
楚二丫跟着其他孩子往家走，路过老槐树下时，忍不住瞥了一眼大人们的饭食。比起昨天，今天的饭食明显好了不少，依旧是粗面窝窝，但里面掺了不少白面，捏起来松软了许多；旁边还摆着一盆热气腾腾的菜，不知道是炒是炖，油星子浮在表面，还有一小碟腌制的咸菜，看着就让人有了食欲。楚二丫没多停留，跟着其他孩子加快脚步回了家。春草一个人带不了太多东西，只给地里的大人们送了饭和水，孩子们都得回家吃。
李家的男娃们一进家门，就直奔厨房，一个个肚子饿得咕咕叫。“都给我出去！先去洗手，浑身是泥，脏不脏啊？”李老太端着饭菜从厨房出来，一眼就看到这群急吼吼的孩子，皱着眉头把他们往院子里赶。
一群孩子叽叽喳喳地跑到井边洗手，水花溅得到处都是。楚二丫跟在最后，安安静静地洗完手，擦干水渍，才走到饭桌前坐下。几个孩子挤了满满一桌，吃饭时也不安分，你争我抢，吵闹不休。
“吃都堵不住你们的嘴是吧？再叽叽喳喳的，信不信我抽你们！”李老太把窝窝头和菜端上桌，脸色沉了沉，说完便转身回了屋子。走到屋门口，她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正好瞧见楚二丫拿着一个窝窝头，安安静静地夹着菜吃，不像其他孩子那样争抢吵闹，模样乖巧了不少。
“难道是昨天那一摔，真把这丫头摔得转性了？”李老太心里嘀咕着，摇了摇头，推门进了屋。
吃完饭，歇了没多大一会儿，众人便又各自忙活起来。下午到了地里，割麦的人换了班，换成了三牛、二牛和四牛夫妇。原本该是柳氏换陈氏，二牛看着自家婆娘割麦确实费劲，拖累了整体进度，便主动替下了柳氏，自己继续拿起镰刀割麦，让柳氏继续在后面捆麦。
楚二丫依旧跟在后面捡麦穗，看着二牛默默替柳氏分担农活的样子，心里暗暗想：娘的命还不错，不管是亲爹，还是这后爹，都这般疼她、护她，愿意为她分担辛劳。
就这样忙忙碌碌，夏收的第一天总算过去了。晚上回到家，吃完晚饭，所有人都累得浑身是汗，衣衫湿透，黏在身上很不舒服。李老太烧了两大锅热水，掺着冷水，让大家轮流洗漱。洗漱完毕，众人再也支撑不住，各自回房倒头就睡，屋子里很快就响起了此起彼伏的鼾声。
这样高强度的劳作持续了整整三天，李家终于把所有的麦子都收割完毕，一车车运到了晒麦场。这几天恰逢大晴天，日头毒辣，正是晒麦的好时候。众人一边晒麦，一边用梿枷不停地捶打麦穗，进行脱粒；脱完粒后，又用木锨将麦粒高高扬起，借助风力分离麦粒与麦壳、杂草等杂质；另一人则拿着扫帚，轻轻扫去残留的杂物，动作娴熟而默契。
这般忙碌，又过了四天，晒干的麦粒才被小心翼翼地装仓存放，等着收麦的人来了卖掉。一场夏收下来，李家上上下下都累得脱了一层皮，手脚磨出了水泡，腰也直不起来，但看着满仓金黄的麦粒，每个人脸上都露出了欣慰的笑容——所有的辛劳，都值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