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和闻夺分手的第六年,他带着未婚妻来医院做慈善。
我坐在轮椅上,女儿推着我上前接受捐助,他冷笑。
"当年为了钱离开我生下野种,现在他不要你了,开始装病骗钱了?"
我扶了扶假发,咬破嘴唇让气色好些。
"闻总这么有钱,不如捐十万?"
他讥笑着扔来黑卡:"姜言,你还是这么恶心,拿二十万滚,永远别在我面前出现!"
我说好。
第一次,我刷十万结清了医药费。
第二次,我把剩余的钱存了信托,给女儿备齐了生活费。
第三次,我订了最贵的殡仪服务。
然后永远消失。
直到闻夺突然接到陌生电话,听小女孩软软问:
"妈妈,你买的衣服好大,我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穿呀?"
1
“妈妈,你买的衣服太大了,风会从领口和袖子里钻进来,囡囡好冷。”
女儿的声音带着哭腔,像一把最锋利的刀,瞬间剖开了我的心脏。
临死前,我把女儿所有的东西都打包好了,交给隔壁的王奶奶。
那部存着闻夺号码的旧翻盖手机,是我高中时用的,留给了女儿。
痛得最厉害的时候,我总是紧紧攥着它,听着里面女儿喊“妈妈”的录音。
这是我唯一的止痛药。
而现在,五岁的女儿想妈妈了。
此刻,她踮脚拿起手机,一遍遍拨着"妈妈"。
无人接听后,她哭着按下第二个号码。
那个我从未想过她会拨通的号码——闻夺。
我心头发紧,想冲上去拦住她:
“别打,囡囡,闻夺不会理你的!”
闻夺至今以为,我当年是嫌他穷,跟别人跑了,还生下了“野种”。
他恨死我了。
可我的双手,却穿过了她小小的身体。
我又忘了,我已经死三个月了。
我望着女儿冻得通红的小脸,急得在她身边直打转:
“乖囡,摸摸你衣服的内口袋,妈妈在小荷包里放了钱,”
“我们可以找王奶奶,让她带你买件合身的棉袄。”
她好像真的听见了,小手笨拙地伸进衣领,掏出了一个洗得发白的小荷包。
荷包里有几张崭新的百元钞,女儿咬着小嘴巴,
“妈妈......”
这时,电话却突然接通了。
闻夺冰冷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厌弃:
“姜言,我们不是一刀两断了,你怎么还有脸给我打电话?”
“还是说,又找到新的男人傍大款了,特地来通知我的?”
我脸一白,下意识的想捂住女儿的耳朵。
那些从她亲生父亲嘴里说出的,羞辱她妈妈的话,女儿一句都不能听。
“你、你是谁?”女儿怯生生地问,
“这不是我妈妈的电话吗?”
电话安静了几秒,随即传来闻夺压着怒火的声音。
“你是那个小野——”
他猛地刹住,硬生生改口,语气却更冷了。
“是你妈妈让你打电话来的么,她缺钱花了,又想找我捐钱?”
听着他明晃晃的羞辱,
我的脸上浮现苦涩。
女儿的哭声又涌了上来。
“你是捐款的叔叔?叔叔,我妈妈不见了,”
“她把我放在王奶奶家,说要出趟远门,就再也没回来了......”
病情恶化太快,我根本没法和五岁的她解释死亡。
我咬唇,十分愧对女儿。
即便将她交给了王奶奶,
可我终究,还是将她一个人抛弃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冷笑。
“姜言为了那个男人要死要活,你是他的种,她怎么可能舍得丢下?”
“真行,敢让一个孩子骗我,我倒要看看你想干什么。”
“小东西,告诉我地址,我现在过去找你。”
我心里猛地一沉,焦急道。
“囡囡,不能告诉他!”
“他恨妈妈,可能会恨屋及乌,伤害你的!”
女儿却抽噎着,清清楚楚地报出了王奶奶家的门牌号。
我顿时愣住了。
囡囡平时那么怯懦内向,见到陌生人都会躲在我身后,今天居然主动告知闻夺地址。
难道这就是父女之间,天然的信任吗?
不到十分钟,门口就传来了沉重的敲门声。
女儿踮起脚,拧开了门把手。
“叔叔。”
闻夺带着一身寒气大步走进来,目光锐利地扫过整个客厅。
“姜言,我已经到了,有什么话就滚出来说吧。”
他没看女儿一眼,自顾自的找我,衣柜、阳台、甚至连窄小的卫生间都找了,却没找到。
最后,他停在女儿的面前,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
“你妈人呢,让我来,她自己躲到哪去了?”
2
我飘在他身后,声音轻得像叹息。
"闻夺,我已经死了,你知道后,日子会好过一点吗?"
女儿却一把抱住了他的腿,仰起哭花的小脸:
“叔叔,我也找不到妈妈了,你能陪我一起找吗?”
她说着,还用冰凉的小脸蹭了蹭他昂贵的西裤:
“你在医院帮过妈妈,你是个好人。”
我错愕地看着女儿。
她从小怕生,连对熟悉的邻居都不会这样亲近。
父女间的血缘羁绊,比我想象中还强大。
如果闻夺能认出女儿是他的孩子,
他会,善待女儿吗?
闻夺身体一僵。
他低头看着这个突如其来的“小挂件”,沉默好一会,还是将女儿的手,从裤腿上拉开。
“叔叔!”女儿咬着嘴唇,从荷包里掏出那几张被攥得温热的百元钞,怯生生地举起来。
“我有钱,你要是不愿意陪我找妈妈,可不可以带我去买件衣服?”
“邻居王奶奶买菜去了,囡囡好冷......”
闻夺蹙眉低头,看着那几张钞票,又看了看女儿那张像极了我的小脸。
他嘴上说着麻烦,却还是弯腰一把将女儿抱了起来。
“指路,最近的商场。”
到了童装店,闻夺随手拿了件厚外套往女儿身上套,动作算不上温柔。
“你妈倒是会躲清闲,”他一边拉链子,一边冷声说,“自己跑没影,把孩子丢给邻居。”
女儿仰起头,小声辩解:“妈妈不是躲闲,她说她要去很远的地方......”
“很远的地方?”闻夺嗤笑一声,“我以为她有点良心了,没想到她居然也把你也抛弃了,”
“她是不是还说会回来接你?这种谎话也就骗骗你这种小孩。”
我飘在一旁,看着女儿被他几句话说得眼圈又红了,心里像被针扎一样。
“姜言要是真在乎你,就不会丢下你一个人。”
他最后总结道,语气斩钉截铁。
看着他的样子,我便知道他还记恨当年我离开的事。
那一年,我晚归回家遭遇歹徒,是闻夺的警察爸爸及时出现救了我,自己却连中数刀,牺牲了。
闻夺的妈妈崩溃大哭。
“我丈夫为你死了!你还要毁我们家到什么程度?”
“趁我儿子还不知情,我要你离开他,永远消失,要不然我死给你看!!!”
我忍着泪水,说了声好。
即便当时我已经怀上了囡囡,也要离开他,
即便让他恨我,我也不能让他再失去一次自己的至亲。
我花了钱请了演员,让他带着我出现在闻夺的面前。
“你太穷了,连房租都交不起,凭什么让我幸福?”
闻夺不信,他砸了屋里所有能砸的东西,赤红着眼睛求我说实话。
我始终只有一句:“我不要你了。”
他冲到阳台,翻过栏杆,大半个身子悬在七楼高空。
“姜言,你再说一遍!”
“我爸已经没了,你也要丢下我吗?”
风吹得他摇摇欲坠,楼下传来阵阵尖叫。
我的心在那一刻被撕成了碎片,却扯出最凉薄的笑:
“要死就死远点,别脏了我的路。”
他最终被消防员救了下来。
而我狠心丢下他一个人,一次都没有去医院看他。
闻夺看着女儿,一字一句地说:“小东西,她根本不爱你。”
他的话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我心里。
不是,我不是不爱。
我只是,不能了。
女儿突然挥着小拳头打向他。
“你胡说!妈妈爱我!她是世界上最好的妈妈!坏叔叔,我不跟你说话了!”
闻夺一把抓住她挥舞的小手,正好手机响起。
他接起电话,语气瞬间变得温和:“没事,遇到个小麻烦而已。”
那声“小麻烦”,让我的心狠狠一抽。
闻夺,我们的女儿从来都不是麻烦。
她是我用命换来的宝贝,是这六年支撑我活下去的全部意义。
挂断电话,闻夺松开女儿的手,语气更加冰冷。
“这么爱你妈妈,那你就自己在这里等,看看你那个冷血无情的妈,到底会不会来找你!”
3
他转身离开,女儿没再追他,而是委屈的蹲在地上,小肩膀一耸一耸地抽泣起来。
我急的围在女儿身边直打转。
“囡囡不哭,千万不能出商场知道吗?”
“不要跟陌生人说话,不要吃别人给的东西。”
“外面都是车,太危险了。”
可女儿只是哭,她也听不见我的声音。
我心痛到快要绞起来。
童装店员看闻夺走了,立马像丢垃圾一样把女儿丢出店外:
“小朋友不要在这碍事,赶紧去找你家人。”
我想上去理论,可自己不过是个灵魂,
只能颓然地跟在女儿身边。
小小的她穿着单薄的衣裳,茫然地走在街上。
从天亮到天黑,她的小脸冻得发紫,脚步越来越慢。
“妈妈,你到底在哪里啊,囡囡想你了,我们已经好久,好久没见了......”
女儿哽咽的声音里充满了委屈与难过。
闻言,我绝望窒息的难以自拔。
可我更担心囡囡的身体。
当初我化疗昏睡时,四岁的囡囡跑去捡纸箱。
连着好几天,她白天都在外面捡纸箱,
我找到她时,她正踮脚够一个比她还高的纸箱。
“妈妈治病要钱,”她小手黑乎乎地抱着纸箱,“囡囡多捡点,妈妈就能好。”
我刚喊她一声,她惊喜的回应我,下一秒就晕倒了。
医生说,她是饿久了低血糖。
往后只要饿久了,就会晕倒。
现在,囡囡一天没吃东西了,
我心如刀绞,又无可奈何。
好恨啊,我为什么就死了呢。
让我没长大的孩子,怎么活?
这时,囡囡小小的身子晃了晃,软软地倒在了路边。
我急得眼泪直掉,拼命喊她:“囡囡,别倒下!太危险了,快起来!”
远处车灯晃眼,一辆轿车直冲过来,司机根本没看见地上的孩子。
“不要——!”
我扑过去想挡,却什么也抓不住。
就在这时,闻夺突然从旁边冲出来,一把抱起女儿滚进花坛。
车子擦着他们开过去,差点就撞上了。
他紧紧抱着女儿,手都在发抖:“醒醒,小麻烦。”
闻夺轻轻按住女儿的人中,女儿的小眉头皱了皱,慢慢睁开眼睛。
她下意识地攥紧小手,虚弱的一直握着的荷包都掉在了地上。
闻夺弯腰捡起那个洗得发白的荷包,我的心瞬间悬到了嗓子眼。
那里面藏着我临终前写下的字条,记录着所有的真相。
闻夺,千万别打开。
我宁愿他恨我。
也不想他痛苦。
可我又想他打开,这样女儿就有了爸爸当依靠。
就在我无比纠结时,
他把荷包塞回女儿手里。
“叔叔,”女儿虚弱地靠在他肩上,“我饿......”
闻夺沉默片刻,一把抱起她:“真麻烦,跟我回家。”
“你那个没良心的妈,我看她什么时候来接你!”
我苦笑着对闻夺的背影说了声谢谢。
他好像感应到了什么,红着眼框回头望了一眼。
什么也没有。
闻夺将女儿带回家扔给了保姆。
“捡回来的野孩子,弄点吃的给她,瘦得快营养不良了。”
我急忙挥手,不是野孩子,是我们的孩子。
闻夺带着女儿坐上了餐桌,我跟着飘了过去。
三菜一汤,平平无奇。
但,都是我最爱吃的。
保姆走过来问:“先生,这都是按您每天的要求做的,可以吗?”
我愣住了。
这些菜,明明是他以前碰都不碰。
转而保姆又叹了口气,“先生,这些菜你都吃了六年了,天天吃,我看着都有点腻了。”
六年,每一天。
我望着他,瞬间红了眼。
闻夺瞥了眼身边的女儿,眼神有些躲闪。
他好像在担心被孩子看出什么。
可女儿只是静静吃饭,没有开口,也没有抬头。
“刘妈,别说了,你快下去吧。”
门口突然传来敲门声。
闻夺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亮,边走边对女儿说:“小麻烦,你妈来接你了。”
4
他起身去开门,脚步比平时快了些。
可门外,站着的却是闻夺的未婚妻,
我记得她,袁家大小姐袁园,来医院做过慈善。
“听说你捡了个孩子回来?”袁园笑着探头,“我过来看看。”
闻夺眼中的光瞬间黯了下去。
女儿听见动静,兴冲冲地跑过来,一看是个陌生阿姨,小脸立刻垮了下来,蔫蔫地坐回饭桌前。
袁园走了进来,熟练的走去厨房拿起碗筷,又看了眼女儿用的,皱着眉说:
“闻夺,我的专属碗筷,你干嘛拿给小孩用啊。”
专属的碗筷,难道他们,同居了吗?
想到这个,我的心一阵酸涩。
闻夺开口:“我没拿,她自己拿的。”
她炸毛道:“我有洁癖你不是不知道!”
闻夺闷闷开口:“小孩用就用了,你跟她一般见识什么。”
见他这么说,她也不好再说什么。
见女儿将手里的荷包放在桌子上去喝汤,
她嫌弃的指着那个荷包。
“这荷包怎么那么脏。赶紧拿去洗洗!”
“我怀孕了,这都是细菌,怎么能放在饭桌上呢。”
刚刚在马路上,女儿不小心将荷包掉在了地上。
是有些脏,可她刚刚说怀孕了。
她,怀了和闻夺的孩子吗?
我大脑倏地一片空白,手指攥紧。
袁园捏起小荷包的一角,嫌弃的往地上扔,却掉出了一张黑白照。
“这女人的照片,怎么那么像遗照?”
闻夺诧异开口:“遗照?”
他拿起我的黑白照,认真的看了看,又忍不住冷嗤。
“姜言,真有你的,为了骗我连遗照这种事都能做得出来。”
“晦气!”闻夺气的刚要撕掉,女儿哭着就要抢回来,
“别动我妈妈的照片!这是我妈妈唯一的照片。”
“她平时为了省钱给我吃饭上学,从来都不拍照的。”
闻夺下意识开口:“她不是跟了个有钱男人吗?怎么连个照片都拍不起?”
“骗鬼呢?”
我扯唇,苦涩的笑。
哪有什么有钱男人,
从始至终,我只有他一个男人。
就在父女争抢时,一张叠得发皱的纸条忽然从荷包里掉落。
闻夺弯腰捡起,忽然愣住。
因为他看到了纸条的落款——妈妈写给十岁的囡囡。
我骤然心慌,
这是我临死前,写下的所有真相,是为了给女儿看明白的。
我不想她恨我,也不想她恨自己的爸爸。
我本能的伸手,想要将纸条夺走。
“不要看,闻夺!”
“不能看!”
闻夺蹙眉,却一边打开纸条,一边嘲讽的笑了。
“抛弃自己的女儿,居然还有脸给十岁的女儿写信,真是厚颜无耻......”
话音戛然而止。
第2章 2
5
囡囡亲启:
妈妈留这张纸条,是想告诉十岁的你,妈妈要去很远的地方治病,以后可能都不会回来了。
不能陪你一起长大,是妈妈这辈子最大的遗憾。
关于你的爸爸,妈妈要告诉你,他很爱你,只是有一些原因,无法相认。
如果有机会,你们父女能够重逢,爸爸一定会比妈妈还要爱你。
永远爱你的妈妈,写给十岁的女儿。
闻夺红着眼眶,却只是死死的盯着“不能陪你一起长大,是妈妈这辈子最大的遗憾”这话,
一股强烈的不安翻滚上心头,他猛地将纸条塞回女儿手里。
“你妈什么意思,死了还是抛弃你了?”他声音发哑,“她为什么总做一些让人恼火的事?!”
我飘在一旁,蹙眉沉默着。
其实只要他翻到背面看一眼——
就会看见那行我最后添上的小字:
「囡囡的爸爸叫闻夺,是妈妈这辈子唯一爱过的人。」
女儿在一旁捏着纸条哭个不停。
袁园皱着眉打量女儿,语气带着审视:“这孩子到底哪来的?该不会是你那个前女友的吧?”
“对。”闻夺答得干脆。
“就是你那个为了钱,抛弃你的前女友?”
闻夺没开口,但皱着的眉说明了一切。
我飘在一旁,心里闷得发疼。
袁园轻抚着自己的小腹,声音冷了几分。
“闻夺,我们联姻是为了利益。虽然我怀的是我爱人的孩子,但你既然答应做他名义上的父亲,就该注意分寸。”
“不管怎么样,你以后的财产都得留给我儿子。至于你女儿,你可以接回来养,但继承权......”
“什么我女儿?”闻夺猛地打断她。
袁园诧异地指着小姑娘:“这不就是你亲生的吗?你看这眼睛这鼻子,跟你长得一模一样!”闻夺像是被雷击中般愣在原地,缓缓转头看向那个被他称作“小麻烦”的女儿。
那张总是被他刻意忽略的小脸,此刻在灯光下清晰无比。
那些被他刻意忽略的细节,此刻疯狂地涌现在他眼前。
为什么这孩子总是不自觉地咬嘴唇,和他思考时的小动作一模一样。
为什么她笑起来时,右脸颊也有个若隐若现的梨涡。
为什么在医院初见时,她推着轮椅的身影会让他心头莫名一紧。
原来血缘的呼唤,早就响过千千万万遍。
只是他被恨意蒙蔽了双眼,看不见这张和自己如同复刻的小脸。
闻夺蹲下身,声音不自觉地发颤:“囡囡,你爸爸呢?”
“我没有爸爸。”女儿小声说,“妈妈说爸爸去很远的地方了。”
就在这时,闻夺的手机响了。
秘书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闻先生,您让我查的关于姜小姐的事有结果了。她从六年前跟您分手后,就一直单身,没有任何感情经历。”
电话那头顿了顿,补充道:“医院的记录显示,她在离开您之前,就已经发现怀孕了。”
闻夺猛地挂断电话,一把将女儿紧紧抱进怀里。
“对不起囡囡。”他的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出话,
“我是你爸爸......我是那个去了很远地方的爸爸。”
6
闻夺像是疯了一样紧紧抱住女儿,把脸埋在她瘦小的肩膀上。
这个拥抱太迟了,迟了整整六年。
他深吸一口气,转向袁园:“我们解除婚约吧。”
袁园愣住了:“你说什么?”
我也跟着愣了神。
“当初我不知道自己有女儿,觉得和谁结婚都无所谓。”他的目光始终没有从女儿脸上移开,“但现在不一样了。”
“那我们家的投资你也不要了?”
闻夺终于抬起头,眼神是从未有过的清明:“不要了。还有如果你真的爱那个人,就该去争取,而不是拿我当挡箭牌。”
袁园沉默良久,最终轻叹一声:“你说得对。”
她拿起包,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闻夺把女儿搂得更紧了些。
他轻轻擦去女儿脸上的泪痕,声音还带着未平复的激动:
“囡囡,你妈妈骗了我们整整六年。”他握住女儿的小手,“走,我们去找她。不管她在哪里治病,爸爸都把她接回来。”
女儿小小的眼里也充斥着兴奋,“爸爸,你终于要陪我去找妈妈啦!”
他苦笑一声:“这个女人,骗了我十年了。”
“我想问她,为什么?”
我飘在一旁,心里闷得发慌。
要不,别找了。
至少,让我活在囡囡的心里。
可闻夺已经牵起女儿的手,大步走出了门。
他开车直奔医院,那家我们相遇的医院。
我的主治医生林医生正准备下班,就被闻夺拦在了办公室门口。
“林医生,姜言在哪里治病?我要接她回家。”
林医生推了推眼镜,认出了他:“闻先生,姜小姐她......”
“她到底在哪?”闻夺的声音开始发抖。
林医生沉默片刻,轻声道:“姜小姐三个月前就去世了。就是您遇见她那会儿,已经是晚期了,过后没几天,她就已经......”
“你胡说!”闻夺猛地揪住医生的白大褂,
“她明明还坐着轮椅,还跟我说话......”
“那是她最后的时光了。”林医生平静地取出病历本,“她要求我们保密,不想让任何人知道。”
闻夺一把抢过病历,颤抖着翻到最后一页。
死亡时间清清楚楚地写着:三个月。
“这是假的!!”他红着眼睛摇头,“她明明刷了我的卡,还买了一大堆东西!”
“闻先生,请节哀。”林医生叹了口气,“她确实用了您的卡,那天正好是我值班,我帮她办理的。”
“但那是为了结清医疗费。”
“听姜小姐说,另外一笔钱应该是要给女儿存教育基金。”
闻夺愣在原地。
我的眼泪也控制不住滴嗒往下掉。
就在这时,王奶奶焦急的声音从走廊传来:
“念君!姜念君!你这孩子跑哪儿去了?”
她气喘吁吁地跑过来,一把抱住囡囡:“要是你妈妈知道你偷跑了,不知道该多心疼。”
“奶奶找了你两天,学校没人哪里都没人,可吓死奶奶了。”
王奶奶抬起头,看见闻夺手里的病历,突然明白了什么。
她的眼眶瞬间红了:“你是谁?”
闻夺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我是她爸爸。”
王奶奶愣住了,仔细端详着他的脸,眼泪突然涌了出来:
“你就是闻夺?言言临走前,一直在念你的名字。”
“你跟我回去吧,有一封信是言言自己写给你的。我带你去拿。”
7
王奶奶带着闻夺和女儿回到那个熟悉的小屋,从衣柜最深处取出一个褪色的铁盒。
我飘在一旁,看着那个铁盒。
那是我临终前亲手放进去的。
我想着,如果有一天他不再恨我,想知道女儿的过去,
我的遗书,会帮女儿更好的回到他身边。
可我没想到,他现在就想找到我。
王奶奶声音哽咽:“这是言言临走前写的。她说如果有一天你找来,想知道真相的话,就交给你。”
“但是,我觉得你现在就需要。”
闻夺颤抖着接过信,小心翼翼地展开。
闻夺: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已经离开了人世。对不起,直到最后才告诉你真相。
那年你父亲为救我牺牲,你母亲在我面前崩溃爆哭,求我离开你。
我摸着刚查出的孕检单,答应了。
那时候看你要跳楼的时候我多想抱住你,告诉你真相啊。
可我不能。
我请演员来演戏给你看,不告诉你真相是因为比起让你承受失去至亲的痛苦,我宁愿你恨我。这些年,每次看到你厌恶的眼神,我的心都比癌细胞更疼。
确诊癌症那天,我第一个想到的是囡囡该怎么办。
医生说我最多只能活半年,我拼命坚持了三年,就为了能多陪陪她。
每一次化疗的痛苦,只要想到你们,我都能咬牙挺过来。
这三年来,我每天都在想你。
看着囡囡一天天长大,她的眼睛越来越像你,我既欣慰又心痛。
现在你能看到这封信,想必你和囡囡已经相认了。
我要告诉你,囡囡的大名叫姜念君。
你的小名叫君君,
我给她取这个名字,就是我和她一直在念着你。
信的末尾,还有一行小字:
PS:你总说我最爱在课本上画小太阳,其实是因为第一次见面时,你的笑容就像太阳一样温暖。
闻夺的泪水终于决堤。
我伸出手,想要替他擦去眼泪,指尖却只能穿过他的脸颊。
王奶奶擦着眼泪说:“言言这几年过得苦,三年前得了癌症,更是苦不堪言,是死撑下来的,求你,不要再恨她了。”
闻夺抱着信痛哭,
“我没想到会这样,她竟然独自承受了这么多......是我傻是我没意识到。”
“当年我根本不信她会背叛我,我一直在等她跟我解释清楚,我一直......在等她。”
“可是她居然......真是可笑,我跟她赌气什么呢,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闻夺把信紧紧贴在胸口,仿佛这样就能感受到写信人最后的温度。
忽然,他像是被什么击中般僵在原地。
那些被他刻意遗忘的画面,此刻如潮水般涌来。
在医院里,他当着她的面摔下黑卡,骂她“让人恶心”。
她坐在轮椅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却还强撑着扶正假发。
她用力咬破嘴唇,只为了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苍白。
“我到底都做了些什么。”闻夺痛苦地抱住头,“她病得那么重,我却在她的面前......”
他的声音支离破碎:“我说她是装病骗钱,说她让人恶心,我还差点撕了她唯一的照片......”
“别哭,”我轻声说,“闻夺,我从没怪过你 。”
女儿轻轻走到他身边,用小手抱住他的胳膊。
“爸爸,不要哭。”她学着大人安慰她的样子,笨拙地拍着闻夺的背,
“妈妈说过,做错事知道改就是好孩子。”
闻夺把女儿紧紧搂进怀里,声音哽咽:“可是爸爸犯的错,永远都改不了了。”
8
“没关系的,”女儿用小手擦去他的眼泪,“妈妈在天上看着我们呢。她看到爸爸这么难过,也会心疼的。”
我飘在他们身边,囡囡说得对。
过去的都过去了。
他不知道的那些事我从不怪他。
我只希望他能照顾好囡囡。
我们的女儿。
王奶奶看着抱在一起的父女俩,擦了擦眼角,露出欣慰的笑容。
她轻声对闻夺说:“小言临终前把念君托付给我,现在你回来了,我也就放心了。”
她走到墙角的旧衣柜前,打开最下面的抽屉,取出一个笔记本:“这是言言写的育儿日记,从怀孕到囡囡三岁,她都记着呢。”
“我就住在隔壁有事你叫我跟我说。”
闻夺颤抖着接过笔记本,翻开第一页,上面工整地写着:
“今天确认怀孕了,是我们的孩子。虽然不能告诉闻夺,但我要把这一切都记下来,等孩子长大后就能知道,她是在爱里诞生的。”
他继续往下翻:
“囡囡今天第一次踢我了,力气好大,一定像她爸爸。”
“孕吐好难受,但想到这是我和闻夺的孩子,一切都值得。”
“今天去做了四维彩超,看到宝宝的小脸了,鼻子和闻夺一模一样。”
翻到生产那天,只有简短的一句:
“囡囡出生了,六斤三两。闻夺,我们的女儿很健康。”
闻夺的眼泪滴落在纸页上,他急忙用手擦去,生怕模糊了这些珍贵的字迹。
王奶奶又拿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些小物件:“这些都是言言珍藏的。囡囡的第一缕头发,第一颗乳牙,还有。”
她取出一个透明小袋,里面装着一截干枯的脐带:“这是囡囡的脐带,言言说这是她们母女曾经血脉相连的证明,有机会一定要拿给你看。”
闻夺接过这些承载着六年时光的物件,每一样都沉甸甸的。
“念君的衣服都在我那边,从出生到现在,言言一件都没舍得扔。”
王奶奶说着,声音又哽咽了,“她总说,等囡囡长大了,要给她看自己小时候的样子。”
我飘在一旁,看着这些熟悉的物品,记忆就像走马灯一样。
记得写第一页日记那晚,我吐得厉害,却还是强撑着点亮台灯,想把这份喜悦记录下来。
记得做四维彩超时,我在屏幕上看到囡囡的小手在动,那一刻好想打电话告诉你。
记得生产时痛得几乎晕过去,但听到囡囡哭声的瞬间,我觉得一切都值得。
突然感觉灵魂一阵抽痛,我知道我快离开了。
闻夺把日记本紧紧抱在怀里,对王奶奶深深鞠了一躬:“谢谢您这几个月对囡囡的照顾。”
王奶奶连忙扶住他:“别这样,言言就像我亲女儿一样。以后你要什么就在这间屋子里找,她留下的东西都在这里。”
她指了指卧室:“床底下还有个箱子,里面都是言言的学生时代的东西,或许你该看看。”
王奶奶离开后,闻夺抱着女儿在沙发上坐下。
囡囡已经靠在他怀里睡着了,小手还紧紧抓着他的衣角。
我飘到卧室,看着那个尘封已久的纸箱。
闻夺,那里面装着我们的青春。
有你写给我的第一封情书,有你送我的第一个发卡,还有我们第一次看电影的票根。
这些我珍藏了十年的回忆,现在该交还给你了。
9
王奶奶离开后,闻夺轻轻把睡着的女儿抱到床上,细心地为她盖好被子。
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囡囡脸上投下柔和的光晕。
他独自走到卧室,从床底下拖出那个尘封的纸箱。
打开箱子的瞬间,时光仿佛倒流回十年前。
最上面是一本相册,第一张照片是他们在大学校园里的合影。
照片上的他搂着她的肩,两个人都笑得特别灿烂。
相册的扉页上,她娟秀的字迹写着:“致我们的青春,愿这份美好永存。”
下面整齐地叠着那件他送她的白色连衣裙,领口还别着他用第一个月兼职工资买的碎花发卡。他记得她穿上这条裙子时,在宿舍楼下转圈,裙摆飞扬得像一朵盛开的花。
一个铁盒里装着所有他写给她的情书,用丝带细心捆着。
最上面那封是他十八岁生日时写的,信纸已经泛黄,但字迹依然清晰:“言言,我想和你一起看遍世间所有的日出日落。”
还有一叠电影票根,最上面那张是他们第一次约会看的《泰坦尼克号》。
票根背面她写着:“今天君君牵了我的手,电影演了什么全忘了。”
看着这些承载着青春记忆的物件,闻夺终于明白,这十年来,她从未停止过爱他。
我飘在窗前,看着这一切,心里既温暖又酸楚。
闻夺,这些回忆陪我走过了最艰难的时光。
现在,该说再见了。
就在这时,一道温暖的光芒从窗外照进来,渐渐笼罩了我。
我感到身体变得越来越轻,生前的痛苦与遗憾都在慢慢消散。
囡囡,妈妈要走了。
但妈妈的爱会永远守护着你。
闻夺,谢谢你最后明白了我的心意。
请一定要幸福地活下去。
在光芒中,我最后看了一眼熟睡的女儿和抱着相册痛哭的闻夺,轻轻闭上了眼睛。
......
三年后的清明,南山墓园。
闻夺牵着已经8岁的念君,沿着熟悉的小路走来。
念君怀里抱着一束向日葵,这是妈妈生前最喜欢的花。
“妈妈,我们来看你了。”念君把花轻轻放在墓碑前,熟练地擦拭着墓碑上的照片。
照片上的姜言笑得温柔,永远定格在二十七岁最美的年华。
闻夺蹲下身,把一封信放在墓前:“言言,囡囡这次考试又得了第一名。她越来越像你了,特别是笑起来的时候。”
这三年,他每个月都会带女儿来扫墓,告诉她生活中的点点滴滴。
念君已经长成亭亭玉立的小姑娘,眉眼间既有妈妈的温柔,也有爸爸的坚毅。
“妈妈,我学会弹你最爱的那首《梦中的婚礼》了。”
念君轻轻哼着旋律,“爸爸说,你以前总想听他弹这首曲子。”
闻夺望着墓碑,轻声说:“言言。下次来,我弹给你听。”
微风拂过,墓前的向日葵轻轻摇曳,仿佛在回应他们的话。
夕阳西下时,父女俩手牵手离开墓园。
念君回头朝墓碑挥挥手:“妈妈,我们下个月再来看你!”
闻夺最后望了一眼墓碑上永远年轻的妻子,轻声说:“言言,你放心,我会把囡囡照顾得很好。这辈子欠你的,下辈子一定还。”
远处的夕阳给墓园镀上一层金色,那束向日葵在微风中轻轻摇曳,仿佛在说:我一直都在。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