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三十,别人家都在贴窗花、炸丸子,其乐融融。
我在邵启明的老家,面对着一口积了半寸厚油垢的大黑锅,和一盆结了冰的冷水,正在怀疑人生。
门外,邵启明他妈,那个长着一双倒三角眼的老太太,正像个监工一样嗑着瓜子,瓜子皮吐得满地都是。
“盈盈啊,不是妈说你。既然进了我们邵家的门,这规矩就得立起来。在我们这儿,年夜饭那是儿媳妇的‘投名状’。这一大桌子二十几口人的饭,今儿个都得看你的手艺。”
我看着被冻得通红的手指,忍着心里的火气:“阿姨,昨天来之前启明不是说,家里都准备好了,我就是来吃个现成饭,顺便认认亲戚吗?”
老太太一听,瓜子也不嗑了,那双三角眼往上一吊,刻薄劲儿立马就上来了。
“哎哟,听听,听听!现在的城里姑娘就是娇气。启明那是疼你,才哄着你。你还真把自己当千金大小姐了?”
“这一村子的媳妇,哪个不是伺候公婆、操持家务的一把好手?要想嫁给启明这么优秀的男人,你这点苦都吃不了?”
我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站在院子里抽烟的邵启明。
他穿着我给他买的几千块一件的羽绒服,正跟他那个游手好闲的弟弟邵启光吹牛逼,仿佛完全没听见这边的动静。
“邵启明!”我喊了一嗓子。
邵启明身子一僵,慢吞吞地走过来,脸上挂着那种我最熟悉的、看似无奈实则和稀泥的笑。
“盈盈,怎么了?妈年纪大了,你多担待点。再说了,做饭这事儿,也就是个形式,你随便弄弄,大家图个开心嘛。”
随便弄弄?
我指着案板上那堆还没洗的烂白菜和几块不知放了多久、颜色发黑的冻猪肉。
“这就是你让我做的年夜饭?我带来的那些东西呢?我买的帝王蟹、东星斑,还有两箱五粮液,哪去了?”
邵启明眼神闪烁了一下,伸手想拉我的手,被我躲开了。
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的恳求:“哎呀,那些东西太贵重了,咱们自家人吃不是浪费嘛……再说了,我弟妹那边今年怀孕了,她娘家那边也是有头有脸的人,我就让人把那些海鲜先送到弟妹娘家去了,给咱们邵家长长脸。”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合着我花了几万块钱置办的顶级年货,我连个蟹腿都没见着,就被他拿去给他弟弟做人情了?
然后让我用这些烂菜叶子,伺候他们这一大家子二十几口人?
邵启明见我不说话,以为我妥协了,趁热打铁地开始PUA:“盈盈,你平时在公司不是很能干吗?怎么这点小事都斤斤计较?这显得多小家子气。你表现好点,我爸妈一高兴,咱们结婚的事儿不就顺了吗?乖,快做饭吧,大姑二姨她们马上就到了。”
说完,他像是生怕我反悔一样,转身就溜出了厨房。
看着这一家子算计到骨子里的嘴脸,我突然觉得,这三年的感情,真是喂了狗。
行,想吃年夜饭是吧?
想看我表现是吧?
我冷笑一声,掏出了手机。
我是真没想到,邵家的亲戚能来得这么快,这么齐。
就像是闻到了腥味的苍蝇。
不到半小时,那三间破瓦房的客厅里就塞满了人。
七大姑八大姨,还有几个挂着鼻涕的小孩,在沙发上乱蹦乱跳,那真皮沙发是我为了讨好未来公婆,上个月刚让人送来的。
现在上面全是脚印和油渍。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拿着手机,正在确认订单。
邵启明他二姨,一个烫着爆炸头的中年妇女,一边往嘴里塞着瓜子,一边斜着眼打量我。
“哟,这就是启明那个城里女朋友啊?看着瘦得跟猴精似的,屁股也没二两肉,能生儿子吗?”
旁边的大姑接茬:“可不是嘛,听说还是个坐办公室的?这种人最懒了,哪像咱们村里的姑娘,那干活是一把好手。启明啊,你可得看住了,别让她骑到你头上。”
邵启明被一群亲戚围在中间,满面红光,享受着这种众星捧月的虚荣感。
他摆摆手,语气里带着一股子莫名的优越感:“哎呀二姨,大姑,你们不懂。盈盈虽然娇气点,但在我面前还是很听话的。她在城里一个月赚得也不少,以后这钱啊,还不都得拿回来孝敬咱们老邵家?”
“那是那是!”
“还是启明有本事,找个会挣钱的媳妇,以后咱们全族都跟着沾光!”
我听得胃里一阵翻涌。
这还没结婚呢,就已经开始盘算着吃绝户了?
邵启明这人,当初追我的时候,那是二十四孝好男友。
早上送豆浆,晚上接下班,雨天送伞,病了送药。
我以为他是朴实、上进、懂事。
带他回我家见父母时,我爸就私下跟我说:“这小伙子眼神不正,心思重,你要多留个心眼。”
当时我还跟我爸吵了一架,说他嫌贫爱富,看不起农村人。
现在看来,姜还是老的辣。
这哪里是心思重,这简直就是一家子吸血鬼。
“盈盈!还愣着干什么?”
邵启明他妈在客厅里喊了一嗓子,声音尖锐得像指甲划过黑板。
“客人都到齐了,茶也不倒,水果也不切,杵在那当门神呢?赶紧去做饭!大家都饿着呢!”
邵启明也看了过来,眼神里带着一丝警告:“盈盈,快去吧,别让长辈们久等。对了,把那烂白菜炖得烂乎点,二爷牙口不好。”
我看着邵启明那张道貌岸然的脸,心里最后一丝情分彻底断了。
我没动,反而走到了客厅正中间。
“不用做了。”我淡淡地说。
全屋子的人都安静了一瞬。
邵启明脸色一变,快步走过来压低声音:“你发什么疯?这么多人看着呢,别给我丢人!”
“丢人?”我笑了,“邵启明,你把我的帝王蟹和茅台拿去送人的时候,怎么没觉得丢人?你让你未婚妻大年三十用烂白菜招待这一屋子亲戚,你怎么没觉得丢人?”
“哗——”
人群炸锅了。
“什么?帝王蟹?”
“还有茅台?”
亲戚们的眼睛瞬间亮了,贪婪的目光在我和邵启明之间来回扫射。
邵启明急了,脸涨成猪肝色,伸手就要来捂我的嘴。
“你胡说八道什么!那些……那些是坏了!我扔了!”
“坏了?”我举起手机,点开一段录音。
那是刚才在院子里,我多了个心眼录下来的。
录音里,邵启明的声音清晰无比:“……我弟妹那边今年怀孕了……我就让人把那些海鲜先送到弟妹娘家去了……”
死一般的寂静。
紧接着,邵启明他妈,那个老虔婆,突然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嚎起来。
“哎哟!这日子没法过了!儿媳妇还没进门就要翻天了!竟然还要算计小叔子的东西!大家快来评评理啊!”
这一招“恶人先告状”,使得那是炉火纯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