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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九年。
深秋。
南方的一个小山村。
“外婆！不要卖掉我，我每天干好多好多活，吃少少的饭，不去床上睡，就睡在狗窝里。外婆！我不去跟人配阴婚。妈妈才死，还没过三七，我想守着她。”
五岁的元元顶着鸡窝头，浑身脏兮兮，穿着一条补丁摞补丁的破裤子，跪在一位五十多岁的女人面前哀求，脸上挂着绝望的眼泪。
女人是她的外婆吴桂华。
“别跟我提你那个死鬼妈，当初就是听了她的鬼话才把你留下来。她说那野男人会来咱张家村风风光光接她走，结果呢？他来了吗？
母女俩一天天在家里白吃白喝，还假装生病，一病不起，死了干净。女儿都没了，留着你个拖油瓶做啥？被人继续耻笑？”
元元不敢哭出声，只是无声地落泪。
妈妈临死时一遍遍交代她。
“元元！你要记得，去找自己的，爸爸。他叫，陆长风，京都，猛虎，特战队的，这个子弹，项链你戴着，是你，爸爸，给的。
记住，妈妈，走后，一定要，想办法，离开，这里。外婆，外公，舅舅，舅妈不会，护着你的，不走，会有，危险。”
“妈妈！我记住了，我爸爸叫陆长风，京都猛虎特战队的。”
原本她早走了，可是妈妈刚死，还没满七。
她想留下来等着妈妈满七了再走，谁知等来外婆要卖她。
不能被卖掉，不能去给人配阴婚，她还要去京都找爸爸呢。
“外婆！元元不是拖油瓶，元元会干活。不要卖掉元元，元元长大了挣很多钱给外婆。”
“死开！”
吴桂华的腿被元元抱住，一脚将人踢了出去。
元元一个闷哼，被踢的飞了一米多远才停下，后脑勺砸在地上。
“咚！”
骨头碰撞地板的声音。
听着都疼。
买人的神婆马忽悠看了看元元。
“别把人弄死了，死了就不值钱了。也是你运气好，镇上包工头郭大富的儿子没了，夫妻俩心疼的不得了，要找个小姑娘陪他，不然这好事轮不到你头上。”
吴桂华陪着笑脸。
“嘿嘿嘿！我做梦都能笑醒，正不知道怎么处理这赔钱货，谁想她的八字跟郭大富的儿子正合。女儿的彩礼没捞着，捞这赔钱货的也一样。”
马忽悠的三角眼里闪过一丝不屑。
什么八字正合，那不过是说辞。
郭大富要找个没爹没娘的女娃儿配阴婚，跟八字不八字无关。
“打算要多少？”
吴桂华思考片刻，伸出一根手指。
“一千块。”
马忽悠不乐意。
“抢钱呢？一个五岁的女娃要卖一千块？自己留着吧！”
看马忽悠转身要走，吴桂华连忙拉住，脸上的皱纹笑的成了菊花。
“一千不给，九百总要吧！”
“没有。”
“那你说多少？”
马忽悠伸出一只手，张开五指。
“五百，多一分都不要。”
郭大富是给了她一千块，她跑了这么远的路，怎么着也得拿一半，一分钱不挣，谁跑张家村这犄角旮旯来买人。
吴桂华看着马忽悠那只手，收了脸上的笑容。
“五百太少了，加一百成不成？六百，图个六六大顺。”
马忽悠眼睛都快翻到了天上。
“谁要六六大顺，人家结的是冥婚。就五百，爱要不要。吴桂华！我劝你别太贪心了，大姑娘出嫁的彩礼最高也就六百六。
就一黄毛丫头，养了五年，给你五百还嫌少？也就你走了狗屎运，遇上这等好事，要不然白送都没人要。”
吴桂华考虑了三秒，立即答应。
“五百就五百，钱给我，人带走。”
马忽悠见她同意，也不含糊，从口袋里拿出一叠钱，递给吴桂华。
清一色的五十钞，一共十张。
这是她在家准备好的，不管买谁家的女娃娃，都五百块，多了没有。
另外十张五十钞是她的，不可能给别人。
昏迷过去的元元被马忽悠装进蛇皮袋，背在背上走了。
吴桂华脸上笑开花，白捡五百块钱。
小赔钱货被送走了，以后村里再没人笑话她教女无方，年纪轻轻被人搞大肚子。
更没人说她痴心妄想，一天到晚盼着京都女婿来给彩礼。
女儿没了，彩礼照样到手。
那个让她丢脸的女儿死了也好，死了就没人记得她做下的丑事。
元元其实已经醒来了，就是头有点晕，眼睛睁不开。
发现脑子里多了好多好多的东西，明明她没读过书，不认识字，可她这会儿感觉自己很有文化，能出口成章。
被马忽悠带走也好，从镇上离开去京都，比从张家村走要好很多。
张家村离镇上还有十几里的山路，翻山越岭的，她不想自己走，就让马忽悠背着。
唯一的遗憾是不能给妈妈守到满七。
心里好难过。
眼泪无声无息涌出眼眶，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怕马忽悠知道她醒了，让她下来自己走。
早上就喝了半碗照的见人影的稀粥，洗了一大盆衣服，砍了一大锅猪草，早就饿的前胸贴后背。
哪儿有力气走路？
眼睛睁不开就闭上休息，正好消化一下脑子里多出来的东西。
马忽悠长的胖，走路一摇一晃的，瘦弱的元元在她肩膀上晃来晃去，没一会儿就睡了过去。
还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
梦里的自己长大了，穿着白大褂，带着帽子，在一个封闭的地方看着一块花花绿绿的玻璃。
玻璃里边出现一行行的数据，还有一些奇怪的图画。
有同样穿戴的人跟她说话。
说的什么不知道，就看见自己在笑。
笑容非常甜美，是她一直想要的，可惜做不到。
画面一转，她梦见了妈妈。
跟往日一样温柔。
“元元！记住妈妈的话，去京都找你爸爸，以后别回来了。”
她想抱抱妈妈，手却穿过了妈妈的身体，没抱住。
忽然想起来，妈妈死了，被高烧烧死的。
外公外婆和舅舅不肯花钱带妈妈去医院，还骂她装病，就为了躲懒不干活。
外婆拿着笤帚去打妈妈，妈妈已经不会动了。
全家人没一个为妈妈掉一滴眼泪，也不许她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