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国栋跟我商量,说妈年纪大了,得给她买套小两居。
首付三十万,他出二十万,让我出十万。
“妈养我们不容易,你出一份也是应该的。”
我当时月薪五千出头。
十万块,差不多是我两年的全部收入。
我跟学校申请了额外的晚自习辅导课,一节课补贴三十块。
连上了八个月的晚自习。
每天晚上九点半才到家,累得话都不想说。
那八个月,郑国栋从没问过我为什么回来这么晚。
倒是有一次,我批改作业批到凌晨一点,他从卧室出来倒水,瞥了我一眼。
“你一天天这么拼命干什么?”
“赚钱。”
“至于吗?又不是养不起你。”
这句话我记了十三年。
养不起我?
十万块我掏了十九个月才凑齐。
而他的私人存折上,那时候的余额已经六位数了。
他出的那二十万,不过是存款的零头。
我出的那十万,是拿命换的。
他管这叫应该。
王桂兰搬进新房那天,拉着郑国栋的手直掉泪。
“还是我儿子孝顺,知道心疼妈。”
从头到尾没看我一眼。
郑国栋笑着说:“妈,这是我们俩的心意。”
我站在旁边,没吭声。
后来每年过年去婆婆家,她总跟亲戚们夸儿子:“国栋给我买的房子,八十多平,朝南的大两居。”
从来不提有我那十万。
我也从来没提过。
不是不想提。
是觉得没必要。
现在才明白——
不是没必要。
是我太傻。
04
接下来几天,我表面上照常生活。
买菜做饭,浇花遛弯。
郑国栋看我退休后生活规律,还挺高兴。
“早就该退了,以前每天累成那样,看着都心疼。”
我冲他笑了笑。
这句话要是放在一周前,我会觉得暖。
现在只觉得荒诞。
心疼?
2006年冬天,我的羽绒服拉链坏了,穿了一冬的毛呢大衣。
那件军绿色的大衣,是结婚第二年买的。
领口磨得发白,袖口的毛边卷起来了。
我穿着它接了三届学生,从秋天穿到冬天,从教室穿到家。
那年寒假,我们去他妈家过年。
王桂兰穿着一件崭新的羊绒大衣,酒红色的,摸上去软得像水。
“国栋买的,”她特意在我面前转了一圈,“说要给妈买最好的,花了快四千呢。”
四千块。
我那件军绿色大衣,128块。
穿了八年。
我当时低头往饺子皮里填馅,没接话。
心里想的是:今年寒假的补课费还没发,开学后交完儿子的书本费,这个月又得吃老本了。
郑国栋就站在旁边,看着他妈炫耀。
他看了我一眼。
没说话。
什么都没说。
后来吃饭的时候,他弟弟郑国强带着老婆和孩子也来了。
郑国强开了辆新车来的,白色的大众帕萨特。
“哥借我的钱,提了辆新车!”
王桂兰笑得合不拢嘴。
“好好好,一家子都有出息。”
她端着饺子转向我:“敏啊,你也多吃点,瘦成这样像什么话。”
我嚼着饺子,没抬头。
那顿饭我吃了十二个饺子。
不是因为够了。
是因为多吃一个,我就会忍不住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