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疆，十万大山。
瘴气弥漫的原始丛林中，苏莫踏着厚厚的腐殖质前行。距离离开青阳城已过去半年，这半年里，他走过三州十七郡，见过市井喧嚣，也见过山野荒凉。
不屈剑悬在腰间，用粗布包裹，敛去了所有锋芒。他如今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游方道士，青衫布鞋，风尘仆仆。
唯一特别的，是那双眼睛——清澈如少年，却又沉淀着看透世事的沧桑。
剑心通明后，他的修为水到渠成地突破到筑基巅峰，距离结丹只差一线。但这一线，却如天堑。《九转凝丹诀》修到第六转后，每进一步都艰难无比。第七转，他尝试了三次，都以失败告终。
“需要机缘。”苏莫明白。
机缘不在深山，在红尘。
所以他来到南疆——这片传说中蛊术盛行、巫道传承的神秘之地。据《长生道记》记载，南疆深处有上古巫族留下的遗迹，其中或许有助他突破的宝物。
丛林深处，传来隐约的鼓声。
苏莫循声而去，穿过一片毒瘴，眼前豁然开朗。那是一个隐藏在群山环抱中的寨子，竹楼依山而建，寨中空地上燃着篝火，数十名身着五彩服饰的男女正围火起舞。
他们的舞姿古朴诡异，口中吟唱着听不懂的歌谣。篝火中央立着一根图腾柱，柱上雕刻着各种毒虫图案。
“外来人？”
一个苍老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苏莫回头，见是一位拄着蛇头杖的老妪。她脸上刺满靛青纹身，双眼浑浊却锐利，正警惕地打量着他。
“在下游方道士，路过此地。”苏莫拱手。
“游方道士？”老妪冷笑，“南疆十万大山，毒瘴遍地，蛊虫横行。寻常道士避之不及，你却主动深入。说吧，你到底为何而来？”
苏莫坦然道：“寻一味药。”
“何药？”
“龙血藤。”
老妪脸色微变：“你知道龙血藤？”
“略有耳闻。”苏莫道，“传闻此藤只生长在‘葬龙谷’，以龙血浇灌而生，百年长一寸，千年成型。有续命延寿、重塑肉身之效。”
老妪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道：“你是长生者？”
苏莫心中一凛，表面不动声色：“老人家何出此言？”
“只有长生者，才会寻找龙血藤。”老妪缓缓道，“因为龙血藤除了续命，还有一个作用——炼化后可暂时压制‘岁月之毒’。”
岁月之毒！
苏莫想起《长生道记》中的记载。长生者活得越久，记忆沉淀越多，情感逐渐麻木，最终变成没有七情六欲的活死人。这就是岁月之毒。
玄真子在手记中提过，龙血藤可暂时缓解此毒，但治标不治本。
“你知道长生者？”苏莫问。
“老身活了三百岁，知道的事多了。”老妪拄着拐杖，走向寨子，“跟我来。”
苏莫犹豫片刻，跟了上去。
老妪的竹楼在寨子最高处，推开竹门，一股药香扑面而来。屋中摆满瓶瓶罐罐，墙上挂着各种风干的草药和毒虫。
“坐。”老妪指了指竹椅。
苏莫坐下，老妪为他倒了一碗黑乎乎的药茶。
“放心，没毒。”老妪自己先喝了一口，“这是‘清心茶’，可抵御瘴气。”
苏莫尝了一口，苦涩中带着回甘。
“你叫什么名字？”老妪问。
“苏莫。”
“苏莫……”老妪重复一遍，“你看起来不过二十岁，但眼睛骗不了人。你至少活了……五十年？”
“十五年。”苏莫道。
老妪一愣，随即恍然：“原来如此。长生者从觉醒到完全体，需要时间。你现在还年轻，岁月之毒还不明显。但百年后，千年后……你会明白那种痛苦。”
她顿了顿，问：“你见过其他长生者吗？”
苏莫摇头：“只见过一位前辈的手记。”
“手记？可是《长生道记》？”
苏莫点头。
老妪长叹一声：“果然……玄真子前辈的手记，还是流传下来了。”
“您认识玄真子前辈？”
“何止认识。”老妪眼中露出追忆，“三百年前，玄真子前辈游历南疆，曾在此寨住过三年。那时老身还是个孩子，跟在他身边学了些医术蛊术。”
她看向苏莫：“玄真子前辈离开时说，他要去寻找破解长生诅咒的方法。从那以后，再也没回来。你既然得到他的手记，可知他后来如何？”
苏莫沉默片刻，道：“手记中说，他去了‘长生者聚首之地’。但那里……是陷阱。”
“陷阱？”
“手记最后几页被撕毁了，但我能感觉到。”苏莫缓缓道，“玄真子前辈在聚首之地发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所以才毁去记录，只留下星图。他可能已经……”
“陨落了？”老妪接口。
苏莫点头。
竹楼中陷入沉默。
许久，老妪才道：“长生者聚首之地，老身也听玄真子前辈提过。他说那里每三千年开启一次，汇聚世间所有长生者，交流心得，探讨长生之秘。但现在看来……”
她摇摇头，没有说下去。
“您说玄真子前辈在此住了三年，他可曾留下什么？”苏莫问。
“留下了一座墓。”老妪道，“他说如果将来有长生者来此，可去墓中取一件东西。”
“什么东西？”
“不知道。”老妪起身，“他当年只说了这些。墓在葬龙谷深处，那里有龙血藤守护。百年来，寨中无人敢去。”
她看向苏莫：“你要的龙血藤，也在那里。去不去，你自己决定。”
苏莫毫不犹豫：“去。”
葬龙谷，位于十万大山最深处。
传说上古时期，一条真龙在此陨落，龙血浸透大地，孕育出无数天材地宝。但也因此，谷中充满龙威和煞气，寻常修士踏入即死。
苏莫在老妪指引下，花了三天时间才来到谷口。
谷口是一道狭窄的裂缝，仅容一人通过。裂缝中弥漫着血色雾气，雾气中隐约有龙形虚影游动。
“龙煞之气。”苏莫运转长生真元，护住周身，踏入裂缝。
一入谷，压力骤增。
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盯着他，空气中弥漫着沉重的威压。那是真龙死后残留的龙威，历经万年不散。
谷中植被奇特，通体赤红。树木形如龙爪，草叶状若龙鳞。苏莫甚至看到一株三丈高的巨树，树干上天然形成龙纹。
越往深处，龙威越强。
到后来，每走一步都如负山岳。长生真元在体内疯狂运转，抵抗着压力。
忽然，前方传来沙沙声。
一条水桶粗的赤红藤蔓从地下钻出，藤蔓上布满倒刺，刺尖泛着幽蓝光芒。它如活物般扭动，闪电般缠向苏莫。
龙血藤！
苏莫拔剑，不屈剑出鞘。
剑光斩在藤蔓上，竟只留下一道白痕。藤蔓吃痛，更加疯狂，数十条藤蔓同时钻出，交织成天罗地网。
苏莫施展云游四海身法，在藤蔓间穿梭。但藤蔓太多太密，渐渐将他包围。
眼看就要被缠住，他心念一动，施展剑心通明。
不屈剑轻颤，剑意弥漫。
那是一种“不屈”的意志，纵使面对真龙之威，也不低头。
藤蔓动作一滞。
龙血藤虽是植物，却有微弱灵智。它感受到剑意中那股与龙威抗衡的不屈意志，竟生出畏惧。
苏莫抓住机会，一剑斩断主藤。
主藤断裂，喷出赤红汁液，如鲜血般滚烫。其余藤蔓如潮水般退去，缩回地下。
苏莫喘了口气，看向主藤断口。
断口处，有一颗拳头大小的赤红晶石，散发着浓郁的生命气息。
“龙血晶！”苏莫惊喜。
龙血晶是龙血藤凝聚的精华，蕴含真龙血气，是炼制长生丹的绝佳辅材。而且其中蕴含的龙血之力，可助他突破《九转凝丹诀》第七转。
他收起晶石，继续深入。
半个时辰后，来到谷底。
谷底中央，有一座简陋的石墓。墓前立着一块石碑，碑上无字。
苏莫走到墓前，躬身三拜。
“晚辈苏莫，拜见玄真子前辈。”
话音刚落，石碑亮起金光。一个虚幻的人影从碑中浮现，正是玄真子——与《长生道记》中描述的一般无二，只是更加苍老。
“终于来了。”玄真子虚影看着苏莫，眼中露出欣慰，“三百年了，终于有长生者来到此地。”
“前辈。”苏莫恭敬道。
“不必多礼。”玄真子摆摆手，“这只是老夫留下的一缕神念，很快就会消散。长话短说——老夫在聚首之地发现了真相。”
“什么真相？”
“世间长生者，并非天赐机缘，而是一个诅咒。”玄真子神色凝重，“更准确地说，是一个实验。”
苏莫心头一震：“实验？”
“对。”玄真子道，“上古时期，有超越真仙的存在，以天地为炉，众生为材，进行一场关于‘永恒’的实验。他们挑选特殊体质者，赋予长生之能，观察他们在漫长岁月中的变化。”
他顿了顿，继续道：“但实验失败了。所有长生者，最终都因岁月之毒而疯癫、自毁。于是实验者放弃了，却留下了这个诅咒——每隔三千年，聚首之地开启，吸引长生者前往，然后将他们……收割。”
“收割？”苏莫感到一股寒意。
“对，像收割庄稼一样。”玄真子苦笑，“聚首之地根本不是交流圣地，而是屠宰场。老夫当年去时，那里已有数百名长生者的尸骸。他们都是被‘收割’的。”
“实验者是谁？”
“不知道。”玄真子摇头，“他们自称‘时光守护者’，超越时间，俯瞰众生。老夫只见过他们的使者——一个戴青铜面具的白衣人。”
他看向苏莫：“老夫之所以留下这缕神念，是想告诉后来者：不要去聚首之地。永远不要去。”
“那如何破解长生诅咒？”
“有两个办法。”玄真子伸出两根手指，“第一，找到‘时光守护者’，杀死他们，诅咒自解。但他们的实力……至少是金仙以上。”
“第二呢？”
“第二，自创一道，以己之道，对抗岁月。”玄真子正色道，“老夫三千年苦思，悟出一法，名为《岁月经》。此法可助你掌控时间，延缓岁月之毒。但能否大成，要看你的造化。”
他伸手一指，一道金光射入苏莫眉心。
大量信息涌入脑海。
《岁月经》，分三重境界：第一重“岁月缓流”，可减缓自身时间流速，延缓衰老；第二重“岁月回溯”，可短暂回溯自身时间，恢复伤势；第三重“岁月永恒”，大成后可掌控时间，与天地同寿。
但修炼此经，需要消耗寿元——以寿元为燃料，点燃时间之火。
这对长生者来说，反而是优势。
“多谢前辈传法！”苏莫郑重道。
“不必谢。”玄真子身影开始淡化，“老夫时间到了。最后提醒你：血煞宗的‘血炼’，与时光守护者有关。他修炼的血煞功，是实验者留下的失败品。杀了他，或许能找到线索。”
话音落，虚影消散。
石碑“咔嚓”一声，裂成两半。
墓冢缓缓打开，露出一具白玉棺材。棺中空空如也，只有一枚玉简。
苏莫拿起玉简，神识探入。
里面是玄真子毕生所学：医道、丹道、阵道、符道……包罗万象。还有他三千年游历的手绘地图，标注了无数秘境、遗迹、险地。
最珍贵的，是一张星图——不是聚首之地的星图，而是“时光守护者”可能藏身的星域坐标。
苏莫收起玉简，对着空棺再拜。
离开葬龙谷时，已是黄昏。
他回到寨子，将龙血藤的几片叶子交给老妪——这是寨中巫医急需的药材。
“你见到玄真子前辈了？”老妪问。
“见到了。”苏莫点头，“他让我转告您：当年答应您的事，他做到了。”
老妪眼眶一红：“他……他真的找到了破解蛊毒的方法？”
苏莫从玄真子玉简中找出一篇《万蛊解法》，抄录下来递给老妪：“这是玄真子前辈研究出的解法，可解南疆七十二种绝命蛊。”
老妪颤抖着接过，老泪纵横：“三百年了……他终于还是记得……”
原来，三百年前寨中爆发蛊瘟，老妪的父母兄弟皆染毒身亡。玄真子答应她，一定会找到解法。没想到三百年后，才兑现承诺。
“您保重。”苏莫拱手告辞。
“等等。”老妪叫住他，从怀中取出一枚骨牌，“这是‘巫神令’，持此令可在南疆十万大山畅通无阻。若遇到巫族修士，出示此令，他们会帮你。”
苏莫接过骨牌：“多谢。”
“还有，”老妪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慈祥，“孩子，长生路孤独。但别忘了，你也是人。有人味，才不会被岁月磨成石头。”
苏莫怔了怔，重重点头：“晚辈记住了。”
离开南疆，苏莫继续北上。
这一次，他不再刻意寻找机缘，而是随性而行。
他在江南水乡泛舟，听渔歌唱晚；在西北大漠看落日，叹长河孤烟；在东海之滨观潮起潮落，悟沧海桑田。
一年时间，走遍大半个九州。
修为在不知不觉中突破到第七转，距离结丹越来越近。而《岁月经》第一重也已入门，可让自身时间流速减缓三成。
这意味着，别人的一年，对他来说只有八个月。
岁月之毒的侵蚀，也慢了三成。
这一日，他来到中州洛城。
洛城是九州最繁华的城池，人口百万，商贾云集。正值元宵灯会，满城张灯结彩，游人如织。
苏莫走在街上，看着两旁的花灯，听着孩童的欢笑，心中却一片平静。
长生者的视角，与凡人不同。
他看这些欢笑的百姓，想到的是百年后他们的子孙；看这些璀璨的花灯，想到的是明日的残烛。
不是冷漠，而是超然。
忽然，前方传来喧哗声。
一群人围在河边，指指点点。苏莫走近一看，只见河面上飘着一具女尸，年约二八，面容姣好，但双目圆睁，死不瞑目。
“造孽啊，这是李员外家的千金，昨天刚及笄，今天就跳河了。”
“听说李员外逼她嫁给七十岁的知府做妾，姑娘不从，就……”
“嘘！小声点，知府大人的人就在那边！”
苏莫顺着目光看去，见几个衙役打扮的人正在驱散人群，要将女尸拖走。
他眉头一皱，上前一步：“且慢。”
衙役头目瞥了他一眼：“哪来的道士？少管闲事！”
苏莫不理他，走到女尸旁，伸手探了探脖颈。
还有一丝微弱的脉息！
“她还没死。”苏莫道。
“没死也快了。”衙役头目冷笑，“知府大人说了，此女抗婚不嫁，有辱门风，就算救活了也要沉塘。”
苏莫眼神一冷。
他取出一枚续命丹，喂女尸服下，同时以真元护住心脉。片刻后，女子咳出几口水，悠悠转醒。
“我……我没死？”女子茫然。
“姑娘，你为何寻短见？”苏莫问。
女子看到他，忽然哭了出来：“道长救我！我爹为了巴结知府，要将我嫁给那个老匹夫做妾。我宁死不从，他就把我关起来。我趁夜逃出，无处可去，只好……”
苏莫明白了。
他起身看向衙役：“回去告诉知府，这女子我保了。”
“你算什么东西？”衙役头目拔刀，“敢管知府大人的事？兄弟们，拿下！”
七八个衙役围了上来。
苏莫叹了口气。
他不想惹事，但是找上门，躲不掉。
不屈剑未出鞘，只是剑鞘轻点。
砰砰砰！
衙役们倒飞出去，躺在地上呻吟。苏莫留了手，只伤不杀。
“滚。”
衙役们连滚带爬地跑了。
苏莫扶起女子：“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小女子姓李，名婉儿。”
“李姑娘，你今后有何打算？”
李婉儿苦笑：“家是回不去了。天下之大，竟无我容身之处。”
苏莫沉吟片刻：“你可愿随我修行？”
李婉儿一愣：“修行？”
“对。”苏莫道，“我传你功法，你可自保。待修为有成，天下何处去不得？”
李婉儿眼中亮起希望的光芒，跪地叩首：“弟子愿意！请师父收留！”
苏莫扶起她：“不必拜师，我传你功法，是缘法。能走多远，看你自己。”
他带李婉儿离开洛城，在城外山中寻了一处僻静山谷，传授她《青阳真经》基础篇。
李婉儿资质中等，但心性坚韧。她白天练剑，晚上打坐，进步神速。
三月后，已到炼体境三重。
这一日，苏莫正在指点她剑法，忽然心有所感，望向东方。
那里，有一股熟悉的剑气冲天而起。
青阳剑宗的剑气！
而且，是求救信号！
“婉儿，你在此修炼，我出去一趟。”苏莫道。
“师父要去哪？”
“救人。”
苏莫御剑而起，化作流光消失在天际。
李婉儿望着他离去的方向，握紧手中的木剑：“师父，我会努力，不让你失望。”
而苏莫不知道，这一去，他将卷入一场更大的风波。
血煞宗的最后反扑，即将开始。
